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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估計著,等到這座大獄投入使用,進山的獄卒應該會在本地征調人手來充任更卒,他打聽過,這里可沒有科舉的渠道,乃是薦官制,朝中與各地方的官員都由士族包攬,像他這樣一無家族,二無人脈的寒門子弟,能通過巴結士族落個小吏都是幸事,與其蠅營狗茍,倒不如趁著機會在這座新建大獄安身。
舉凡新建之地,最缺人手,他始終有著一層落魄士族的身份,在這里向上爬,最終目標入廷尉府,比做個毫無前程的小吏強得多。
另外還有一個比較尷尬的理由了,狄仁杰也實在是種不下去田了。
換成他前世年輕時那會兒也許還成,但這具身體本就經歷一場大病,虛弱得很,春耕累人,哪怕是干了一輩子的農夫都要叫一聲苦,何況他呢?
山中春寒,過午時分,狄仁杰正在讀書,忽聞外間一陣喧鬧之聲,他放下手中的竹簡快步迎出去,然而料想之中的來接手大獄的人手一個不見,反倒是一眾盔甲鮮亮的騎兵裹挾著十來個臉色難看的士族貴胄子弟一路進了大門,領頭的是個英俊青年,一身玄色鎧甲昭示了他天子近衛的身份,見狄仁杰立在不遠處,青年當即問道:“可是大獄主官?”
狄仁杰連忙上前道:“士人周鳳,只是個臨時賬目,獄中無人,留我在此照看,等候廷尉府來人交接。”
魏雍不甚在意地道:“中郎將魏雍,奉陛下命令,送押犯人,帶我們去牢房,把這些人先安置下來。”
狄仁杰一句話也不多問,當即帶著眾人來到了最近的牢房,十來個人分隔一間牢房關押起來,魏雍便道:“勞賬目先照看著這些人,等到晚間廷尉府估計就會來人了,白天就不用管了,他們剛從女閭拖出來,酒足飯飽的,餓一頓兩頓沒事。”
一座大獄不僅僅要有獄卒,上上下下都是嘴,也要伙房周轉,大獄不可能為一個人單獨開火,狄仁杰這些日子一直是自己勉勉強強煮些糊糊配著干餅野菜吃,聽說晚上會來人,即便是以他的心性,還是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
魏雍來得快走得也快,很快大獄里又只剩下狄仁杰一個、不對,還有十來個“從女閭拖出來”的士族貴胄。
狄仁杰對這里的各項認知都來源于身邊的鄉民,三觀還很樸素,他知道女閭是個什么地方,卻不知道這里狎妓犯不犯法,姑且就認為犯法吧,見這么一大批人因為狎妓入獄,也有些哭笑不得,大獄黑不見光,他給這些人留了幾盞油燈就出去了,待在里面怪悶的。
至于去奉承這些貴胄子弟?狄仁杰覺得自己不行。
魏雍之后又來了三趟,最后一趟的時候帶來了剛從韓家出來,身心俱疲的白起。
伙房開爐造飯,巡夜的人手點起燈籠,一日之間,牢房就住下了三百多人,這座坐落在深山里的新獄立刻活了過來。
喝一口熱騰騰的羊湯,鮮美的滋味從喉嚨口一路滑進胃袋里,吃一口香噴噴的米飯,就著油水豐沛的咸菜燒肉,狄仁杰忍不住喟嘆一聲。
但牢房里的士族貴胄卻沒有這樣容易滿足,打翻食碗的聲音此起彼伏,只有寥寥十幾個人選擇了老老實實地吃飯喝湯,剩下的不是在高聲叫嚷,就是在唉聲嘆氣,還有人不住地在腦海里復盤,思索著被抓進來的原因。
由于魏雍抓人是按照姬越給的名單一家家上門抓的,除了最開始的那十來個人是頭兩天約好了今天一起去逛女閭,都湊在一起也省事,就最先抓的他們,其他人還是上門抓,這就導致了一個時間差,先來的人知道自己是在女閭被抓,但其實也沒想到能是為女閭的事,后來的人就更茫然了,他們之中不少人下了朝會還要去辦差的,大部分人基本就是在辦差地點被抓的,這誰能不多想?
其中最慌張的還是要數一對許姓兄弟,這兩兄弟是王城官員里難得的寒門出身,因巴結上了康王府的大郡主,大郡主野食吃多了,某一日忽然覺得士人更有味道,但正經士族誰愿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和郡主偷情?許家兄弟就是在這個時候冒出頭的,也是托了郡主的福,背地里又走了韓家的門路,這兩兄弟才得以做了糧稅官,官不大,油水不小。
前段時間太子逼宮,康王府沒了,大郡主和其子深夜暴斃,許家兄弟慌得很,韓家也不讓他們上門了,但安靜了一段時間之后,他們發現沒人順著大郡主這條線找到他們,膽子漸漸又肥了,重新干起了撈油水的勾當。
不料青天白日,鳳翎衛上門,把兩兄弟小雞仔一樣地拎出去,關進了這座黑牢獄之中。
莫不是東窗事發,大小罪名一齊算?
像這樣心里有鬼的人其實不多,士族有士族的驕傲,正經做官最忌諱的無非是結黨營私,貪污受賄,但有些臉面的士族基本都有大量的田地,每年進賬豐厚,反倒是國庫要向他們要錢充稅,很少有士族短視到貪賄,結黨營私就更不可能了,三公九卿就是天然的派系黨羽啊,除非哪天三公倒臺,不然哪輪得著他們?
不少人自認問心無愧,叫嚷起來也分外大聲,宛如被陷害的泣血忠良。
姬越有金臺在手,四舍五入就等于蒼天有眼,第一批抓進來的三百多人都是她觀察多日之后確定下的名單,這些人沒有一個是間接參與女閭案,全都是直接案犯,最大的一部分是看中了家里的奴子,找了由頭發作,再經由“專門做這個的”門路,將人送至女閭,女閭雖然沒有替客人守貞的規矩,但守著時間還是能夠拔得頭籌,基本上,拔得頭籌之后,他們也就不再去管這些奴子的后續了。
其他地方的女閭也有這種情況,但是加在一起都沒有曲沃多,畢竟王城的官員多,職位高,私欲一起,只要瞞住天子,幾乎可以為所欲為。
但現在,瞞不住了。
第二批送進黑牢獄的是女閭的管事,之所以是管事而不是官員,是因為女閭這樣的地方是用不到正經官員來管理的,一共三個吏員十二個管事,全都或多或少地參與了進來,也是這些人,勾結貪心不足的官吏,把原本用來懲處重犯的變相牢獄生生變成了坑害無辜的血淚歡場。
狄仁杰也是過了好幾天才聽聞了個中內情,雖然也替這位新君的雷厲手段叫好,但他其實并不認同這種大面積入罪的行為,國家需要安定,社稷不可輕動,即便要打擊士族,也應該按部就班徐徐圖之,步子太快容易扯到……咳咳,但他現在也只能自己背地里想想治國方略,畢竟他只是一個獄中小吏。
和狄仁杰猜想得別無二致,雖然姬越一開始確實很憤怒,但等冷靜下來之后,她所想的就不是女閭這點事了,她不是父皇,她想要大權獨攬,想要從士族手中收回權柄,她需要立威,女閭案就是遞到她手里的刀。
這一刀,須下得快狠準。
第13章 嘉嬪
第三批入罪的是從各地押送來的官員,其中有不少都是朝中大士族出身,牽連極廣。
上品士族以韓趙魏三家為首,一旦遇到了什么事,也是由這三家打頭向朝廷施壓,但這一次,韓家庶支子弟被抓了十幾個,就連嫡脈也有兩位郎君入罪,魏家主支一個沒動,卻有不少門客被牽連,至于趙家,趙家是損失最大的,嫡系之中五個郎君被抓,庶支上百,門客不計其數。
三家歷來同氣連枝,但當趙家主找上門來的時候,無論是韓闕,還是魏家主魏灼,都選擇了閉門不見。
這是打定主意要隔岸觀火了。
誰也不是傻的,韓闕雖然也心疼自己的次子和侄兒,但事關家族存亡,韓家可是有著勾結康王的證據在姬越手里!一著不慎,他就是把韓家帶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罪人。
當然,這純粹是韓闕想多了,從正常邏輯來說,姬越如果沒有掌握關鍵性證據,是不會懷疑到康王和韓家有牽扯的,如此才能解釋她連罵名都不顧,急著逼宮篡位,他謹慎慣了,也習慣用謹慎的心態去猜測別人,用在士族爭鋒,自然顯得老謀深算,但用在姬越身上就不行了,她早就想殺康王一家。
魏灼那里又是另外一種情況,姬越雖然沒有刻意給魏家留臉面,但魏家牽扯進來的人確實不多,魏灼與妻子恩愛非常,所謂上行下效,魏家郎君普遍晚婚,多半不置妾室,主支尤其清白,這次抓捕士族用的還是魏雍,實打實的魏家子弟,魏灼對魏雍寄予厚望,為了魏雍的前程,這個時候當然也不能吭聲。
三家之中,名義上韓家為末,但實力上屬趙家弱勢,司空通司工,司掌工事、也兼祭祀、禮儀,魏家打頭,軍政不穩,韓家打頭,人心不穩,趙家打頭,他們是能把姬越的皇陵停工,還是拆掉皇宮?
趙家主氣得直翻白眼,從魏家回來就告病,他這么一來,倒也給了不少士族啟發,于是接下來的幾天內,告病的奏牘擺滿了姬越的桌案。
士族就那么多,世代為官,官職雖然不是世襲制,但一般而言,基本上都是父薦子,子薦孫,這一個家族做熟了這個職位的,換個人來也沒法上手,你讓教,誰肯教?士族無兵,也不能蓄養部曲,但位置不可替代。
士族的傲慢正是來源于此。
姬越隔天開朝會的時候,偌大的承天宮只零零散散站了幾十個官員,剩下的全都告了病。
明面上施壓是對姬豈的法子,這樣的同仇敵愾,是給新君的下馬威。
姬越讓內官記下了沒來朝會的官員名單,將告病的奏牘分門別類整理好,按照官職排列,列出所屬官職的吏員名單,第二日清晨,第一批士人吏員戰戰兢兢地跟隨鳳翎衛進了承天宮。
前次已經提過,晉以士族為官,寒門為吏,官為正職,吏為副手,姬越認真觀察過各級官署的運轉,發覺很多事情并非是她先前所想象的那樣,官員總攬大權,而是由一個個小吏組成更小的權力部門,反之來說,官員會做的事情,吏員同樣會做。
這第一批四十個人就是她親自觀察過后擇定的適合人選。
竇英就是這些小吏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