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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愿望只有一個,她要怎么才能讓這樣的對方去許愿?
「西格中校,那我該做什么?」瓊有些破音地詢問。
「『紀錄員』。」
中校說,過了幾秒后,瓊才意識到,那不僅僅是稱呼,更是她的職位。
——距今大約兩百年前,日本東部發生了一場慘絕人寰,規模龐大的災難,史稱為「寶永地震」,山崩與海嘯的雙重副作用下,造成萬人以上的死亡。而在九州的某個小村落,一個很小的村鎮,人口不到數百人,那里有著一戶人家,自上古時代以來便擔任神官一族,替村里的人舉行祭祀活動,驅逐惡靈,祭拜善神,而他們的姓氏名為「神田(kanda)」。
災難發生那天,神田一族的其中一人抱著他死去的孩子,向無名的神祈求本該不可能達成的愿望,而那是場連綿且長久的交易,那人奉獻出了能被他者記憶的力量,成為了空虛的軀殼。他所祈求的愿望得到實現,然而當他被逐漸遺忘,其他人也不會記起發生什么事情,這是惡神的詭計。
那時村莊中有個孩子,他曾跟著經商的父親一同去往日本各地貿易,他飽讀詩書,隨口就能吟詩,在文盲居多的村落,比起土生土長的村民,他更能夠理解世界的全貌,孩子仍隱約記得村莊內曾經有這么一個人。
于是他提出,若不用寫的,那可以用畫的——記在紙上的事物將不會消逝。
藉著紙本資料,村民們與即將消逝在他們記憶之中的那個人拼湊出事情的全貌,他們得知這場交易將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神田一族的血脈不斷延續下去,他們每一代將會有人負責承擔起「遺忘」的詛咒。
那些形單影隻的人,從小被教育為他們是「被選中的孩子」,是「神的孩子」,他們自小得學會自力更生,必須時刻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狀況,生病該怎么辦,找不到食物吃該怎么辦?之后就再也不會有人記住他們了,他們生存,并且與孤獨同行。
在小村的山巒間,有一間被傳承下來的小木屋,沒有人知道那里有誰生活,但他們百年的傳統,以及刻以文字與繪圖的捲軸,被安穩保存于那間木屋中。如此一直到了近現代,這樣的生活已經成為常態,神田家與詛咒共存共榮??
——直到外來者麥穗的出現。
「麥穗小姐??」
那是那個女人的稱號「外來者麥穗」,似乎不僅僅是在她的家鄉,就連在阿波羅計畫中也是如此。但曾參與過阿波羅計畫的研究者們,對麥穗的背景卻并不清楚,這些被從遙遠之地的機密文件庫挖掘出來的資料,麥穗卻是作為一個記錄者,詳細地描繪了關于惡神詛咒所在之地的風土民情,以及她來到美國后所蒐集到的資料,關于世界各地任何與神交易的故事,利用民俗學的角度,去佐以記憶與科學,因此她來到了達拉斯這樣陽光明媚的地區,作為研究者生活著。
最后在阿波羅1號因為意外事故而失去三名太空人,對于是否要送人上太空這件事再次充滿疑慮的當下,麥穗與納塔莎加入了阿波羅計劃的分支「謬尼摩西尼項目」。麥穗承諾,她能夠打造出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解決辦法」。
「所以??關于『謬尼摩西尼』是如何打造的,這部分的資料已經隨著,失控事件『無色黑暗』吞噬了想要控制的人,一併帶走了那些人腦中存有的資訊,麥穗小姐也車禍身亡,所以你們才將這東西丟上月球,殘馀文件也銷毀了大半。」
瓊的視線從文件上抬起,她低聲做了總結。
而她的周遭圍繞著來自各自專業的科研人員,他們有些人像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有些人則只是認真地聆聽。根據中校所言,這件事被封存了如此久的時間,一直到萊尼再次提起,他們才明白萊尼就是能夠帶回謬尼摩西尼的人選,然而在資訊不充足的當下,無法貿然行動。而現在他們的確是可以達成回收謬尼摩西尼的目的了,但這還不夠。
他們還沒真正看到這東西的威力,所以療養院的一部分研究人員才想要動手。
中校的愿望尚未獲得實現。
蘇聯還沒將國家帶往富強。
神田的詛咒仍舊存在于此。
「所以現在,我們要來重現——麥穗小姐的研究。」瓊按著那些準備好的說詞如此開口:
「我是這里的紀錄員,瓊?波里斯。」
——幾天后,經過萊尼的游說,他們可以在太空中心工作的空檔回到別墅小住一會,當然附加條件就是會被士兵全方面監視。瓊感覺這就是某種雙重監控,伊利亞確保他們不會亂來,政府則是確保被確保的他們不會來亂。
但能夠再次見到愛葛妮絲,瓊感覺自己就像回到家一樣,對方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而后瓊的手中又再度被塞滿了餅乾。她也在途中就被歐佳給拉過去,而瓊只能細細說明接下來的計畫。
「是嗎??伊利亞這樣干了啊。」歐佳皺起眉頭沉思,似乎是住在別墅的期間,她將頭發修剪過,變成了及肩的樣式,也因此綁成的馬尾變成了后腦勺的一小撮發束,瓊看著對方。
「你跟他都不會溝通嗎?」瓊詢問。
「我們對彼此不太認識。」歐佳輕輕地回應,她移開視線:「我也不喜歡他的眼神。」
歐佳穿著長褲,但瓊仍可以從裸露出的腳踝看見歐佳腿上的傷痕。意識到自己的視線,歐佳站起身,然后說:「你一開始是不是覺得,我有被蘇聯方刑求逼供?」
瓊僵直起身體,她結結巴巴:「有、有想過,但——」
「這是以前的傷痕。」歐佳說:「是體罰的痕跡。照理來說,成為間諜的人本該孑然一身,然而他卻跑去結婚生子,然后一年到頭都不在家,既然都選擇成為了不該成為的存在,怎么還要為我翹掉體操課這樣的事情而憤怒呢?」
歐佳的視線落在了地板的某個角落,幾秒后,她又看過來,然后說:「波里斯小姐。」
「是的?」瓊吞了口口水。
「你做得很好。」歐佳說:「不用擔心,你做得很好。」
當瓊離開對方房間后,她始終都無法想清楚為何歐佳要對她說「做得很好」。于是她緩慢地踏著步伐,來到愛葛妮絲的房間,對方看來應該在客廳與萊尼待在一起。所以她一打開門,只看見神田。
神田半躺在床上,他側著頭,盯著一起在床上的麥洛莉。瓊注意到麥洛莉似乎睡得很沉,小小的身體被棉被給包裹起來,比起剛出生時臉色紅潤了許多,瓊安心下來。
神田抬起視線,似乎在詢問要做什么,瓊搖搖頭,她用氣音詢問能待在這嗎?
「當然。」神田低聲說。
于是瓊坐在搖椅上,她聽著沉穩的呼吸聲,像遙遠地方的浪潮拍打上岸,她想到月球上有塊地方名為寧靜海,而后她想像萊尼登月的模樣,想像有個女人說服了那個備受詛咒的村落,將神田帶來了美國,試圖挽救他的人生。
她現在好像可以明白,萊尼安靜流淚的原因,她感覺自己也像上了月球,看見一望無際的虛空中,只有地球閃著耀眼的光芒。那股悲傷與沉痛太過于巨大,以至于她連說出「分擔」二字,都像是要把自己壓垮了。
但瓊還是要繼續。
不是因為想要讓被哥哥救下的這條命有發揮的價值,就只是因為??
可能就只是因為,眼前安撫著哭泣的孩子的那個男人,實在太討厭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