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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年輕時候也是個狂生,但娶妻生子之后,漸漸被生活壓彎了腰,起初是給豪奢子弟做槍手,后來奉承上了士族,以文換錢,每一首坊間傳唱的佳文自此都冠上別人的名字,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他漸漸失了文采,就被打發(fā)去做了糧稅小吏。
竇英很聰明,很快就學會了如何當一名沉默寡言會做事的吏員,所以糧稅官換了三任,他還在任上。
但也就只是如此了,家境漸漸富裕起來,日子也開始如流水,少年狂生,青年小吏,到步入中年,竇英也是最近才忽然發(fā)現(xiàn),年輕時候挺得板直的腰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直不起來了,弓腰點頭,再附和幾句,似乎已經(jīng)成了他的習慣。
竇英這輩子都沒有踏進過承天宮這樣的地方,但他的表情卻比其他人都要平靜,他如在夢中。
直到上首的少年天子忽然點到了他的姓名,“竇英上前。”
竇英如夢初醒,士人會專門學習各項禮儀,但竇英自從做了小吏之后就沒再碰過這些東西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姬越,對上那張神采奕奕的黑眸時,腦子忽然一空,他隨即反應(yīng)過來,嚇得一個稽首跪倒在地,連爬幾步上前。
承天宮里頓時響起了一片低笑。
姬越卻沒有笑,她看著竇英,沉聲說道:“孤命你為粟官,掌農(nóng)事、田稅,可有疑慮?”
竇英愣住了。
糧稅官不是粟官,粟官乃是晉九卿之一,竇家祖上確實曾任過兩次粟官,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他一個寒門子弟,在粟官之下的糧稅官手里做小吏的寒門子弟,怎么就被任命為九卿了?
姬越定定地看著竇英,她承認這一步棋下得很大,但為人君者,正該乾坤獨斷,被臣子轄制的,不堪人君。
竇英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過來姬越的意思,他稽首再拜,卻沒有說什么推辭的話,說實在的,那位粟官他也見過很多次,基本上沒有干過正事,如果一個肯做事的人還比不過不做事的人,那他也就無顏活在這世上了。
竇英之后任命的官員就沒有像粟官這么高的官職了,畢竟這次沒有三家打頭,九卿基本上都沒有敢冒尖的,粟官屬于意外情況,因為粟官和韓青的廷尉一樣,是由趙家大公子趙思擔任的,趙思如今正在蹲大牢。
所謂殺雞儆猴,姬越知道一下子殺死這么多士族很容易引起士族反撲,如今她能穩(wěn)住韓魏兩家,向著趙家下刀,一旦引起天下士族不滿,她要面對的很有可能就是一個空蕩蕩的朝堂,不是所有官職都能由吏員代任的。
人才難得。
姬越嘆了一口氣,推開滿桌的奏牘,正在這個時候,外間傳來通報聲,是姬豈派人叫她過去。
姬越?jīng)]有乘坐御輦,騎著馬到了姬豈居住的北宸宮前,還沒進門,就聽里面歡聲笑語,十分熱鬧。
她忽然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內(nèi)侍順意在姬越上次逼宮的時候被嚇破了膽子,小心翼翼地領(lǐng)著她往里走,猶豫了好幾次,在姬越快要進內(nèi)殿的時候,還是小聲提醒了一句,“陛下,嘉嬪懷孕了。”
姬越的腳步頓了頓,面上毫無異色地朝里走,兩日不見,姬豈的臉色比之前紅潤得多,滿臉是笑,嘉嬪年過三十,帶著成熟的婦人獨有的美艷,也是一臉喜色。
宮里所有的妃嬪都趕來賀喜,大多人臉上笑著,手里帕子絞著,倒不是為了爭寵,而是嘉嬪不論生下的是男是女,她都不必殉葬了。
那日姬豈和姬越的商議沒有傳出去,姬豈是不想給姬越添麻煩,他也是經(jīng)歷過朝堂的人,知道士族糾纏起這些來比什么都煩人,故而是準備臨終再告知后宮眾妃的,讓她們擔驚受怕一段時間,總好過讓女兒被口誅筆伐到他下葬。
姬越向姬豈道了一聲喜,又看向嘉嬪,她一貫不愛笑,這會兒也沒勉強自己,只道:“娘娘安心養(yǎng)胎,宮中諸事可直令少府。”
少府掌管宮廷一切花費,通常只效命天子,直令少府,這算是很大的臉面了。
嘉嬪起身對姬越行了一禮,柔聲說道:“妾身多謝陛下。”
一眾欽羨的目光之中,唯有一道低垂著,武媚娘的視線在姬越身上一掠而過,心中微微嘆息。
她難道不知道生子有功的妃嬪可以不必殉葬?為什么她寧愿冒著風險去勾引未經(jīng)人事的新君?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這位新君連庶叔一家都容不下,難道還能容一個血脈至親?
要是能在老皇帝死前生下一個公主還好,可要是老皇帝活不過十月懷胎,或是生下了一個皇子,那就不是取生,而是取死之道了。
第14章 四號衛(wèi)青
姬越其實沒有想得太深,無論怎么說,嘉嬪有孕都是宮中的喜事,想拿嘉嬪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至少也要十月懷胎,對于生死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姬越并沒有太多顧忌。
倒是姬豈高興之余,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先前查出有孕的時候,嘉嬪除了歡喜,也有一些想要晉升夫人位的想法,畢竟她資歷足夠,此刻又懷上了姬豈唯二的孩子,但姬豈深思熟慮之后,還是沒有同意,皇后故去,夫人產(chǎn)子,按理等到夫人過世之后是要追封的,他不能給女兒留下一個嫡出皇子的隱患。
姬豈這個人是很有一些天真的,雖然姬越將康王府上下滅門,但他認為那是康王有不臣之心的緣故,手段激烈了一點,也可以理解,但嘉嬪肚子里的孩子是越兒同源的骨血,退一步說,女人生產(chǎn)是一腳踏入鬼門關(guān),有了這個孩子,往后也能多個選擇。
踏出寢殿不久,身后忽然有腳步聲傳來,姬越回過頭,見是武媚娘不知什么時候從殿里走了出來,正在小步追趕上來,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稱得上印象深刻的初見,目光落在她身上,開口問道:“夫人有事找孤?”
武媚娘低身一禮,微微笑道:“本不該厚顏開口的,但趕上大喜的日子,想撞撞運氣,求陛下一個恩典。”
姬越不太喜歡這種說話都不說清楚的交流方式,只道:“夫人明言。”
武媚娘輕聲說道:“妾身想要一匹大宛戰(zhàn)馬和幾匹本地良馬。”
姬越下意識地問道:“做什么用?”
幾句話的時間,武媚娘已經(jīng)看得出這位新君不喜彎彎繞,她本來也沒打算在宮里真的養(yǎng)馬,稍稍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妾身曾在先祖留下的典籍中看過一種說法,野生的馬群會在情期到來時和其他馬群雜交繁衍,而我大晉良馬通常是由馬場定期繁殖,大宛一個小國,為何出產(chǎn)的馬匹比大晉良馬強壯得多?妾身以為,凡事應(yīng)當遵循天理,引進外來種馬與本地良馬雜交,必然可以得到更加優(yōu)質(zhì)的馬匹。”
姬越徹底來了興趣,要知道,騎兵一向是最強大的兵種,大宛雖然向晉稱臣,但大宛戰(zhàn)馬的出產(chǎn)率實在低得嚇人,除了宮中宿衛(wèi)能有兩匹輪換,其余軍中也就只有秩比一千石的將軍能騎上,普通的騎兵騎的還是大晉出產(chǎn)的良馬,如果能改進馬匹質(zhì)量,無疑是大大加強了騎兵的戰(zhàn)力。
武媚娘說的乃是唐時養(yǎng)殖馬匹的良方,大唐騎兵因此強盛一時。
姬越又細問了一些養(yǎng)殖的方法,和武媚娘想得一樣,姬越壓根就沒想過讓她在宮里養(yǎng)殖戰(zhàn)馬,而是準備交給大司馬魏灼來實行此事。
有功要賞,姬越也沒有再逗弄人的意思,對武媚娘說道:“夫人提出如此良策,有功當賞,賜封尚書女官,為孤輔政。”
武媚娘愣住了。
她所設(shè)想的最好的結(jié)果不過是引起這新君的注意,為下一次見面提供方便,等到新君習慣自己出謀劃策,就可以進行下一步,慢慢讓他離不開她,可這步步為營才走出一步,怎么就到終點了?
姬越笑了一聲,說道:“孤新登基,本就有意提拔一名尚書女官整理奏牘,尚書女官秩比一千石,孤不喜士族,倒不如夫人這樣和家族聯(lián)系不深的舊人,此事父皇也知,夫人就不要推辭了。”
武媚娘一雙燦爛明眸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新君,微微頓了一下,低身一禮,道:“臣謝陛下恩典。”
姬越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