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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香輕哼,反倒嘲笑她:“自從小姐過了初步篩選,老爺便為小姐請了師傅,除教授各樣禮儀,也教導官話。這是所有秀女都必須學的!”
平安垂死掙扎:“我什么規矩都不懂,肯定會露餡兒。”
“公子說了,距離入宮還有十天,這十天你跟著我學規矩。我家小姐十分聰慧,規矩禮儀學的又快又好,我不過跟著學了五六分。”蓮香提起此事,想起逝去的趙琳兒,不免情緒低落,又見平安與自家小姐相似的容貌,軟了嗓音:“我勸你別做無謂掙扎,聽公子的話為好。公子說了,若是你落選,或故意露出馬腳,那、那你就活不成了。不單你活不成,還有杜十娘也得死。”
平安頓時氣的發抖。
一個小小主簿的兒子竟這般猖狂,為謀權勢,不折手段,視人命如草芥!偏生她連個平頭百姓也不如,無親無故、無財無勢,又有十娘軟肋,只能任對方拿捏。可那皇宮是什么地方?豈能那般輕易的任人混進去?一旦進了那圍城,一舉一動上百只眼睛盯著,即便是本尊都能挑出錯兒來,何況她一個冒牌貨。
她絕對不能進宮!
她不是被權勢迷了心的趙琦,也沒蓮香那樣天真,哪怕她天賦異稟在十天內學會了規矩,可只要旁人一接觸,立刻就會察覺她不對。她對趙琳兒的過往絲毫不知,對趙家當地風俗不了解,甚至趙琳兒懂的詩書、會的繡活兒、素日喜好,她全都不懂,十天,短短十天怎么可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
趙琦真是異想天開!
平安不再說話,看似妥協,也遵從趙琦與蓮香的意思,每日里學著趙琳兒的言行舉止以及各樣規矩禮儀。蓮香倒是認真,見縫插針的將趙琳兒的喜好脾氣、趙家人口等一一講了,平安看似聽的認真,實則心中一直在盤算著逃跑。
眼下這住處是個獨立小院兒,她的房間居中,別說外頭有人守著,便是蓮香都時刻跟著她。
轉眼十天過去,到了入宮的時間。
平安內心焦灼,臉色也不好看,蓮香以為她是緊張,一邊為她梳妝一邊安慰,可蓮香自己的手都在發抖。蓮香也怕,甚至是一直顯得十分自信的趙琦也害怕,但更有種僥幸,總想著上千的秀女,宮里怎會記得那般清楚?或許混過去了呢?或許被選上了呢?或許得了太子殿下的寵愛呢?在這一個又一個幻想的刺激下,趙琦心中的畏懼被極盡壓縮。
終于到了出發的時間。
天色剛蒙蒙亮,秀女需要去宮門口驗明身份,排隊進宮,然后分組初選。初選會淘汰一半。第二日復選,看的更仔細,又淘汰一半。第三日再復選,自然更精細,也涉及到私密部分。如此只選出二三十人,留在宮中生活一月,勘察行事秉性方方面面,最優異者冊為太子妃,次之,冊為側妃,或有出眾者,可充才人選侍淑女數名。
眼看著馬車走到半路,離宮門越來越近,但耽擱就要入宮,可蓮香死死守在車門處,外面又有趙琦幾個親自護送,一旦她踏入宮門,哪怕先前是被逼迫,也會成為同謀。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是宮中,她不想去挑戰皇權律例森嚴,更不想稀里糊涂丟了小命。
不知行到何處,馬車突然停了。
只聽外頭有人說話:“喲,前面堵了。”
各地秀女云集京城,都在今日入宮初選,馬車一多,可不就容易堵路。偏生有兩家馬車不期然撞上,不知怎么不對付,都不肯相讓,兩家的馬都對著嘶叫,旁邊有勸的,有罵的,一時亂糟糟。
平安眼睛一亮,這是個好時機!
平安突然出手將正朝外探望的蓮香狠狠一推,蓮香毫無防備,驚叫一聲就從車門口跌了出去。平安緊跟著跳下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撒腿就跑。
“站住!攔住她!攔住她!”趙琦一看急的大喊。
趙琦是騎在馬上的,按理追上平安十分容易,但前后都是馬車,反倒不容策馬前行,只能跟著車亦步亦趨,但人跑起來毫不受阻。趙琦喊著話,那平安的身影卻是已消失在各家車馬之后。
趙琦跳下馬,揮著手臂吩咐車夫張媽等人都去追。
別家秀女的車馬瞧了這一幕,無疑是看了出大戲,竟有秀女逃跑!這可是本朝從未出過的大事!別說車夫護院兒們驚奇議論,就連端坐在車內的各家秀女們也忘記了緊張,一邊兒猜著誰家女兒不顧家人死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一邊兒又嘖嘖驚嘆此女膽氣。
平安對京城并不是處處都熟,又是慌不擇路,結果迷路了。
隱約聽到后頭有追聲,她再次提起全身的力氣跑起來,剛過街角,正好與一個人迎面撞上。她勉強穩住身形,可對方卻朝后一倒。定睛一看,對方是個男輕男子,錦衣玉飾,趴在哪兒低低呻吟,一副痛苦的樣子。
她一個小女子都無事,一個大男人撞一下就傷著了?
平安不由得想到“碰瓷兒”。
后有追兵,平安正值逃命關鍵時刻,不敢耽擱,狠狠心不理會那男子,抬腳就跑。怎知一只手快速神來,緊緊攥住她的裙角。
“救、救我。”這聲音不似偽裝,的確十分痛苦。
“你怎么了?”平安走又走不脫,又不敢耽擱在原地,特別是不經意瞥見男子壓著的地面上滲出一小攤兒鮮紅血跡,頓時頭皮發麻。
她身后就有個麻煩,誰知又撞上個大麻煩!
平安牙一咬,腳一跺,扶起男子就快速鉆入巷子。男子似乎失血過多,整個人昏昏沉沉,腳步踉蹌,大半身子都歪在平安身上,壓的平安幾乎走不好路。平安一貫文明,這時急的一頭汗,禁不住在心里爆粗口。
什么叫禍不單行,這就是!
“長福街怎么走?”平安無處可去,忽然想起那晚救過自己的人,抱著試探,問男子方向。
男子瞇著眼分辨方向,斷斷續續道:“從前面巷子出去,左轉,往右,直走,再過去一條街便是長福街。”
平安聽從指揮,歷盡千辛萬苦,終于看到長福街。此時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平安扶著個受傷流血的人,不敢貿然出現在大街上,便繞到后面巷子里,拍響了桃記紙貨鋪的后門。
開門的是月娘,不用平安多言,便請他們進來了。另有木山接過受傷昏沉的男子,徑直安置到上房右邊的房間里,而平安看著滿手鮮血眉心直跳,趕忙問月娘討些水,用了好些香胰子把血跡洗干凈。
收拾完,平安想起這回帶著麻煩來這里,主人還未見,便問月娘:“你家公子可在?此番能逃出生天,多謝你家公子未將我二人拒之門外。”
“公子正在為那位傷者醫治。”月娘答道。
平安忙解釋道:“那位受傷的男子我并不認識,也不清楚底細,我是為躲另一幫人,無意和他撞上,沒辦法才帶他過來。此舉莽撞,不知是否會為你家公子帶來麻煩?我該報官嗎?”
平安見慣了百姓對衙門的避諱以及衙門的黑暗,也對衙門心有抵觸,深恐因此惹來更大的禍事。
月娘道:“公子說那位傷者乃是貴人。”
貴人?
平安聞言非但無喜,反而越發擔憂,能夠追殺貴人的人豈會簡單?若查到是她多管閑事,只怕她、甚至是十娘都將有性命之憂,這比被趙琦威脅滅口更緊迫危險。然而在當時帶著男子一起跑,一方面的確是不好脫身,另一方面卻是心有惻隱,無法對一個重傷之人棄之不顧,盡管清楚或許這一點良善會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但人往往情感壓過理智。
她來求助于桃公子,不是因為那晚桃公子救過她,而是因為桃公子出場的方式太震撼,那是一種超脫于世俗范疇的能力,好似皇權都不那么可怕。
平安來到房中,見一身白衣的桃公子正將一枚藥丸塞入傷者口中,那傷者十分年輕,面容白凈俊雅,似乎還有點面熟。平安認得的人不多,全都仔細回想一遍,并不記得認識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