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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我又不是螃蟹。”畫溪垂著頭,笑容淺淡溫和,聲音也低了下去。
景仲懶懶地靠在榻上,斜睨她輕聳云鬟間的瑩白珠釵,當真是好看的。他撩起眼皮,問:“今天出去了?”
畫溪泡了盞茶到床邊遞給他,又把他身上的被子緊了緊,才說:“那日來西殿走得匆匆,東西都落在東殿,我看今天天氣好,所以去搬了過來。”
“不怕了?”景仲半闔著眼睛歇息。
畫溪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偷偷看了他一眼,才小聲說:“不怕,王上露面了,他們就算要對我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景仲就沒再說什么了。
畫溪見他不搭理自己,也不再說話,低頭整理從東殿搬來的東西。別的金銀玉器都入了庫,屋里的是兩箱字畫繡屏之類的細軟。此前她居住在東殿,這些東西可以作陳設用,可搬來景仲這里,他屋里陳設簡單,除了幾只成化窯花瓶和桌椅板凳,其余不見什么屏風畫作,想來他是不好此道的,她也沒來由把這些女孩兒家喜歡的玩意兒擺出來現他的眼。
她把日常需用的東西收拾留下,其余的封進箱子里,讓人抬去庫房放著。收拾到最后,是一幅卷軸,她指尖在卷軸桿上頓了下,隨即感到燙手似的,粉嫩指尖翹了翹。
腦海里莫名就又閃過畫這畫的人——那是她長這么大見過最溫潤不過的男兒。
柏之珩是前年的新科武狀元。他雖出身寒門,但有一身好武藝,前年從眾武生中一舉中第。那會兒皇后不知從哪兒聽說貴妃有意聘柏之珩為三公主的駙馬,存心要與她比高,是以安排畫溪去會武宴服侍,一探這武狀元的人品樣貌。
也是那時,她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跟武功沾邊的都是三大五粗的老爺們兒,也有俊俏青年。
柏之珩便是有星月光輝的武狀元。
他生得俊朗無雙,比起景仲陰晴不定的妖性,他更多的是舉止端正的神性。
這兩人都是世上一等一好看,給人的感受卻是截然不同的。
那夜她回去復了皇后的話,皇后喜不自禁。她原本打算將龍洢云配給承恩侯府世子蕭若庭,詩禮簪纓的世族之家,門庭甚高。唯一不足之處是蕭家世子略有好色之名。而這柏之珩雖出身小家門戶,可是金科勛貴,如今又是用人之際,皇上在各種場合多番夸獎他。大有重用之勢,過個三五兩年,不愁起不了家。
沒有門戶支撐,更好控制。
是以皇后削尖腦袋想拉攏柏之珩。
于是這般,畫溪見他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
如果僅僅是這樣,畫溪倒也不至于將他記得這么清楚。最重要的是他問過她一句話——
去年春末,荼蘼將盡,皇上宴請朝臣,辦了一場開夏宴。
柏之珩也出席了,畫溪幫著皇后張羅宴席。
那夜宴席開得很晚,眾人都面酣耳熱。到下半場時,柏之珩不見了。畫溪去膳房催甜湯,經過荷池。
清風柔和,明月高懸,浮在水里又恰似另一番天。半打尖兒的荷葉綠意葳蕤。水汽和荷葉的清香融在一起,吹得她心都透亮了。
她往臺階走去,忽見昏黃燈光下立了道人影。
心都漏跳了一下,關注武狀元這么久,說不認識柏之珩都是不可能的。
她腳步踟躕,走過去福了福身:“柏大人。”
柏之珩神情平靜,用他一貫的笑盯了她片刻。
他站在那里,姿態從容,眉眼中透出一股詩書堆出的文氣,腰板挺直如松。唯獨將衣袖微動,將他的從容都出賣了——袖下那雙握劍的手抖了抖。
“我向皇后求娶你,你愿意嫁與我為妻嗎?”
這是柏之珩正經八百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畫溪的神色有點局促,膝下一軟,差點摔了,她雙眼如盛著星,清亮無比,但此時那星子卻都亂了:“柏大人……你醉了。”
柏之珩卻說:“我沒醉,你是畫溪,伺候寧安公主的大宮女。”
畫溪徹底怔住:“大人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你以為我是在說醉話?”他輕笑。
畫溪就那么錯愕地看著他。
“畫溪,你若是愿意跟我,我就去求皇上皇后把你許給我;若你不愿,那我下月便去邊關駐守,日后再見,必不再提此時。”柏之珩說。
畫溪稍微緩回些神,朝后略退了步,臉不免紅得厲害,口齒含糊,半晌也憋不出一個字,腦子里被柏之珩的話震驚得只余一陣白。
柏之珩也不逼她,就那么靜靜地凝睇著她。
空氣里的清香味兒似乎都凍結住了。
直到竹墻外臨水的橋邊響起腳步聲,柏之珩才道:“我知道你一時之間難下決心,我等你。十日之后,圣上的千秋節,你若同意,就在鬢邊戴你那朵黃白珠花。見了珠花,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不管天難地難,我也把你求回來。”
那天回去,畫溪幾乎一夜沒有睡著。
二十出頭的俊俏青年,前途無量的天子新貴,在月色迷蒙,荷葉與清風糾葛的夜里,向她說那么令人心動的話,她又怎么睡得著呢?
和她見過別的王孫公子不同,他說這話時,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打小長在宮里,聽的是貴妃才人為了皇上的寵愛爭相打破頭的逸聞,見的是宮里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齷蹉事。往常伶人琵琶一撥,驚堂木一敲,張口就是相爺家的公子看上漁家女的故事,閉口亦離不開王侯將相為了一女子,家不要了、國也不要了。聽多了,畫溪也只是笑笑。她雖不知道皇宮這堵朱墻外的世界是怎么樣的,但總歸和里面差不太多,卑微宮人在主子面前直不起腰,漁家女的船也劃不進相府的深門大院……
意氣風發的狀元郎更看不上唯唯諾諾的小宮娥。
想必柏狀元酒喝多了,不知從哪里知道這個見過數次面的小宮女的名字,在酒精的蠱惑下,攔了她的去路;抑或是酒席上輸了令,被同席的同僚推來做一件有趣的事。說不定剛才園子里的叢林后臥了不少圍觀熱鬧的人呢。
畫溪用了一整天時間,才把心底的風浪撫順。
十日后的千秋節,畫溪梳妝時看到妝奩盒子里的黃白珠花,指尖拂過溫潤的珠花時,心底還是不可遏制地起了波瀾。她靜靜垂目,另挑了支藍色的瑪瑙簪子簪進發髻里。也是那一日,龍洢云心情很好,又賞了她一支黃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