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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把行宮壓成黑壓壓一片。
陡然間升起的萬點燭火將行宮劈成兩半, 一半榮光,一半黑暗。
溫青推著輪椅行走在山道上,他明顯感覺到景仲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他越是笑,溫青就越毛骨悚然。景仲殺人的時候從來沒有愁著臉過。
上千侍衛(wèi)在行宮外集結(jié), 火速把行宮圍了個水泄不通。
漫說是個人, 恐怕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找三百人, 分成八隊,沿著八方往寢殿方向給孤搜, 一間一間地搜, 搜仔細(xì)了。”景仲慢慢吐了口氣,郁結(jié)了這么多天的情緒終于舒心了些:“跟孤玩燈下黑,自尋死路。”
景仲才說完“自尋死路”四個字,三百侍衛(wèi)已經(jīng)集結(jié)待發(fā)。
景仲斂眉, 正要發(fā)號施令。
值此關(guān)頭, 一個大嗓門沖了過來:“王上, 王后回來了。她逃回來了。”
“逃回來?”景仲嘴皮動了動,忽然抽出輪椅側(cè)邊插著的短刃,玩起刀鞘。
那侍衛(wèi)聲如洪鐘, 擲地有聲道:“王后說她被人劫持, 就關(guān)在王宮。今日她終于趁綁匪不備, 悄悄逃回來了。她逃跑的路上,還摔斷了腿,這會兒虞碌大夫正在給她看傷?!?
溫青注意到,剛才還殺意濃濃的景仲,此時唇角又浮起莫測的笑意。
“看來,這蠢東西,出去一趟, 長腦子了?!本爸佥p哼:“走,回宮,看看咱們的王后?!?
溫青猶豫:“還繼續(xù)搜嗎?”
景仲笑道:“放心,風(fēng)箏的線還在咱們手上,他呀,飛不走?!?
*
景仲一走進(jìn)寢殿,就覺得今日屋里和往日有些不同。
空氣里漂浮著若有似無的瓜果香氣。
嗅了嗅,他反應(yīng)過來,是那個女人身上的味兒。
畫溪伏在床榻上,頭埋進(jìn)枕里,肩膀和后背因為疼痛微微起伏。
景仲轉(zhuǎn)著輪椅過去,在她背后,輕咳了聲。
畫溪聞聲,緩緩抬起頭,眼角微紅,卻抿緊嘴唇,蹙眉轉(zhuǎn)過頭,小聲開口:”王上……“
聲音小小的,像是委屈,卻又分明帶了幾分小心虛。
景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墨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緒,半晌,他才開口:“受傷了?”
畫溪點點頭,扯了扯裙子,露出一小截藕白的腳踝。腳踝扭傷了,有些地方烏青烏青的。她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走路的時候卻搖搖晃晃,一瘸一拐,走到景仲身前,微微仰著臉,望進(jìn)景仲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泅著一汪春水,明澈動人。
“他們把我擄走之后,蒙著我的眼睛,一直把我關(guān)在一間屋子里。我好害怕,怕他們會殺了我,怕再也見不到王上。”畫溪目光一瞬不曾離開他,顫著聲音道:“后來我聽到阿奴的鳴叫,我就知道,王上一定會來救我的。然后就不怕了。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沒來。今天他們的守衛(wèi)沒那么森嚴(yán),我才逃了出來。逃出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竟然把我關(guān)在王宮。怪不得王上一直沒來救我,他們太狡猾了,料王上想不到會把人藏這里,竟膽大至斯?!?
景仲垂眼看她,這小東西眼眸輕轉(zhuǎn),說得一板一眼,哪里有半點說謊的自覺。為了心愛的情郎,謊話都說得更利索了。
景仲興趣盎然,覺得頗有趣。他收回視線,手輕輕地攬過她的肩,說:“是啊,這賊人膽子真大,竟敢擄走孤的王后。等孤逮到他了,一定把他碎尸萬段,仍出去喂狗?!?
畫溪打了個激靈。
轉(zhuǎn)念一想,沒有她拖累,柏之珩應(yīng)該能很輕松地逃出去吧。
那個男子太好了,如日月,如星辰,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一點燭火。
燭火微茫,搖搖欲墜,她想保護(hù)這點星火,盡她綿薄的力量。
“好啊,王上一定要重重懲罰他們?!碑嬒爸?,瀲滟的眸子里寫滿期待。景仲這才低頭看她,她那漆黑的眸子里染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讓她的笑容看上去并不真實。
景仲看著近在咫尺的臉,眸中逐漸浮起煩躁,這小嘴叭叭地,說謊眼睛都不眨一下。視線從她輕垂的長睫下移,落到她殷紅的小嘴上。他忽然捏住畫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好啊,你好好休息,孤這就去抓那偷人的賊?!?
偷人……
畫溪眉心一點點揪起來,不知道他是大邯話沒學(xué)好,還是知道了什么。她扣著景仲的手腕,他回頭看了畫溪一眼。
畫溪抓著他的手不放,語氣里藏著一絲小小的驚懼,溫吞地說:“王上,你可不可以不走?”
景仲側(cè)目:“嗯?”
畫溪抿了抿唇,長久的沉默之后,悄悄抬眼看景仲,見他盯著自己,她迅速低下頭,軟乎乎的手攥著景仲不松,小聲開口:“我害怕,你不在身邊,我怕他們又來?!?
她身子慢慢軟下來,偎在景仲腿上,小手捏著他寬大的手掌不放。
幾天不見,為達(dá)目的都會勾引人了,也不知道經(jīng)歷了什么?
景仲沉著嗓音,慢悠悠說了聲:“好?!?
*
柏之珩聽到行宮風(fēng)聲驟起,眼見大隊人馬聚集,高高舉起的火把穿梭在青白的宮道上,猶如一條條騰飛的火龍。
他凝神屏息避于檐上,小心翼翼躲避侍衛(wèi)的視線。
心亂如麻。
畫溪獨自在那黑漆漆的殿里,聽到這么大的聲響,還不知道會嚇成什么樣子。
她膽兒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