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筍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然后煩啦和迷龍和阿譯便互相悻悻地看著,阿譯想起來便連忙想把自己擦成沒哭過的樣子,像他做的所有事一樣,弄巧成拙。然后他轉身朝前走了幾步。
迷龍對著他喝道:“……誒,你,你抱大樹去啊?!?
煩啦從阿譯眼里看出一種和他相似的東西,如此相似,幾乎像他們同用過一個靈魂,很久以前。
于是煩啦說:“行啦。你能不能不咋呼。他不錯。我借您的一句話啊,龍爺。咱們這哥幾個都是跟一塊做過豬肉燉粉條子的主兒。不易啊。他是豬肉大哥,我是粉條小太爺?!?
迷龍插進去說:“那我是白菜他爹。”
阿譯用他那種近似偏執的認真:“白菜那整棵的,是人家不辣弄的,爛白菜是要麻弄的。”
迷龍瞪著他:“……我整死你!”
煩啦拍了拍:“行啦,哪位副團座能容您這么說話呀——他不錯啦。牛肉罐頭你忘啦!你就是牛肉老大?!?
迷龍不甘地叫道:“豬肉燉粉條子咋跑出牛肉來啦?這不對啊!”
煩啦說:“你整的?!彼幌敫札埾萑胍环N沒完了的糾纏:“我們是豬肉大哥,粉條小太爺和牛肉老大?!瓦€是人家獸醫弄的呢,他是油老爹。天地是爐鼎,萬物是芻狗,咱們都被一起燉啦?!?
阿譯只是看著面前的兩人,一種非常非常遠又非常非常近的眼神看著他們倆,有點愣,有點瘋狂,后來他的眼神定在迷龍拿的酒瓶上。
阿譯伸手指了指:“這個……是酒的吧?”
迷龍道:“咋?敢喝嗎?”
如果一個木偶會發怒,那就是阿譯現在的動態,他愣沖沖地跨過來,把酒瓶從迷龍手上奪了,往下煩啦和迷龍沒有阻攔,因為他咚咚地把多半瓶酒倒進了自己嘴里,他的臉上醞釀著自殺的豪情。
然后那家伙把酒瓶子扔在地上,看了看他們,他再也不怒氣沖沖了,全被酒帶跑了——現在的阿譯煩啦和迷龍很熟悉了,一頭永遠哀憐的在心里小聲啜泣的動物。
“我——”阿譯拍著自己的胸膛,帶起了一陣咳嗽,忍住咳嗽了后他繼續大聲說:“……沒事。”
迷龍和煩啦愣愣看著這貨兒,訥訥地點著頭。
阿譯幾步上前,幾乎和迷龍臉對著臉,“這是烈士的壯行酒。你們都在這兒吧。我上戰場去啦?!?
他轉身離開,踉踉蹌蹌的走了幾步就躺在地上,呼呼地睡去。
煩啦跟迷龍面面相覷地看著,迷龍愣一會,撿起酒瓶,他只能倒到自己嘴里僅存的幾滴,他悻悻地對那個人事不省的家伙虛踢一腳,“你他嗎裝犢子你在這兒。”然后看著煩啦。殘影從旁邊走出來。
煩啦和迷龍立即問:“是誰?!?
“我。影子?!睔堄澳弥鴰讉€背包說,他看了眼躺倒在地上的阿譯一眼,說:“去我那塊兒睡吧。也沒多長時間了。過去?”
煩啦和迷龍對視了眼,搖搖頭,煩啦說道:“我們在這兒,陪郝獸醫一會兒,你先回去吧!”
殘影不說話,點點頭,走過老頭子的墓碑前回頭瞥了一眼,駐足了會兒?!袄蠣斪?。好好安歇吧!”他有很多話想對死去的人說,可又覺得什么都沒必要說。他是不死的,一個不會有生命終結的人會如何看待死亡?殘影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這才是完整的生命,他厭惡了!
“要過來就過來吧。我那邊地方加寬了。還算暖和。”殘影說著話,直到這時,迷龍和煩啦才看到殘影臉上的疲倦,他的眼睛雖然睜著,可里面都是血絲,連眼皮都顫顫巍巍的耷拉在那里,隨時都會掉下去。
煩啦和迷龍確信,自己從來沒看到過這人如此疲倦,哪怕對方受著重傷跑回來,對著他們時也不曾如此。
殘影離開后,兩人合力,讓阿譯占領著墳頭,然后迷龍把自己擔在墳上,煩啦則靠在墳尾,三條山寒瘴氣沒能整死的賤命沉沉地睡著。
像他們那樣不畏山寒的還有蚊子,煩啦一片惺忪地打死叮在臉上的一只蚊子,一片惺忪地看看那一手血,一片惺忪地把迷龍的一條腿拽過來一點,抱在懷里那總是件能取暖的工具——然后煩啦又一片惺忪地睡去。
他們三個,三個都見過,也都經過被熾熱燃燒成灰,他們都怕熱。三個人在郝老頭的新窩里睡了一夜,老頭子家里又清涼,又溫暖。
猛然的尖叫,就在身邊,又像在地底,撕裂著空氣傳來。煩啦抽了筋一樣地彈起來去摸并不存在的武器,迷龍從墳頭上摔了下來,再爬起來時抓了一塊石頭——然后兩個人瞪著阿譯。
阿譯還在尖叫,瞪著眼,但是眼里是虛無的,他什么也沒有看見——只是尖叫,不是一聲,而是長得讓人覺得他要把自己嗓子喊破,把自己耳膜都撕裂扯碎的尖叫,像小孩,像女人,像動物,但就是不像阿譯——一個總也是上過殺場的成年男人。
他仍在他的夢魘之中,那夢魘強烈到煩啦和迷龍都以為他們也在他的夢魘之中。繁星如塵,可他們卻恐慌無限。
迷龍終于忍不住一個巴掌摔了過去,但連打斷他的嘶吼都沒能做到。煩啦沖了過去,再這樣他覺得自己真要瘋了,他猛力地搖晃阿譯,“醒來!別做夢啦!別夢啦!——你在做夢!”
煩啦聲音大得都比得上他的尖叫了,阿譯終于歇止,他看著面前的兩人,客廳啊的表現卻像是從一個夢境跌入另一個夢境,煩啦看他的眼神幾乎看不出哪一個更好,哪一個更壞——他幾乎意識不到剛發出那樣非人的尖叫,意識不到真好,煩啦和迷龍都羨慕。
現在阿譯終于看得見煩啦和迷龍了,但是,他仍然是那樣一個來自墳墓里的腔調,已經被嚇丟了三魂六魄的腔調,冰冷的腔調,“我夢見我們。”
迷龍很悻悻,煩啦也一樣,他們現在大概還有一半的魂被他嚇飄在外邊。
迷龍道:“除了上海和我們,你還能夢見誰們???”
阿譯說:“我夢見我們死了,全都死了?!?
煩啦趕緊喊:“閉嘴。”
阿譯繼續說:“不閉嘴,我夢見死了,什么也沒夢見,就是夢見死了。就是想說話,可什么也說不出來。什么都沒變,可就是什么也做不了,就剩全心全意地想著,我們已經死了?!?
煩啦正要大聲吼:“閉……”
接著,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失聲,因為煩啦看見在阿譯的身后,一個人影,那人看著自己,什么也沒做,就是看著自己,就是對阿譯的話表示贊同——郝獸醫,一閃即沒的郝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