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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季節,如果不及時擦干眼淚的話,臉會干裂的。”她解釋道,似乎這只是再合理不過的行為。
她的指尖冰涼卻柔軟,細膩的面料上浸染著與她衣物上相似的氣息。
“謝謝……”他的聲音仍有些哽咽,氣息卻已平復下來。
辛西婭將沾著眼淚的手帕放在他的掌中,伊桑無意識地緊握著,濕潤的眼中帶著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湖邊的冷杉被風吹過,簌簌的細響攪動著少年的思緒。
在又一陣風離開這片湖畔時,沙啞的幾不可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這里是我以前的家……”
一個俗套的開場白,俗套到辛西婭可以羅列出接下來故事的幾種慣用發展。
但正如再老套的愛情故事落在相愛的青年男女身上,都不會讓撕心裂肺的程度打個折。
講述自己的故事,無異于將剛剛結痂的傷再度撕開,伊桑幾乎是用盡所有的力氣,才將再次落淚的沖動壓下。
“我是家里第叁個孩子…應該是,我記不清了,那年很冷,花期之月還在下雪,我的父母養不活叁個孩子,所把我賣了,當奴隸,或是學徒什么的……”
他的講述有些混亂,辛西婭卻聽得很認真。
大多數成長于教會的孩子從小一無所有,除了一個悲苦的出生。
“我運氣很好,剛好遇到教會打擊販奴——如果是現在,我恐怕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無冬城的法案在近些年被修改,正當來源的奴隸交易不再是違法行為,教會也沒有了反對的權力。
“我就這樣被教會收養,教會里很好,可以吃飽飯,我就常常會想,我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或者還有弟弟妹妹,能不能也吃飽飯呢?”
“我想往家里寄信,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們這種人可能根本沒有姓……”
“但我記得這個村子,記得哥哥帶我來過這個湖,夏天我們會在里面游泳。”
“我想等到長大,然后回來找他們,告訴他們我活的很好……”
親人離世的痛苦啊……
辛西婭組織著語言,想要安撫他親人已逝,說出一些諸如「你的淚水會讓他們在神國為你傷心」之類的話。
然而,伊桑卻逐漸變得激動,他話語中的情緒不再是單純的懷念與悲傷,而是某些更負面的,類似于恨意與不甘。
他手中織物上銀線繡出的紋樣被他緊攥得變形,在這個月夜,他克制不住地將他最陰暗的想法傾訴給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士。
“他們拋棄了我,但我活的最好,我甚至獲得了敕封,人們稱我為騎士……”
“他們會后悔嗎?他們最不疼愛的,拿來換錢的那個孩子如今成了最有出息的那個!他們見到我甚至需要行禮!我想看見他們后悔,讓他們告訴我放棄我是一個錯誤!”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話語間牙關甚至都開始打顫,情緒越發的混亂,時而依戀時而痛恨,似乎有兩個截然不用的聲音在爭奪著訴說的機會。
“只要他們承認自己錯了,或是他們告訴我當初是迫不得已,我可以繼續照顧他們,我會的,我的津貼可以讓他們過的很好,只要他們求我……只要……”
他的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原本帶著詭異亢奮的眼眸再次蓄滿了淚水,最終承受不住地滴落,在他的褲子上氤出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辛西婭已經知道了后續。
他的家人不在了。
或是因為這次的邪教異動,又或是之前就已經死于災荒——北地從來不缺少災難,缺乏庇護的人們活著本身就已經是奢侈。
他終于開始宣泄,褪去所有的屬于大人的偽裝。
辛西婭沉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莫名的哀戚,最終將這個再無歸處的孩子擁進懷中。
他忘掉了那些平日恪守的準則,埋在她的肩窩放聲痛哭,溫熱的淚水沁入辛西婭的睡袍。
有些話語他沒有說出口,但她能理解。
他只是想要知道,將他拋棄的家人,對他有沒有哪怕分毫的愛意。
而這個答案,已經被永遠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