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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真是遺憾?!甭磭@了口氣,好似真的很惋惜。
三個人站在大街上敘舊不大合適,可彼此似乎都無意去另尋他處深談,在了解彼此近況后,一時氣氛沉靜。張慕瑾又看了一眼程晉嚴,托辭友人有約,告辭離去。
曼璐望著張慕瑾的身影逐漸消失,不禁想起上世的事來。
那時聽聞張慕瑾來了上海,住在顧家,正值她婚姻最不如意的時候。她對張慕瑾一直能忘懷,可倔強的脾氣使得她嘴上不承認,只因為她十分清楚,從一開始選擇舞女這條路,他們就回不去了??僧斅犇赣H說要將曼楨撮合給慕瑾,她十分震驚,甚至是惱怒,母親奶奶還自認為是一件好事。呵,她和慕瑾沒成,耽擱的慕瑾遲遲未娶,補償一個曼楨,不是正好兒。多可笑啊,誰為她想過?當聽說慕瑾對曼楨也有意,她更是震動,說不清是酸是澀還是妒忌,可又想到曼楨和自己長得相似,或許他還是不能忘記她。
那時的自己真可笑,自欺欺人,竟堅持要去見張慕瑾一面,說要勸勸他。勸他什么?勸他忘了自己,不要因曼楨和她相似就移情曼楨,可實際上她不希望張慕瑾忘記,卻是真的不愿意看見張慕瑾和曼楨結婚。那時,她情何以堪?
可是,當她穿著當年張慕瑾最喜歡最贊嘆的紫色旗袍過去的時候,張慕瑾怎么說的?
——“從前那些話還提它干嗎?曼璐,我聽見說你得到了很好的歸宿,我非常安慰?!?
——“人總要變的,我也變了。我現在脾氣也跟從前兩樣了,也不知是年紀的關系,想想從前的事,非常幼稚可笑?!?
張慕瑾把曾經的一切都否定了,那些她珍視的僅有的珍貴回憶,在他看來,只是以前年輕時的幼稚可笑,羞于承認。當時她只覺得芒刺在背,渾身火燒,恨不能將身上穿的紫色旗袍全都撕碎。
七年的時間,張慕瑾的確是變了,或許、是在重新見到她之后才變的。那時的她瘦削、憔悴,滿臉庸俗蒼老,像個中年婦人,張慕瑾卻比七年前更加穩重內斂,事業有成,想到和這一個女人有過婚約,有過愛情,可不是覺得十分難堪么。換了如今的曼璐,不吝于拿最陰暗的心思揣測,張慕瑾是怕她賴上他吧?可當初的自己哪怕再傷心難堪,也沒對張慕瑾生惱,因為她遷怒了二妹曼楨,以至于最終扭曲了心思,設計囚禁了曼楨……
再聽聞張慕瑾的消息,卻是誘哄曼楨來到祝公館,聽聞顧母提及他要結婚。
距離張慕瑾之前離開上海,不過短短兩個月,僅僅是見了一面,通通信,就娶了個友人介紹的上海女孩子。曾經她以為張慕瑾記了她七年,在顧家愛慕了曼楨半個月,結果轉頭僅僅兩個月就另娶他人。
果真還是受了刺激吧,曼璐總覺得是那樣諷刺,不論是對張慕瑾,還是她自己。
“曼璐?”程晉嚴喊了她兩聲。
曼璐回神,挽住他的胳膊朝前走:“哦,那個張慕瑾曾經和我有過婚約,我們有七年沒見過了?!焙唵蔚慕忉屃诉@件事,提起手中的糕點盒子,笑道:“這糕點可不是買給我吃的,我是拿它做謝禮,送給桃先生的。桃先生先前說我身體虧的太嚴重,給了一顆丸藥,我也沒當回事,可才半月功夫我就有脫胎換骨的感覺,身體輕盈舒適的很。”
“這個桃先生是個奇人。”程晉嚴陪著曼璐去過紙貨鋪子,僅僅只是一面之緣,卻深覺對方深不可測。然而對于桃先生,曼璐知道什么,卻不愿談及。
曼璐尚不知道,她以為丸藥僅僅是調理了身體,實則功效比她預想的更不可思議。多年以后,當聽聞自己懷孕,曼璐在震驚、喜悅、激動之后,才想到當初這一節。
此時的曼璐卻正忙著接受程晉嚴的再教育。
兩人訂婚結婚如此迅速,還是源自那晚的危機事件,事后,程晉嚴有意吸納曼璐作為外圍人員,便提出給曼璐找份工作。曼璐是念完了高中的,所以程晉嚴讓她去做整理病例、安排日程等瑣事,抽空又教她一些醫學常識,曼璐一直想改變自身處境,因此學的十分認真,至于程晉嚴的身份……
曼璐是有猜測的,不是不怕,卻覺得她正是她要找的路。
其實按照她的積蓄,隨便做點兒什么一輩子不愁吃喝了,可她不愿這樣。她再不想像上一世那樣渾渾噩噩的活著,為了顧家、為了祝鴻才,把自己折騰的面目全非,變成連自己都憎惡的人。她希望自己的存在更有價值,能遇到程晉嚴,難道不是上天給她的機會么!
程晉嚴認真說起來沒有妻子,但他結過婚,是個組織上介紹來掩護身份的女同志,后來犧牲了。組織上正考慮再給他介紹一個,畢竟有妻有子有家才能更好的掩護身份,若妻子也是同志,還能幫著打探消息,做做太太外交。
程晉嚴看中了顧曼璐,但時日尚短,他并未詳說自己身份,那一切都是曼璐自己猜測分析的。程晉嚴提出結婚時說的是:“你是上海人,我希望能更好的在上海站穩腳跟,更好的開展工作?!?
曼璐聽出言外之意,仍是同意的,不論是真結婚還是假結婚,亦或者現階段的考察,她都不懼。
當曼璐帶著程晉嚴回到顧家,并說出要結婚的時候,顧家包括曼楨在內全都嚇住了。曼璐不是來商議,而是通知,說完就丟下一家老小,拉著曼楨到房間里去,問起沈世均和曼楨的婚事。
曼楨仍和前世一樣,提起這事就說:“世均前幾天提了,但我想再等兩年……”
“等兩年做什么!”曼璐不客氣的截斷她的話:“你想多照看家里兩年?完全不必。你是知道的,我手上有錢,我不讓你告訴他們,但不表示我就不管他們。如今偉民杰民都有事做,賺的錢攢起來,做家用日常使費,他們讀書的錢我都準備好了。以后他們如果讀大學,也讓他們半工半讀,早早學會自食其力,總是有好處的。以后世道怕是更亂呢,單靠別人怎么行?!?
又說:“你和沈世均的事定下來吧,先訂婚,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結婚吧。遇到一個合適的人不容易,別錯過了?!?
“我也工作了,家里的事哪能讓你一個人擔著,得算我一份?!比舴锹鼧E能力有限,是不想再讓她費心的,又說:“等世均回來了,我和他說吧,按姐的意思,先定下,婚事明年再說?!?
“他回南京了?”
“嗯,他父親病了。”
曼楨沒想到,沈世均再回來的時候卻是辭職,且是先辭了職,才通知了她。曼楨一時間確實生氣,她一直將世均的事業看的很重,想象著兩個人一起努力,打拼自己的生活,卻沒想到世均最終仍舊和家庭妥協,要回南京。曼楨因此對她和沈世均的將來都不大確信了,只是看著他忐忑緊張又憂慮的樣子,到底沒說什么責怒的話。
世均松了口氣,可回到南京后反應過來不對,為安曼楨的心,立刻寫信,邀請叔惠和曼楨一起來南京玩,實則是請曼楨到家中來見父母。叔惠雖不愿大冷天跑一趟,可想到曼楨一個女孩子,對南京又不熟,于是陪著去了。
曼楨卻不知這一去,將她和沈世均之間最大的障礙引發了出來。
第59章 《半生緣》
沈家在南京也是個大家子,原先沈家是做皮貨生意,至今有家皮貨店。后來沈世均的父親沈嘯桐生意做大了,就將祖業丟給了原配太太打理,他則是管理其他生意,更是住到了后來娶的一位從良的姨太太那里去,一年到頭難得回老公館一回。
沈世均上面原本有個大哥,已過世六七年,留下個大嫂帶著侄兒,另外就是他母親,自他去了南京,這邊人就更少。相比而言,小公館那邊人丁更興旺,那位姨太太一口氣兒生了四個兒女,帶著個老娘一起住,向來跟老公館這邊不來往。偶爾去一回老公館,姨太太與其母都十分防備,哪怕他與沈父說話,這家里也是先打下了埋伏,好隨時掌控他們父子一舉一動,唯恐他從沈父這里得了什么好處。
這樣的家庭自然不能給沈世均一個好的童年,所以他對沈父觀感很復雜,平素也是不愿意見的。然而此回沈父病重,他再去探望,沈父卻頗為依賴他一樣。也是,大哥早年沒了,姨太太的孩子還小,唯有他能做個倚靠,沈父又將生意交他打理,見打理的不錯,越發高興。
曼楨和叔惠到了南京,自然要拜見沈家父母。
曼楨離開南京時,手上戴著一枚世均送的紅寶石戒指,并且答應了世均的求婚。兩人已說定,開春就訂婚。
誰知沒等他去張口,沈母卻是來找他:“你和顧小姐熟悉么?”
世均一愣,立刻明白他和曼楨的事被母親看出來了,正好他要和母親說這件事,可還沒張嘴呢,沈母就徑自把話接了回去,似乎并不打算聽他回答。
“我問你不是為別的,昨天你爸爸說,那個顧小姐長得像他從前見過的一個舞女?!北M管沈父說那舞女是舅舅沈孫菊的相好,可沈母能不知道?這沈父年輕時和弟弟沈孫菊是一路人,上海的各大舞廳俱樂部都跑遍了,為此小公館的姨太太還跑來罵她,說她故意指使弟弟帶壞沈父。因此在對兒子說這話時,她是決計不會將罪名兒按在弟弟身上。沈母又說:“那個舞女也姓顧,和顧小姐同姓,都是上海人,長得又相似,只怕是姐妹?!?
世均萬萬想不到家里知道曼楨姐姐的事,一時有些發懵,因為他很清楚家里不會同意他娶舞女的妹妹,所以在原本計劃里,他不會說出曼璐的事。聽到母親這番話,他本能的想護著曼楨,否認曼楨有個姐姐,可話到嘴邊又頓住。
前世的世均見過曼璐,那印象著實不好,穿著庸俗,面容憔悴,就似個中年婦女,又嫁了個暴發戶,看人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山裆谰姷穆磪s很不同,哪里看得出曾在風塵中打滾?何況曼璐訂婚的對象程先生是個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是大醫院的外科大夫,言談儒雅,令人很有好感,所以世均對曼璐是憐憫同情又帶著兩分惋惜欽佩。
正因為這個改變,使得他做出了與前生不同的反應。
他知道說不通父母,也沒去解釋顧家姐妹的事,而是反問他母親:“媽,你不是主張婚姻自主的么?”
“是啊,可是,那也得是個好女孩子。”說實話,世均的反應令沈母,令她越發擔心起來。
世均聽出母親話外意思,好似已認定曼楨不是個女孩子,不由得冷了臉色:“曼楨是個好女孩子?!鄙蚰刚秊樗绱酥卑椎脑捫捏@,卻聽更心驚的話在后面:“媽,我已經向曼楨求婚了,她答應了,我們打算過了年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