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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外傳我的團長我的團]
第522節 新章節138守靈
迷龍是煩啦最喜歡的死東北佬。他沒心地,他又有心。好像啥都沒看到,又像啥都明白。他偶爾是人渣們中最富裕的,但眨眼又變得什么都沒有。有時煩啦時常疑心他才是他們一群人中最聰明的,可立刻他做出巨大的傻事。
煩啦瞧了他兩眼,迷龍便看著煩啦做鬼臉。用大拇指扳著自己的嘴,中指把眼皮下拉。
煩啦沒好氣的說:“你是聰明呀還是傻啊?迷龍。你是善人還是惡人?或者狠人?你是吃草的還是吃肉的?你到底是欺人的還是被人欺的?”
迷龍聳了聳肩,又給自己倒了口:“不知道哇。我不在家。”
煩啦就敲他腦袋:“有人在家嗎?”
迷龍訕訕:“你聰明的傻的啊?我說的是我不在黑龍江我老家啊。跟老屯子里呆著,種了地種孩子,下雪天就燒熱炕貓冬,我用得著跟現在這樣半瘋子一樣嗎?現在這樣也沒啥不好,可我就說不清我是個啥玩意一所以得打回去。不是哪個倒霉蛋都要被混帳王八蛋從自家屯子里趕出來的。”
煩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倒一直想問你。說您這姓啊,打哪姓出來的。東北你老家那邊有姓迷的。”
迷龍的面孔立刻成了苦瓜臉:“我們家祖墳都被人刨了,你別提那丟人現眼的事了。”
煩啦訥訥地看著前方黑暗的林子:“所以您就成了一戲子,好,沒真沒假的,您倒是活的長遠。”
迷龍倒很滿意這個評斷,賴在地上擰了擰他的屁股:“哈哈。二人轉,大秧歌。”
煩啦沉默了一會兒——迷龍似乎什么都沒想。倒是連累自己要想很多——煩啦悶了一會。去奪迷龍手里的酒瓶子,他當然不給。“你個小肚子。一兩滴就把你泡死啦——搶什么?”
煩啦攤手對他說:“我不要喝——我給老頭喝的!”
迷龍推開煩啦的手:“別搶別搶,你咋這么得瑟呢?我來我來——我自己來!”他小心翼翼地往墳頭倒了兩滴,煩啦瞪著他,迷龍看了煩啦一眼,又多倒了幾滴。煩啦看不下去,一腳踹在迷龍的大腿上。
迷龍退開,到了墳的另一頭,“……我來。你再踹我削你噥,我真削你啊!”迷龍把腦袋對著墳頭,杵在距離墳十公分的位置:“老頭啊。老頭。啊呀,你這是……哭著生來,笑著走去。你說你這輩子,啥玩意也沒劃拉著啊……啥也別說啦,咱們都是一塊做豬肉燉粉條子的人,都是一個鍋里燉的貨——來吧——來。嘴張開啊——呃!咋樣!馬尿啊!不好喝。來——兩口,三口,四口。好了。”
煩啦想抽他,那家伙說個“來一口”就是倒墳頭上一滴,當然他往下喝進自己嘴里的是結結實實的一口。
“你大爺的這是死人,你干嗎呢你!”煩啦又踹了他一腳。
迷龍推開后陡然轉身看著他:“你再踹我真削你了啊!”
煩啦指著墳頭:“你,你,你個黑心蘿卜!——你數倒數的沒錯,您這四口是四滴呢。你干嗎呢?”
就在這時,兩人聽見了細碎,從漆黑里傳來。煩啦和迷龍對了個眼神,這個部分一定是他們生命中最默契的部分。
煩啦壓低聲音說:“迷龍、不辣、蛇屁股?”
迷龍嚇了一跳,然后冤枉得很:“呦喂,我在這兒呢,別嚇唬我。”
煩啦來了個建議:“嚇死他們!”
下一個秒鐘兩人就翻到墳堆后了,比頂著彈雨時伏得還低還到位——兩人頻繁交換著誰都搞不清啥意思的眼神和表情,然后兩人就變得很后悔,因為他們先看見阿譯的一張寡臉,自然,他攙著那個叫唐基的家伙。
迷龍掐著煩啦,而煩啦掐著迷龍,這回好啦,他們都被封在這沒地跑了。而那兩人,墳堆就在個瞎子都不會錯過的地方,但唐基偏偏就一直在東張西望,而阿譯,從看見墳堆時眼神就已經定住。
然后唐基就說著諸如這樣的廢話:“就是這里吧?是這里了?”
阿譯頷首:“就是這里了。”他的眼神好像飄在墓前上,又好像飄在自己頭頂上:“他下葬時候,我去你那里匯報工作,沒有來。”
唐基苦大仇深的樣子:“怪我,怪我啊。也怪你。怎么咱們倆有那么多的話,那么多的話說,你怎么不告訴我,手足兄弟有殯儀啊!”
如果是往常。阿譯一定要感動得連尿也流出來,可現在他被啥玩意塞滿了。但是,這會的阿譯比較真實,沒有被他生活中自訂的一萬個必須給拖累。
“殯是殯葬了,可也沒什么儀啊。其實,也說不上是手足弟兄。我都不記得,跟他好好說過幾次話。他就死了。可是他…他…他……我真不知道怎么啦。”
他開始哭泣,就像他聽首《野花閑草蓬春生》也要哭一樣。唐基開始拍打。
唐基的聲音緩慢而帶著陳腐之氣:“哭吧,有眼淚就哭出來。紅塵,又哪里是望得斷的東西呀?四大皆空皆非空啊。哭吧小娃兒,哭吧。你哭你的,我說我的。對亡人吧,各自有個字的話說。不只是那光烈千秋的套話,才顯得恭敬。”
煩啦和迷龍已經安了心決定耗到他走了,阿譯還在悲切。煩啦和迷龍安靜地趴著。唐基對著墳鞠了個躬,然后瞧了瞧墓碑,又禪了撣墓碑。
唐基:“石碑立著。就是由你、由我這樣的人去記著的。噯,人這一輩子啊……他家里沒人了,沒人能記得他了,他家沒人嘍……再過上十年,幾十年,咱們在這兒做了些什么?也就沒人知道了。”
阿譯忍住抽泣:“他還有個兒子。在中原戰場。”
唐基低沉地說:“死了。”
“啊?”阿譯沒反應過來,一臉急切在向唐基求證。
唐基道:“死啦。和你一樣的大好青年吶,灰飛煙滅嘍。灰飛煙滅啦!”
迷龍瞪著煩啦,一個疑惑的表情,煩啦愣著,他也不知道為何一位副師長能知道這下里巴人郝獸醫的家事——但是唐基又鞠下一個躬。讓煩啦幾乎對他產生了好感。
唐基道:“老哥哥,那天跟你嘮家常。是我有個跟你差不多的年齡,也有個兒子,還有張閑不住的嘴。得啦。倒好,我都沒曾想我這老塌塌了的胸脯子還能容得下人哭。謝謝啦。人跟人有多不一樣?人跟人又有啥不一樣呢?再跟你鞠個躬——就為你跟我說了些老頭子老漢漢才聽得懂的話。一個坐車,一個走路,可我跟你一樣嘞,馬驢同群吶,老哥倆都跟毛小子楞頭青混著……哦,不算哥倆,就是老頭子半路上撞見了另一個老頭子。”
然后他直起腰來,兩個躬倒也鞠得盡心盡力到腰痛,阿譯在發愣,而唐基捶了捶自己的腰。
唐基說:“我走啦。今晚要跟你們師座在祭旗坡過了,寒氣重啦。你不要來,有的是人管我,你要管的有黃土下地,可還有黃土上的。”
煩啦吁了口氣,也許迷龍這種粗條神經還聽不出來,可煩啦聽出來了,他拽了把迷龍,他們兩個倆一起悻悻地在墳堆后站著,阿譯茫然地戳在那,而唐基這回倒干脆,掉了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