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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覺接到安好電話的時候,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密密麻麻堆滿了煙頭。
他不抽煙,但是這個晚上,他抽了三包煙。
一支接一支,耳畔不斷回響著的是秦昊的話。
“陸總,不要自不量力,和我爭之前,先稱一稱你的分量,再確定一下在安好心里,你我之間的分量。你說她是你的人,那你應該知道,她意亂情迷之際最愛說的那三個字嗎?”
“她愛說,我愛你。”
“你是來向我要人的?你有什么資格?”
“我沒有這么多功夫和你浪費,陸覺,看清楚這是誰的地盤,滾出去?!?
這一晚,陸覺背身坐在窗口,黑暗之中,只有他指尖那一抹火光明明暗暗,就像是妖火一樣,幾分鬼魅。
第一抹日光照進房間,他置身在煙霧之中,眸色,是死一般的冷寂。
安好的電話,讓這一抹冷寂,稍稍了點兒溫度。
“你在哪里?”
他問,坐直了身子,語氣急迫。
“我在醫院,對不起我昨天急性闌尾炎倒在衛生間,遇見熟人把我送到醫院,之后我就昏迷了,到現在才醒來?!?
電話那安好的聲音,稍顯虛弱。
急性闌尾炎。
陸覺蹙眉,所以說,她不是被秦昊擄走了。
所以說,秦昊昨天那態度,分明是故意的。
握著手機的大掌一緊,不過他心里更多是記掛著安好:“我現在就來,在哪家醫院?”
“人民醫院,我在住院部502室。”
“我現在就來?!?
掛了電話,陸覺都來不及換一身衣服,疾奔醫院。
幾乎是陸覺一進病房,安好就聞到了那股濃重的香煙味。
從床上撐著坐起來,陸覺幾步上前,猛然將她納入懷中,語氣滿是心疼和責備:“你知不知道,我快瘋了,我真的快要瘋了,你忽然就不見了,我滿世界的找你,我好怕,我怕你不打一聲招呼的離開我,安好,我真的好怕。”
安好的傷口被扯的有點兒疼,可是心更疼。
她知道,讓他擔心了。
伸手回抱住了秦昊,她安慰:“對不起,昨天疼到昏迷了,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你,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陸覺依舊埋首在她肩窩,用力嗅著她的氣息,聲音微哽,像是在和安好說,也像是在和自己說:“安好,我不能沒有你?!?
“陸覺?!?
安好不知道說什么,只能抱緊了他,用行動告訴他,她不會離開他。
護士進來的時候,眉頭緊蹙:“誰讓你們在病房吸煙的,還有,這樣坐著,就不怕傷口扯開了?!?
陸覺聞言,才忙松開安好,小心的將安好放回床上。
轉身看向護士,略帶抱歉道:“對不起。”
“把窗戶開一開,通通風,別在病房抽煙知道嗎?對病人不好?!?
“是?!?
這時候的陸覺,哪里還有半分的AT接班人的模樣,分明是一個做錯事乖乖聽話的孩子。
也只有安好,才能讓他露出這般模樣。
護士小姐也沒再說什么,拿著溫度計過來,放到安好腋下,又調了調安好的鹽水瓶,拿起筆記本,道:“感覺如何,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的?”
“沒有?!?
“傷口疼不疼?”
“不疼。”
護士看了一眼安好,又看向陸覺,叮囑:“是你女朋友是嗎?剛才那樣的動作這幾天就別做了,小心把她傷口扯開了?!?
“是?!?
又看向安好:“有沒有反胃?”
“沒有?!?
“記住,不要再吃生冷的東西了,你的腸胃本來就不好,生冷的東西本來忌食,何況還是生腥,這幾天飲食上沒有太多需要禁忌的,但是生冷絕對別碰,而且盡量吃清淡些?!?
“謝謝,我記住了?!?
又循例的問了幾個問題,護士才拔出了安好腋下的溫度計,對著光看了下,點頭:“體溫正常,飯后半小時把這些藥吃了?!?
“好,謝謝。”
“還有,家屬,你是吧,來一下?!?
陸覺起身,伸手輕撫了一下安好:“我去一下。”
安好點點頭。
陸覺跟著護士出去,過了十多分鐘就回來了。
“怎么了?什么事?”
安好問,按照看電視的慣例,安好下意識的覺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絕癥,所以護士要單獨把陸覺叫出去。
陸覺笑道:“你猜。”
看他的笑容,安好心倒是安了下來。
“總不是看你長的帥故意把你叫出去爭取和你獨處的時間?”
陸覺笑意更濃:“還能逗我玩,看來是真的沒事了。接到你電話我都嚇了一跳?!?
過來,坐在安好邊上,他伸手握住了安好的手,安好看到,他的眼睛里分明有血絲。
不免心疼。
“一晚上沒睡嗎?”
“把你弄丟了,我怎么可能睡得著?!?
“對不起。”
“傻瓜,是該我說對不起,是昨天的晚飯吧?早知道就不該帶你去吃。”
安好怕他自責,岔開了話題,語氣輕松道:“對了,你剛才還沒說護士讓你出去干嘛呢?”
他溫柔的吻了吻安好的掌心:“罵我?!?
“啊?!?
“是給我面子不在你面前罵我,怕我在我女朋友面前太丟臉,所以叫出去單獨思想教育?!?
“罵你什么?”
“抽煙,還有,這么晚才出現,沒看好你,連手術都是讓別人給你簽字的,問我認不認識那個送你來的人,那人給你墊付了醫藥費,現在藥費單上的錢已經用完了,要我再去補點。”
“哦,對了,要把錢還給唐子楓。”
陸覺笑道:“誰?。俊?
“一個校友,昨天上洗手間遇見的,他送我來的醫院?!?
“電話你知道嗎?”
電話,安好搖搖頭:“不知道,萍水相逢而已?!?
“叫唐子楓是嗎?美大的?那我應該能夠找到,你放心,我會找到他當面謝謝他的,吃早飯了嗎?護士讓你飯后半小時吃藥,不然先吃飯吧,想吃什么,我去買?!?
安好笑笑:“吃過了。”
她希望陸覺不要多問,索性,陸覺也沒有多問。
而是起身脫掉了西裝外套,卷起了襯衫袖子,給安好倒了一杯水,再環顧著病房:“先吃藥吧,我一會兒給你去安排特等病房?!?
“不用?!逼鋵嵾@間病房也挺好的,現在入住的就只有安好,相當于單人病房了。
陸覺卻很堅持:“別管了,把藥吃了?!?
他遞了水過來,安好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間的黃褐色,嘆了口氣:“你從來都不抽煙的,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
陸覺抬手聞了聞身上的味道:“很濃嗎?等一會兒方海珠過來了,我就回去換一身衣服,免得那護士回來,又以為我抽煙了罵我?!?
“呵,以后別再抽煙了,抽煙對身體不好。”
陸覺溫柔一笑:“我什么都聽你的,安好,我昨天晚上想過了,我們回美國吧!”
安好喝水的手一頓,抬頭看陸覺,沒說話,只是安靜笑著點了點頭,模樣溫順。
陸覺知道自己自私了,可是,孩子和安好,他只要安好。
就算一輩子沒有孩子又怎么樣?
他要娶安好,不是為了孩子。
安好說過,如果他不介意她不會生,那他們可以立刻回美國。
說不介意,其實不可能,但是他更介意的,卻是秦昊這個人。
所以,他對安好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或者說,請求,他知道,或許會傷到安好,因為沒有一個女人不渴望做母親。
她答應的很恬靜,很乖。
卻正是這樣的他,更讓他愧疚,覺得自己自私了。
可是她不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其實,和秦昊的這場賭約,從一開始他就怕輸,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輸,他也冒不起這個險。
所以,他要規避掉一切會輸的可能。
而規避掉這一切的可能,就是帶著安好回去,回到屬于他們兩人,完全不會被秦昊打擾的地方。
他是愧疚的,卻也是欣慰的,欣慰安好會答應的這么干脆。
“那好,那我去安排,等回了美國,我就休年假陪你背著畫板去旅行?!?
“好?!?
說話間方海珠沖了進來,一進來都快要哭了:“安安,你真是嚇死我了,安安,再找不到你我都要哭了。”
事實上,找到了安好,她倒是哭了。
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安好忙安慰:“我這不是沒事,別哭了?!?
方海珠抽噎著,算是止住了眼淚,上前握住安好的手:“疼不疼,怎么好好的會得急性闌尾炎,是不是吃壞什么刺激到了?!?
安好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別說了。
方海珠下意識看了看陸覺,陸覺臉上,有著濃濃的歉疚,她明白了,不敢再說,而是放下包,打量了一下房間:“我給你去轉病房吧,你怎么能住這里,陽光倒是好,可是通風效果可真差,誰在你病房抽煙了,熏的,都是煙味?!?
“咳咳,咳咳?!?
安好看著陸覺的臉色,嘴角抽搐,忙假裝咳嗽示意方海珠,陸覺今天也真夠尷尬了的。
方海珠是個聰明人,頓時明白了,干干的看著陸覺:“陸總,那,我給安安去轉病房?!?
“去吧,我先回酒店辦點事,記得看著點滴?!?
“好嘞,陸總你放心?!?
陸覺點了點頭,看向安好,眼底一片柔光似水:“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打電話給我,我順便帶來?!?
“不用?!?
“那我回去了,馬上就來?!?
“恩?!?
目送走了陸覺,方海珠停止了假裝忙碌的腳步,大有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看著安好:“我以為把陸總得罪上了,還好沒說我什么。安安,你怎么不早說這煙是陸總抽的。”
“你又怎么不想想呢?這里就我和他。”
“但是陸總從來不抽煙的,我怎么想得到,還好,饒了我死罪了。”
“你就這么怕他???”安好笑道。
方海珠道:“除了你,誰不怕堂堂陸總,好了我先給你去轉病房?!?
“恩?!?
方海珠走了,安好想到方才那一幕就想笑。
轉頭看向外面的天色,陽光普照,風正好。
*
陸覺一上車,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他雇的私家偵探給他打的。
接完電話,他原本和天空一樣晴朗的臉色,陰郁了一片。
發動了車子,回酒店的車速,就像是脫韁了的野馬,連著闖了好幾個紅燈,卻也足以見得他此刻的心情。
狗仔隊說,昨天半夜2點多秦昊去了人民醫院,早上6點的時候出了醫院,半個小時后又回來,手里提著兩個保溫飯盒,之后差不多是7點半就離開了醫院,進了擎天,沒再出來過。
原來,安好說早飯吃過了,是他送的。
陸覺的臉上,滿是戾氣。
車子停進酒店停車場的時候,他也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在停車場轉角處,等到他看到一個身影的時候,急速的剎車卻已經阻止不了他撞上那個人。
好在,那個人并不是在他的正前方,只是被他的車子擦到,倒在了地上。
停下車,陸覺趕忙下車,車輪邊上,跌倒著一個女人,長發散落,遮住容顏,但是從衣著打扮看,應該是個年輕女人。
“你有沒有怎樣?”
他問。
那女孩抬起頭來,咬著牙,臉有點擦傷,陸覺一怔,那是一張和安好三分相似的臉,只是比安好看著稚嫩一些。
“我沒事?!?
女孩掙扎著站起來,卻好像弄傷了腳,頹然的又跌坐在了地上。
陸覺上前,抱住了她的手臂,濃眉緊蹙:“我送你上醫院吧,我會承擔所有責任?!?
女孩抬起頭,因為疼痛而盈潤了淚水的眼眶,還有那忍著痛楚要緊的嘴唇,讓那張稚嫩的面孔看上去楚楚可憐。
“我的腳好像斷了,好痛。”
她吃力開口,聲音顫抖,越發的楚楚可憐。
這樣的楚楚可憐,讓陸覺產生了強烈的自責。
“我不該把車開這么快的,對不起,上車吧,我送你去醫院?!?
那女孩點了點頭,任由陸覺攙扶著上了陸覺的車,上車之后,她一直咬著唇,隱忍的表情,看的人于心不忍。
“醫院很快就到了?!?
女孩咬著唇,又點了點頭。
陸覺盡量把車開到平穩,十多分鐘后,到了附近一家醫院,把女孩送了進去。
拍片,檢查,陸覺不停的看著手表。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答應了安好趕緊回去的。
終于,最后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多處擦傷,腳踝骨裂,需要住院治療?!?
醫生給了結論,接下來,陸覺就是忙著安排病房,一切妥當把那小姑娘安排住進去后,手表上的時針都已經從上午8點,走到了下午1點了。
給那位小姑娘安排了一個護理工,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陸覺連對方叫什么名字都來不及問,驅車,直奔酒店。
洗漱換洗好,到了人民醫院,安好正在和方海珠打牌。
他一緊來,方海珠忙放下手里的牌:“陸總,你來了?!?
安好只是微笑的看了他一眼,繼續出了一對4,對方海珠道:“該你了。”
一面對陸覺道:“正要打電話給你呢,怎么來的這么晚?”
不想讓安好擔心,陸覺上前,坐到安好身邊。
“臨時有點兒事,誰贏了?”
“我啊,我今天牌運好,要是比錢,海珠可能都傾家蕩產了。”
方海珠頗為不服輸:“傻子拿好牌,你沒聽過啊,今天才教會你,你牌運當然好,等后半場,還不知道是誰的天下呢?!?
陸覺似乎也來了興致:“三個人打可以嗎?”
方海珠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安好被她說服打牌打發時間已經是不可思議了,連堂堂陸總,全球最大的美術公司——AT未來的老總都躍躍欲試,她還真是面子大了。
這樣的牌友,誰能求得到。
于是,趕緊抽走了安好手里的牌,重新洗牌。
“可以啊,本來就要三個人打的,是我們老家牌,叫關牌,我和安安兩人打,還每次都要數著一人拿15張呢,陸總你來就正好能拿完一副牌了。”
“先教我怎么玩吧,我對這些不大擅長?!?
方海珠忙自告奮勇,把牌面攤開,一一細細講解:“單壓單,對子壓對子,三個可以帶兩張,帶隨意兩張,四個是最大的,就是炸彈,順字要五張起,不講花色的……”
一番講解,極盡詳細,安好聽完,柳眉擰著:“原來三個不一定非要帶對子啊,你剛才沒和我說?!?
方海珠促狹一下。
“你也沒問啊?!?
“奸臣。”
“嘻嘻,那樣還不是你贏的多?!?
“接下去要講錢了,我非要贏你個傾家蕩產。”安好“賭氣”道。
方海珠做委屈狀:“兩家吃一家,不公平?!?
“就是要對你不公平,趕緊洗牌洗牌。”
安好催促。
臉上純真的笑容,像個童真爛漫的孩子。
陸覺看著他,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陰霾,從他的心底拂去,卻落在了站在病房門口的某個男人身上。
唐子楓是來看安好的,沒想到安好身邊陪著個人,一個和安好親密無間的男人。
醋意騰升,他卻在心里自嘲他有什么資格吃醋。
就是這份自嘲,在他心里籠罩了陰霾。
他再度意識到自己在安好身邊高度。
平凡的他,出眾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