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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娘,銀子……”李甲羞的滿臉通紅。
十娘回過神來,十分自責,忙說道:“公子別急,妾來想法子。”十娘當初從春光院出來,連身上的好衣裳好首飾都被盤剝個干凈,兩塊兒碎銀也是平安貼身藏的,如今著實是沒錢了。無法,只得與李甲說道:“咱們是生面孔,只怕鋪子里也不肯賒藥,平安的病又拖不得,如今管不了什么黃道吉日,唯有將你我的難處說了,請昔日交好的姊妹們幫襯。”
“十娘,難為你了。”人人都道十娘跟了李甲是享受富貴去了,哪里知道兩人一應起居花費都得十娘操持。李甲愛慕十娘,越發心有有愧,待十娘便越發溫存。
十娘又圖什么?
她從良是想擺脫坑臟絕望的賣笑生涯,若僅為往后生存,大可尋個名流巨富為妾或為外宅,但她心中自有想法。他選中李甲,不是因李甲的錢財,而是李甲對她的情,肯尊重她,愿意娶她做妻,這份恩愛和尊敬是她、乃至許許多多風塵女子夢寐以求的,錢財卻是身外物,她向來不看重。李甲錢越少,待她的情才顯得越發真,她心中也就越發滿意。
古來名妓從良多選讀書公子,并非僅僅是愛俏,而是為了那份認同和尊重。
名妓再如何有名有才,仍是社會邊緣之人,被人輕視看不起,沒有社會地位。她們想從良,能接觸到的都是恩客,有錢有權勢的人,只會拿錢羞辱或以勢欺壓,唯有讀書人能與她們談人生理想,談情說愛,這種過程中她們覺得自己與人是平等的,是被認可的,因此古來今來青樓里的“才子佳人”故事才會那樣盛行。
十娘舊日交好的姊妹都是一樣身份的人,她如今脫了身,倒不好再拋頭露面去那樣的地方,只得再補一張帖子,將設宴之期定在今日。
平安的藥不能耽擱,她褪下腕子上最后一只銀鐲,塞到李甲手中:“先買三副藥來煎著吃,剩下的錢置辦一桌席面。你我處境姊妹們都知道,便是席面簡薄些她們也能體諒。”
李甲接了銀鐲,自去辦理。
白日里妓院里清閑,得了帖子的幾個姐妹無一例外都來了。
十娘性情溫柔善良,春光院中有幾個交好,但關系最好的姐妹卻是宜春院的月朗。月朗雖生得柔婉嬌媚,卻是性子爽利,最能妙語連珠、詼諧打趣人,文采亦極佳,好些讀書公子都喜歡尋她談詩輪詞,偶有文人小聚,也喜歡請月朗做裁決,不失為一件雅事。
月朗得了第二張補貼,擔心十娘急著用銀子,便立刻就趕來了。
十娘剛喂著平安吃了藥,見她睡得安穩,這才退出來。李甲從酒樓里點了一桌席面,素多葷少,酒也尋常,卻已是盡力了。
姐妹們相見十分熱鬧,這些人性情不一,卻對十娘從良十分羨慕,紛紛祝福。見了簡薄的席面,月朗等人果然沒有在意。
月朗忽而問道:“十娘可要隨李公子去江南?”
十娘點頭:“原本準備過兩日便啟程,可如今平安病了,少不得再盤桓數日。”
月朗會意,命身邊的婢女捧出一只描金大紅梳妝匣,說道:“十娘能從良,且尋得李公子這樣溫厚的人,實是大喜。這只梳妝匣是我們姐妹一同置辦的,東西雖不起眼,卻是我們的一番心意。十娘,姐妹們只愿你與李公子恩愛白頭,不離不棄。”
十娘沒推辭,直接接了過來,口中道謝。
月朗幾個并未過多叨擾,半個時辰后便告辭離去,又囑咐十娘離京時送信讓她知道。
待得月朗等人離去,十娘當著李甲的面兒,將梳妝匣的第一層打開,但見里面放了好些碎銀,足有四五十兩。十娘并無意外的表情,只與李甲說道:“這是姐妹們的一片心意,你我領了便是。”
“十娘的姐妹盡是有情有義之女子。”李甲想到當初籌借無門,再兩相對比,不得不感慨。
另一邊,桃朔白特令獨行的紙貨鋪終于迎來了除程平安外的其他客人。這樣“別致”的鋪面十分新鮮,只要來了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一傳十、十傳百,又正值鬼節,生意大好。鋪子里銷量最好的不是元寶蠟燭等物,而是紙人,不論是各色侍女小姐,亦或是童男童女,男女仆從,應有盡有。
桃朔白是個甩手掌柜,根本不管鋪子里的事,有木叔坐鎮,又有畫軸侍女加夜班趕貨,也沒什么可擔心。
原以為朱常淑會小住幾日,誰知第二日天一亮朱常淑便告辭離去。
桃朔白這才想起,朱常淑是皇子,身份貴重,自由總要受限。然而接連幾日,朱常淑都不曾出現,桃朔白終于覺得不大對勁,可除了微微失落,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第39章 《杜十娘》
此時的朱常淑卻在城外青云觀。
青云道長見他眉宇深蹙,滿眼幽光,一身氣息沉郁壓抑,十分吃驚。要知道他與朱常淑相識十載,慣看他萬事隨心,竟是頭一回見他如此神色。
“邠王殿下為什么事而煩心?”
“敢問道長,這世間可有通陰陽兩界之人?佛說’三千世界,又是否有橫穿三千世界之人?‘”
青云道長見他竟是為此等事凝神費心,不覺越發疑惑,笑著說道:“你都說了,那是佛家的說法,你若想探討,盡可去找個大和尚,問我這個道長卻是好笑了。至于通陰陽兩界之人……古往今來,總是有幾個。”
“若此人又有大神通,是否已得道?”朱常淑又問。
“何樣大神通?總歸不過仍舊是個凡人罷了,得道成仙的人早位列仙班,哪里還用在人間應付世俗。”青云道長以為他又是何處聽來看來了故事,心中犯疑,便盡力為他排解。這番話雖有打趣之嫌,但也是常理,畢竟青云道長又不曾認識這樣的人,傳說故事都是傳說,不盡不實,聽著是個趣兒罷了。
“所以才越發有趣……”朱常淑想到桃朔白在那晚的舉止言行,嘴角微微上挑,眸內暗云涌動,一絲在心底壓抑許久的渴望蠢蠢欲動。
正所謂病來如山倒,平安這一場病來勢洶洶,竟是斷斷續續大半個月才好。雖說病是好了,人卻越發瘦了,加上大夫說虧損了身體,須得進補,少不得每日里燉藥膳將養。
平安見自己每日吃的比十娘都好,心下慚愧,她本就受恩于十娘,現下又勞累十娘照料,還得花費十娘好不容易攢下的養老銀子,實在是不知如何感謝。李甲對這些瑣事并不上心,不曉得平安每日的花費,但十娘看重平安他是清楚的,對此也沒甚異議。平安對此又是感慨,又是嘆氣,李甲此人著實不能說是個壞人,哪怕最后負了十娘,也并非一開始就是薄幸人。
養病這些日子,平安甚至想著,干脆借此機會拖住李甲,阻攔二人回鄉……
此時十娘卻在房中與李甲商議:“今日我詢問過診脈的老先生,平安年小體弱,不能大補,要慢慢兒溫補,沒個兩三月怕是難以成行,否則定然受不住長途舟車勞頓。”
李甲忙順勢說道:“自然是平安的身體要緊,回鄉之事以后再做打算。”
李甲本就畏懼回家見父母,正好趕上平安生病,也算是解了他的憂慮之情。
十娘知他想法,并未做言,只是又說:“若如此來,倒不好總借住在旁人家中,柳公子再慷慨仁義,你我卻不能理所應當。我見隔壁的小院子空著,咱們把它租下來,三個月的租金和日常使費倒是能拿得出來,就是柳公子那一百五十兩銀子……”
李甲忙道:“這是我借的銀子,自然該我來償還。你我如今能力有限,柳兄都看在眼里,怕是你我暫還部分他都不肯收的。待以后回了家,稟明父母,自然如數歸還柳兄銀兩。”
此事與柳遇春說了,柳遇春知道他們手頭拮據,幾番挽留,但李甲十娘主意已定。旁邊的小院子格局與這邊一樣,租金倒不算很貴,十娘一次性付足三月,收好了賃房文書。
平安暗嘆李甲過的糊涂,不知柴木油鹽,一應家計支出毫不過問,竟沒想過若十娘僅僅只有姐妹們相贈的四五十兩銀子,如何敢這樣花費。房子的租金倒罷了,明朝房價普遍不高,有官府管控,這樣的民居房價上不去,但到底是京城天子腳下,他們一共四口人,尋常根本不開火,吃穿用度每日都要花錢,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此外,花錢的大頭在平安身上,平安看病吃藥,后來養身的補藥,里頭可是有人參的。
別看平安嘴里不聲張,心里卻上火,她前世很自立,大學畢業就工作養家,后來更是自己做了公司當老板,特別是經歷了丈夫背叛,信奉女人就得靠自己,根本沒有白吃飯的念頭。現今讓她白吃飯,還花那么多錢,她一點兒享福的感覺都沒有,總想著怎么還債。
真不是她要和十娘分的清楚,一個從不欠賬的人,突然欠了巨大的人情債,那種心里負擔是十分難熬了。更何況她從一個自食其力的人,淪落到靠人養活,這也令她十分沒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