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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月朗最是交好,如今少不得舍下臉面去求她。只一件,若那孫公子來打探音信,你暫且含混過去,別漏了風聲,免得徒生事端?!蹦┝?,十娘的聲音轉冷:“若是公子又被那孫公子哄了,定要我跟他去,我唯有死在公子面前了!”
李甲一震,連忙應諾。
這一夜,杜十娘去了平安房中安歇,而平安一直未睡,隔壁房中的話音她都聽得一清二楚,頓時也明白十娘用意。十娘心中到底是有所怨恨,之所以沒直接撕破臉,還將平安打發走,只是因當初從良脫身,她二人戶籍直接掛在李甲名下,若惹惱了李甲,誰也不敢保證是否會被強行送給孫富。
十娘被李甲傷透了,不敢再信他。
翌日,大約覺得沒臉面對十娘,李甲早早兒的便帶著書童躲了出去。十娘回到房中,抱著大紅梳妝箱,到底沒忍住淚如雨下。
平安聽著十娘壓抑的哭聲,心里跟著難受。
那李甲哪里知道,他苦于謀求千金回家,十娘的那只梳妝箱內便不止千金之數。
原故事中所描述的錢財珍寶有所夸張,但十娘作為京中名噪一時的名妓,接待的達官顯貴、富貴豪商不在少數,確實避著老鴇攢下了不小的體己。她雖將此事瞞著李甲,只是想像尋常女子出嫁那樣有出嫁的體己陪嫁,李甲雖不知這些錢財,但平素日常開支花費,十娘從未吝嗇過。十娘心細,又是真心實意想與李甲生活,打聽了李甲人口與性情,備好了送給各人的禮物,如今也沒送出的機會了。
十娘骨子里是傲氣的,昨夜得知李甲為千金之數要轉賣她,恨不得將梳妝箱內的銀兩珍寶都砸在他面前??煽紤]到平安,她不能尋死,二人要生存,少不得各樣花銷,如此來為求安全,只能財不露白。
哭完了,從梳妝箱內取出一對兒通體瑩潤水頭十足的翡翠鐲,遞給了平安:“這對鐲子據說是一千二百兩銀子買來的,十分難得,如今正需用錢,你拿去死當了,一千銀子即可。”
一千兩銀子啊,平安頓覺玉鐲燙手,臉色微苦道:“這樣貴重的鐲子,我拿去可妥當?”
平安不過十三歲,又穿著簡單,出手這樣貴重的鐲子,若店家起了歹意或路遇歹人,那可如何是好?
“聽說有家寶祥典當是老字號,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開價公道,你便去那里試一試。”又想了想,說道:“雖說現銀不好拿,可寶鈔到底不如現銀穩當,倒不如租輛車,到時候讓當鋪的人將銀箱子搬到車上,我在車上看著,你我兩個一起更穩妥?!?
平安不大放心,那可是一千兩銀子,銀子丟了是小,就怕真遇到那貪財的,反倒將她兩個的小命兒也給劫了。偏生這事兒不能去找李甲,她們又不認識什么人,更別男人。沒個男人跟著,這心里頭就虛。
十娘見她憂心忡忡不免好笑:“到底是天子腳下,大白天的,想來也沒幾個賊人那般大膽敢明搶。便是真有個萬一,到時候咱們舍財保平安?!?
“十娘,我們兩個也會過的好。”平安不是天真少女,深知在古代女人有多艱難,家中沒個男人撐門戶,什么事都可能發生。但她不怕,有十娘在,她更不能露怯,若她都是一副撐不起的樣子,十娘就更沒了主心骨。
“等拿到戶籍文書,我們就買座小院兒安家,皆是買兩個人看家,就不怕了?!笔锏降资枪湃?,自有古人的生存法則,例如買人為奴,這事兒平安就從未想到過。
平安沒反對,十娘能為往后打算,說明多少看開了今日之事,她放心不少。
第42章 《杜十娘》
原本平安打算等著李甲將戶籍辦好,再給銀子,十娘卻是搖頭。
“倒不是我還信任他,只是若無銀子,你我兩個怎好去買宅院?沒有宅院,戶籍又落于何處?”正因她兩個是煙花女子從良,沒有田產,又無地方接收,所以戶籍才會掛在李甲名下。若李甲心狠,以戶籍為由,完全可以隨意處置二人,所以才有昨夜十娘的那番懷柔之策。畢竟就算是身家清白的良民,也不乏被父兄長輩賣掉的例子。
買宅子的銀子不是沒有,卻不能讓李甲知曉,所以才為難。
平安到底不放心兩個年輕女子去典當,又實在找不出人相護,最終只能出個主意:“不如讓李甲與我們同去,只說這對玉鐲是月朗給的。我現在先出去找找有無房舍出售,不拘好壞地段,哪怕是茅檐草舍,先花幾兩銀子買下來,明日順便落好戶籍?!?
十娘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覺得比自己先前的主意好,便同意了。
當晚等得李甲回來,說了此事,李甲頓時滿眼喜色,次日便雇車一同前往寶祥典當。寶祥不愧是老字號,見了成色如此好的鐲子出價公道,果然給了一千兩。見他們要現銀,立刻就從庫中點齊了銀子,讓他們親自驗看了成色數目,這才裝箱。
平安是信不過李甲的,李甲此人或許沒什么黑心腸,但是個軟耳朵,旁人三言兩句就能給哄了,所以按照昨天的計劃,當即提出去衙門辦戶籍。
李甲滿眼都是銀子,縈繞心頭多時的陰霾頃刻消散,喜的不知如何是好,聽了平安的話,哪兒有異議。
一行人到了衙門,尋到主簿,花了些銀子,事兒就辦妥了。
李甲見十娘買了宅子,略有疑惑,又想到月朗肯借出價值千金的玉鐲,一所小院兒不過二三十兩,著實不算什么,許就是月朗相贈給十娘落腳的。心事一了,良知復蘇,站在衙門口,李甲面對十娘欲言又止,仿佛又是從前那個溫柔多情的李公子。
但十娘已然醒悟,沖著李甲略一施禮,決然離去。
昨日匆忙買下的宅子地段偏僻,是座破舊的老屋,一樣是小四合院兒的結構,但屋子破敗不堪,春天漏風、夏天漏雨、秋冬不抗積雪風寒,根本沒法兒住。這宅子要價五兩,主要是宅基地值點錢,不論誰買了宅子要想入住,都得拆了老屋重建,又不是多好的地段,實在不劃算。
十娘隨著平安來看了,不由得皺眉:“這如何住得?”
平安卻早有主意:“荷花巷的宅子租了三個月,還未到期呢,咱們住在那邊。另外有一事問十娘,十娘往后是想留在京中,還是另尋他處落腳?”
十娘嘆息道:“若依我的意思,自然不愿留在京城,這富貴云集之地,著實不是個好所在。但你我兩個弱女子,無依無靠,便是想去何處,路途也不安全。再者說,父母親人皆無,便是回了家鄉又如何?只怕還不如在京中?!?
十娘到底是入了煙花之地的女子,哪怕現今從良,過往卻似烙印般不會消失。多數從良女子都不會回原籍,乃因在家鄉旁人深知底細,哪怕再淳樸的鄉民看她們的眼神也是異樣的。
平安便道:“若咱們留在京城,那就將這宅子拆了重建,等到荷花巷的宅子到期,這邊就能入住。我前些日子還想了個小買賣,能賺些日常使費,十娘針線學的不錯,繼續學,以后在家繡個荷包手帕也是進項。”
鼓動十娘賺錢,只是希望十娘有事可做,否則一人呆在家中未免胡思亂想。再者,通過勞動老得換錢,也是自我價值的一種體現,這對于十娘這樣身份的女子而言,是十分重要的。
十娘聽了心生雀勇,卻又擔心平安:“你要出去做買賣?那如何使得?”
做小生意風吹日曬,不僅起早貪黑十分辛苦,更因平安是個妙齡少女,又獨身一個,別說遇上地痞流氓,便是遇到和客人生了口角都無人相幫。
平安卻笑道:“十娘別擔心,我都仔細盤算過了。我要做生意的地方就在長福街,離咱們買的宅子相距不遠,長福街上有家鋪子的老板我認識,有他照應著,不會有什么麻煩?!?
平安在街面考察時卻見了幾個地痞,對街邊小攤的賣食隨手就拿來吃,不吃的也隨著心意糟踐,那些小攤販都是敢怒不敢言。平安見了憂慮,她是個姑娘家,若真做了生意,哪怕再低調隱忍,這容貌也招禍。最后她想起那家紙貨鋪所在的長福街,動了心思,想著若是去哪里擺攤子,真有個萬一,也能厚著臉皮去求救。
十娘知道她一貫有主意,這個心思也不是一兩日,見勸不動,也只能暫且擱下。
平安不是古代羞怯的小姑娘,與十娘商議定,便尋到新房子的鄰居攀談。鄰居是一家十口,一對兒老夫妻,兩個兒子都已經娶妻,養了兩個孫兒一個孫女兒,又有一個寄居的十五歲外甥。昨天匆忙來買房,平安怕房子又不好的牽扯,特地尋了周邊街坊閑話,其中這家的老婆婆特別熱情,說話也誠懇,這也是平安最終愿意買下這處破敗宅院的原因之一。
有個好鄰居勝似有個好親人。
平安一面與曾婆婆閑聊,一面拿出準備好的果脯分給曾家的三個小孩子,順便介紹了杜十娘。當然,在提到十娘名字時,她用了十娘的本名“杜媺”,喚十娘為“媺娘”,對外稱兩個是表姐妹。
曾婆婆倒也問過一回兩人家鄉父母籍貫,平安只給予苦笑,曾婆婆料想又是一番傷心事,便體貼的沒再追問,總歸不是惡人。明朝實行保甲制,一戶一長,十戶一甲,十甲一保,若有外人來,保長坊正都要詳查,否則一旦出事便要連坐。關于此事,平安早有預料,早先買房時沒少拿銀子打點,懇請保長坊正為十娘身份保密一二,只為能清凈度日。
如今平安打聽的乃是建房的人工、材料、工期等事。曾婆婆家人口多,負擔重,家里男人兒子都有一把子力氣,平日鄰里街坊誰家修房蓋屋,都會去打個短工賺幾個大錢補貼家用,因此十分熱情說的詳細,并提出做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