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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份特殊,景仲一旦薨逝,上臺的真是景昀的話,她處境會十分艱難。
景昀不會放過她,或殺或囚,這一生算是全完了。
明奎也并非可以托付之人,明家人不會因她和景昀鬧翻,他頂多供外室奉養(yǎng)她。
做他的玩物。
畫溪長吁一口氣,雙眼盯著朱漆殿門,慢慢地伸直雙腿,手握成拳,輕輕錘了下酸脹的腿,走下貴妃榻。
“公主?”桃青眼睛里帶著細(xì)微的血絲,那是方才同明奎分辨急紅的眼。
臉頰上指痕緋紅。
“他剛才打了你?”畫溪注視了她幾秒,閉了閉眼睛,伸手輕輕摩挲了下她臉頰上的指痕,另外一只手撫了撫額頭。
她慢慢地放下手,下定決心似的,往西殿走去。
她意識到自己如今已經(jīng)走投無路,除了景仲那里,別無他處能容納她。
景昀一黨虎視眈眈,一旦景仲病逝,她連自戕求全的機(jī)會也無。
留在西殿,景仲若有不測,或許他的親信會為了他的顏面,護(hù)她一護(hù)。
就算沒人護(hù)她,有景仲的侍衛(wèi)在,她至少有時(shí)間舍命求全。
快到西殿時(shí),她停了下來,四面環(huán)顧。
即將入夜的王宮,有幾分空寂之感。
侍衛(wèi)立于雪地中,脊背挺直,如青松白楊,挺拔獨(dú)立。人雖多,大家卻井然有序做自己的事,半點(diǎn)嘈雜聲也未傳出。
殿宇在暮色下只有森然的輪廓,黑暗張開巨口,把燦爛的朱漆和琉璃瓦吞于腹中。白日絢爛的殿宇變得陰森可怕,侍衛(wèi)的長戈大刀在雪色和月光的交映下透出幾分詭異。
畫溪立于丹墀之下,頂著透骨的寒風(fēng),正思索著該如何闖進(jìn)西殿,出神時(shí),忽聽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轉(zhuǎn)頭,借著月色,看到一個(gè)四五十來歲的青衫男子緩步走來。
她微瞇著眼,依稀辨出那個(gè)男子在景仲出征那日一直站在他身后,上次她來西殿,亦見他行色匆匆打西殿廊下經(jīng)過。想必是景仲的親信。
畫溪硬著頭皮走過去,攔在澹臺簡面前,擋斷他的去路,走近后才細(xì)聲道:“先生。”
澹臺簡抬眸,覷得是畫溪,拱手一揖,恭敬地揖禮道:“夜風(fēng)寒涼,王后怎的在此?”
畫溪輕抿下唇:“明日便是除夕,我想來問問王上,明日是否辦宮宴宴請王侯夫人。”
“王上一向不好鋪張奢靡,王后無需操勞。”澹臺簡面帶焦色:“起風(fēng)了,王后保全貴體,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作勢要走。
“先生。”畫溪實(shí)在忍不住了,這些日子的焦慮和擔(dān)憂,她無人訴說,壓在心底,沉甸甸的。今日明奎突然造訪,更是讓她心懼到極點(diǎn)。她深深吸了口氣,道:“先生,讓我去照顧王上,大娘娘他們才不會起疑。”
澹臺簡聞言,微瞇著眼,覷向畫溪。
他跟隨王上多年,諸國美人見過不少,這位大邯公主卻仍屬上乘。加上她周身氣度從容柔和,眸子清澈清明,讓他頗有幾分喜歡。這樣的女孩兒,和景仲倒是相配的。只可惜,她是大邯的公主。不僅景仲防她,自己也防著她。
“王后何意?”
畫溪正色道:“王上身體不佳,若是一味避見他人,反使人生疑。我是大邯人,他們都知道王上防備我,若是讓我去伺候王上,可以打消他們的疑慮。”
見畫溪言辭妥帖坦蕩——澹臺簡咂摸出味來了,她這是猜出王上身體不適了。
澹臺簡不動(dòng)聲色,淺笑道:“王后多慮,王上無礙,只是漢城一行,太過疲累,是以避不見人。”
畫溪迎著澹臺簡探究的雙眼,笑意淺淡苦澀。多余的解釋一句都沒有,只誠懇地說道:“先生,我生于大邯,家中貧窮,六歲那年父母添了弟弟,家中無可下鍋之米,父母為換一斗新米,將我送進(jìn)皇宮。因年紀(jì)太小,在宮內(nèi)飽受欺凌,后得公主救助,在她身邊伺候。在公主身邊十年,為她驅(qū)使。我原以為同公主主仆情深,但她只當(dāng)我是她腳邊一條狗,王上派人入京議談和親。公主為求自保,將我迷暈,送上和親的車馬。王上與大邯和親,各有所圖,我知自己不入王上的心,但求有立錐之地足以容身。我在大邯無親無友無任何根基,唯一有的只是公主這個(gè)身份……如今我既已入柔丹,王上是我一生榮辱所系之人,我不會害他。”
無親無友無根基,便沒有可以忌憚的地方。
畫溪撕開自己身上的迷霧,將自己原本的模樣一五一十?dāng)[在澹臺簡面前。要想尋求景仲的庇佑,必先取得他的信任,打消他的疑慮。
澹臺簡心中自有計(jì)較,面上卻仍是不動(dòng)聲色,他道:“王后言重了,你貴為柔丹王后,怎會沒有立錐之地。”
“先生。”畫溪淺笑,毫不猶豫道:“先生不用同我說這些好聽的場面話,不怕先生笑話,以前我在公主面前,日日聽的都是這種話。我知先生也有自己的為難之處,煩請先生將我的話轉(zhuǎn)告給王上,請他定奪。”
澹臺簡心思細(xì)膩如發(fā),知道畫溪這是故意露拙,來表立場、明態(tài)度,說自己和大邯絕無關(guān)系。
倒是個(gè)聰明的。
他應(yīng)下:“好,王后先回去吧,待我請示王上后,再回復(fù)王后。”
畫溪道:“靜候先生佳音。”
*
澹臺簡邁進(jìn)西殿,房門在身后關(guān)合,身邊稍顯昏暗,只有床頭的案幾上點(diǎn)著一盞蠟燭,不大亮。
景仲半倚半坐在床頭,正在把玩一個(gè)九連環(huán),聽到腳步聲,他輕咳了聲,頭也未抬。
澹臺簡解下狐裘,瞥了眼案上的藥碗。碗底殘余了些許藥渣,他問:“王上今日感覺如何?”
景仲微微抬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聲音有點(diǎn)沙啞:“怎么這么久才來?”
剛才在西殿外,吹了寒風(fēng),澹臺簡忽然咳嗽起來。
他早年隨軍,輾轉(zhuǎn)流離,受過不少傷,外傷雖愈,內(nèi)里卻落下病根,身體壞了下去。
“剛才我在殿外,碰到了王后。”澹臺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