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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見過希望的人不知道求生,但見到了希望的人,沒人想死。
第113章 來日青史之上
今年的天氣比起往年格外炎熱, 又遭了水災,原本計劃好的事情都要停擺,倒是先前打下東瀛的余威讓諸多海上小國心驚,不少小國都派使者遞交了降書, 剩下的那些也都在觀望。
事實上晉國如果鐵了心要打, 是沒人愿意和晉軍頑抗到底的, 海上小國說起來好聽,事實上不過是占據了幾個島嶼,養了一些水兵, 仗著海域路遙, 吃些海利,與晉商貿易往來更是最重要的一項, 東瀛國還在時貴族親自主持走私事宜就可見一斑,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些小國都是依附晉國而存,一旦晉國斷了海路貿易,誰也討不了好處。
但斷貿易是一把雙刃劍,不到必要時候, 姬越不準備動用, 沿海貿易的稅收也是國庫的一項重要來源。
入夏之后, 有了一件讓姬越頗為欣喜的事情, 國子監的三期生考核通過二百三十七人, 她近來正愁殺的人太多空子難填, 簡單復核了一遍就將這些人各自送到了合適的領域,絕大部分都是地方官員, 如今朝廷最緊缺的就是地方官員。
周兒和阿燕也要分別了, 原本阿燕還可以在國子監再待一年, 但她的學識儲備已經足夠,剩下的就是實踐,不需要再待在國子監里,考核通過之后,姬越就將這一批學子分成三等,上等的人才經過她的審核判斷,可以主政一方,直接成為郡守,中等人才則安置地方,以重要職務磨煉,下等的普通學生就要從下層官員開始做起,如果有不擅長考試但擅長實地操作的,她也會格外關注一陣,然后委以新職。
阿燕就是這批畢業生里的上等人才,不過這里面也有說頭,同是一個崗位,兩三個符合條件的人競爭,姬越會優先選擇她認識的,如果都認識,姬越會優先選擇女學生,無關其他,同等的情況下,女學生付出的努力要比承載全家希望的男學生大得多,想入學,就先對抗父母,想學成,要和無數贏在起跑線的人競爭,想要一個官位,姬越認為是該給些優待的。
一地郡守的官位實在不低了,偌大一個晉國,算上新打下來的土地,郡守也才百十多個呢,列成隊都站不滿文德殿,從國子監考核起,就有不少人家在從中運作,有本事的想混個好官位,沒本事的想落個好,有本事又想落好的更是忙得厲害,陸宴的家人早幾天前就來信說,郡守許霽已經確認要調走,家里托了老一輩的關系,讓他回鄉主政一方,陸宴也很爭氣,考核名次穩穩位列前三,不料委任狀發下來,卻是讓他隨許霽赴任玄菟郡。
隨許霽赴任,那就是屬官而非郡守了。
陸宴在國子監中交友頗多,知道這次考核前十基本上都能落到郡守位置,打聽了一圈之后,果然除了自己之外,眾人都有去處,尤其是原本他看好的吳郡郡守的位置,卻是被阿燕占去。
國子監內多的是女學生,陸宴平時不與她們往來,卻也聽聞過一些,這個叫阿燕的女人是奴籍出身,進過女閭,殺過人,雖然知道事有苦衷,如果是在國子監外,他也會生出幾分同情憐惜來,但偏偏這個女人卻要擠在男人堆里和男人相爭,還把他給擠了下來。
想到前次面君時的情景,陸宴的心中不免多了幾分微妙。
但事實上姬越還真沒有打壓優秀男性人才的癖好,她單獨把陸宴劃出來是因為這個年輕人士族出身,成績好是必然的,他的學識本身要打個折扣來看,更重要的是,陸宴在國子監聽學期間表現很差,他是儒家出身,不肯接受別家學說,一昧認定儒學可治天下,像這樣的官員放出去讓他主政一方,簡直是要把許霽剛剛治理清明的吳郡重新推上老路。
姬越想到吳郡就想到許霽,想到許霽就有了主意,朱筆一揮就把陸宴推給許霽去調理,這也是難得的愛惜人才,國子監考核不通過的那些人里,學識真的差勁的沒幾個,多半是像陸宴這樣固步自封的小頑固,如果放著不管,以后就是老頑固,那么多人她都沒管,到了陸宴這里,還想著讓許霽把他帶上正途。
這可是實打實的帝王眷顧。
天恩難受,陸宴縱然有千般不肯萬般不愿,還是收拾行囊上路了,國子監出身的這批新官里,有不少都是同路的,出了曲沃帝京沒多久,由軍士護衛的車架漸漸靠攏在了一起行走。
三等官員,如今按照車架都已經能分出區別,做郡守的乘駟馬之車,兩人駕車,五百軍士隨行,為人屬官的乘坐駢馬之車,一人駕車,二百軍士護衛,普通官員只是一架車乘,一人駕車,一百軍士跟從。
阿燕坐在郡守的馬車里,忽然想起自己來曲沃時的狼狽情景,也許人會下意識淡化自身受過的傷害,她如今心態不同,此時回想起那些原本以為一輩子都不堪去想的往事,她都已經能夠很坦然地面對了,對于一個可憐人來說,可憐的過往只會讓她增添幾分可憐,但對于一個功成名就的人來說,不堪的往事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溝坎,她如今自然稱不上功成名就,卻已經在這條路上踏出了第一步。
此次國子監結業考核第一名也是個女子,叫做李瑜,曲沃上品士族出身,要往廣陵郡上任,兩郡相近,正和阿燕同路而行,李瑜平日里并不和普通學生親近,整個國子監里也只有同宗兩個女孩兒和她關系較好,和阿燕同行半路不曾搭話,阿燕也沒有主動的意思,到了分別之時,李瑜讓人給阿燕送了一份帖子,也算是兩地郡守之間的正常往來。
廣陵郡位于長江下游,物產豐富,也算是魚米之鄉,舉凡富庶之地,必有金銀往來,廣陵郡的前任郡守就是因為受賄被殺,姬越讓人把前任郡守的尸體掛在城門口示眾,但對于那些賄賂官員的地方豪強沒有太大動作,只殺了幾個帶頭的,剩下的那些就要交給郡守自己去辦,這些事情在姬越看來太小了。
選擇李瑜作為廣陵郡守也是有原因的,李瑜是士族貴女,正經的嫡長一脈,家中經營茶葉生意,在姬越沒有插手士族生意之前,李家是曲沃士族里少有的肥沃,備不住姬越從小過得都沒有李瑜富貴,對于江東這點陣仗,應該是足以應對的。
李瑜也確實看不上廣陵郡這點油水,她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內政,將朝中發下的政令一一落實到位,至于那些富戶豪強的試探之意,她是不收也不理。
所謂富戶豪強,事實上都是一個地方有名望的大家族,比如廣陵郡內有四姓六家,整個廣陵郡刨除這十家的姓氏,人口還剩三成不到,庶支開枝散葉,嫡支主脈占據家族傳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當地的土霸王,這種一般是最不好清理的,洗了嫡支,剩下的那么多庶支人口都要亂起來,所以只能壓,不能殺。
李瑜在沒入國子監前,學的是后宅管理,大婦心計,進入國子監后,學的是百家所長,連消帶打是基本操作,到任之后沒多久,就開始了廣陵郡版宮心計,四姓六家同氣連枝搞小朝廷,她就逐一分化,從細微的矛盾開始,一步步把這些家族推到世仇的邊緣,沒幾個月,她就從干拉架的郡守漸漸開始掌握實權,到后來反而是這幾家發生矛盾,都來找她主持公道。
相比廣陵郡的水深火熱,其他換了新官的郡就很開心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一來就掌握局面,國子監里讀死書讀出來的年輕人,從來沒接觸過地方實務,想要糊弄乃至架空太容易了,明面上應付,背地里被當成擺設是常態,但等這些年輕的郡守們漸漸適應之后,情況卻漸漸不同了。
姬越每個月派去國子監講學的官員不是白派的,更何況這些年輕人就任之前還被集中起來做了一個月的入職訓練,負責帶他們都是地方上的老人精了,縱然有幾個紙上談兵的,但大部分人還是能夠操作下去。
對旁人來說費心費力的事情,對李瑜來說卻是很有意思的,她從小就聰慧,學了很多東西,卻知道這些東西往后都要用在后宅里,為一個男人操持家務,與妾室爭鋒斗法,她雖然自信自己可以憑借智慧過得很好,但從內心深處并不愿意接受這樣一眼見底的未來,做人妻子,怎么比得上做官?所以她寧愿放棄在外人看來無比完美的未婚夫,只身一人來到國子監,埋頭苦讀三年,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
如今看來,這前程已經不再是虛無縹緲的了,它切切實實,伸手可握。
饒是李瑜這樣沉靜的人都忍不住心頭滾熱,開始期待自己能夠走到哪一步,來日青史之上,可會記她李瑜之名?
第114章 生了個皇子
入秋時節, 許霽到任玄菟郡。
玄菟郡一面臨海,一面與樂浪郡接壤,樂浪郡又與高麗接壤, 多年前武帝在位時, 高麗還不叫高麗, 稱高句麗, 如今的玄菟郡和樂浪郡都是高句麗的地盤, 但因為前期準備沒有做好,硬生生將一場普通的戰事拖了一整年, 勞民傷財,高句麗雖滅, 得玄菟樂浪兩郡, 但高句麗權貴攜兵逃至新羅, 建高麗王朝,又遣使來降, 愿奉上國為宗, 武帝剛好在那時重病,終究不了了之。
姬越也想打高麗, 不為別的, 從金臺看輿圖,她覺得高麗比當初的東瀛都要礙眼,東瀛至少是個海島, 而高麗連海島都不是, 和晉國在一塊土地上, 卻不是她的地盤, 但她知道, 高麗雖然地小, 但多年來的海上貿易使得高麗的武器裝備都在水平線上,高麗多年前對抗武帝時有舉國而戰的血性,讓她頗為猶豫,如果沒有水災,她可以和高麗耗上一段時間,至多留地不留人,但如今內患在身,她確實無法在這個時候騰出手來對高麗動手。
許霽深知君王心意,他雖然是墨者,卻明白如今大勢在晉,舉凡臨近小國,皆逃不過被鯨吞蠶食的下場,故而他到任之初,就將重點放在玄菟郡的城防修筑,郡兵訓練等方面,一旦戰事開啟,雄厚的軍事實力能夠使戰事進行得更為順利,他沒有勸誡君王不動刀兵的本事,只能讓盡自己所能,讓戰事早一天結束。
陸宴到得比許霽要遲一些,畢竟他是從曲沃出發,許霽是從吳郡直接趕來,作為屬官,陸宴要負責的事情不少,屬官是上官的左右手,有時候屬官比較厲害一些的,甚至能掌握實權,架空上官,陸宴來之前就知道自己是要隨許霽赴任,倒也沒做這樣的美夢,嚴格來說他和許霽沒有多大交集,一定要說有,就是當初兩家議過婚,但不是給他議,而是他的弟弟和許郡守家里的大娘子議親,只是婚事沒成罷了。
陸家在吳郡也是有頭有臉的大士族,愿意接納一個曾經和人談婚論嫁過的娘子已經是看在郡守的份上了,不料許家還反悔了,事后陸二郎君又沒能考中國子監,丟了好大的臉面,陸宴對這些俗事本不看重,但如今自己要在許霽手底下過活,不免就多想了一些,甚至還想過萬一許大娘子看中了他,要如何拒絕。
陸家人也是這么想的,路上幾封書信往來之后,陸家迅速在吳郡本地給陸宴定了一樁婚事,是一早就看好的士族貴女,只是一開始陸家人還抱著大郎君國子監結業,有個好官位,再求娶高門貴女的心思,如今卻是顧不得了。
許霽倒不知道陸家人這樁背地里的心思,他到任之后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等來了朝廷派發的屬官,甚至都沒想起來陸宴是何許人也,考較一番過后,覺得陸宴的學識本事都不錯,當即放下心來,將許多事務交給陸宴去做。
陸宴這是第一遭做屬官,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上官的位置上,被交代了許多繁瑣俗務,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但許霽是用慣人的,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陸宴偏偏也不是偷閑耍滑的性子,鉚起勁來把許霽交代給他的事情一絲不茍完成了,本以為能得到幾分另眼相看,不料許霽只是對他笑了笑,夸贊幾句,然后就將更多的事務交給了他。
陸宴:“……”
許霽實在不是故意針對陸宴,陸宴從早忙到晚,他也沒好到哪里去,甚至比陸宴要操心的事情更多,至少陸宴只需要埋頭做事,偶爾和縣下官員開開會議,許霽要做的事情卻多了去了,大方向要把握好,張弛要有度,訓練要得章法,城防修筑也要盯著,不過許霽已經習慣了這份忙碌,倒也不覺得有什么。
總之跟著許霽不到三個月,昔日風度翩翩的陸家大郎君已經完全變了個樣子,城門樓上和工匠喝酒,郡兵營里和士卒劃拳,面不改色脫了鞋下田。
人的改變往往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與玄菟郡相鄰的樂浪郡里近來也在積極響應天子號召,大力發展建設,只是樂浪郡地處偏遠,幾十年前還是高句麗蠻荒之地,派去的幾任郡守都是得過且過但求無功無過的性子,如今的郡守是兩年前換過來的,剛來到樂浪郡的時候,郡守整個人都驚了,這里的土著居民看上去渾然不似晉國上民,一個個面容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有時候走在街上,還能看到不穿衣服的娼女袒露其身,在人群里穿梭,以物色客人。
新郡守是個普通的士人,說是寒門沒到那個程度,說士族也不太靠得上,姬越派遣他來治理樂浪郡,看中就是這人性情古板,認死理,適合用來讓樂浪人移風易俗,他覺得樂浪郡的百姓不應當是這樣的,就下狠勁來改變,兩年時間里,雖然依舊貧瘠,但樂浪郡的情況已經好轉了許多,如今來了個先進郡守在隔壁發展,不擅經營建設的樂浪郡守也有樣學樣,初見了幾分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