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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門,是關好的嗎?”我問,“死者是死在浴室里吧?”
“是關好的。老式的門鎖,從外面要用鑰匙開,從里面可以直接扭開。”陳支隊長點點頭,說,“不過這個門鎖已經脫落了,應該是被人用腳踹開的。保安說門是關著的,他沒碰門,所以不知道門其實只是虛掩著。”
“我怎么感覺是廠內的人殺人呢?”大寶說,“偷窺引發強奸殺人。”
“那公司大院沒有院門?”我問。
陳支隊長搖了搖頭,說:“公司大院的院門從來不關。因為公司主樓有防盜門禁系統,主樓外就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了,所以只要防住了主樓就可以了。”
“等等,等等。”林濤說,“就沒有人像我一樣,想不通為什么保安沒推門進去,就知道里面死了人呢?”
“保安說,”陳支隊長說,“他一腳踩進了水里,正在納悶浴室的水怎么會多到溢出門外呢,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涼鞋里的白襪竟然有些發紅。蹲下來仔細一看,這哪是水,這明明是血水!所以他就報案了。”
【2】
“能不能做個實驗,看一看水龍頭要開幾天,水才會繼續到門外來?”大寶問。
打開浴室門,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為了讓水流不再繼續破壞現場,指揮部已經差人關閉了物業公司的自來水總閥門,水龍頭不再噴水了。但是在這炎熱的天氣下,浴室內密不透風,溫水源源不斷地噴了那么久,即便已經關閉水龍頭幾個小時了,室內的溫度還是較室外高出幾度。在溫濕的環境中,尸體腐敗加速,我們一進門,夾雜著腐敗氣味和血腥味的空氣便刺激著我們的嗅覺神經。
“在這種環境下,想通過尸體溫度和腐敗程度判斷死亡時間是不可能了吧?”林濤問。
幾個地漏在同時排水,但地面還有一些積水。我們擺好現場勘查踏板,走獨木橋一樣向尸體所在的位置靠近。
兩具尸體相距甚遠。黃色頭發的女孩尸體俯臥在離浴室大門兩米的地面上,赤身裸體;而黑色頭發的女孩蜷縮在浴室最內的一角,側臥,面向地面,赤身裸體。兩人的頭面部都被淡紅色的血水和頭發覆蓋,看不清眉目。
“尸體腐敗程度和空氣環境的關系太大了。”我一邊翻開尸體的眼瞼,摁壓尸體的背部皮膚,一邊感嘆道,“死者的小腹部已經出現了尸綠,并且向上腹部擴散,這是腸道開始腐敗的征象,一般這個季節,是要三天以上的。但是尸體的角膜呈云霧狀,半透明,還可以看得見瞳孔,這是死亡四十八小時之內的征象。尸斑基本穩定了,指壓不褪色,說明是死亡二十四小時以上。”
“那怎么辦?”林濤說。
“在這種環境下,還是角膜混濁程度和尸斑的狀況更貼近真實死亡時間。至于內臟腐敗,溫濕環境下加快一些很正常。”我說。
林濤仰頭看了看浴室頂上閃爍的防水燈,說:“燈亮著,死亡二十四小時以上,四十八小時以內,那么說明她們是前天晚上遇害的。”
我點了點頭。
“尸體會說話。”大寶高興地說,“咱不用往浴室里注水做實驗了,不環保。”
“我們來的時候,看見這兩個水龍頭在噴水。”偵查員皺著眉頭,指著浴室最內側的兩個水龍頭說。顯然,他快受不了這浴室里的氣息了。
“你們來的時候,水位有多高?”我問。
“基本淹沒了尸體的三分之二。”偵查員說。
我嘆了口氣:“如果是強奸案件,提取到生物檢材的概率也很小了。”
“為啥?”林濤問。
“精液是水溶性的。”我說。
“那是不是強奸案件也沒法知道了?”偵查員問。
我搖搖頭,說:“別急,大寶剛才不是說了嗎?尸體會說話。”
血液被水擴散到了浴室地面的所有角落,想通過現場血跡分布來進行現場重建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就連放在浴室門口角落的木凳上的死者的衣服都有些濕潤。這樣的現場,法醫要做的就是進行一些尸表檢驗,及時和痕跡檢驗人員溝通,以期待發現線索。
我讓大寶沿勘查踏板到角落里的女孩尸體邊,我自己則走到大門口的女孩尸體邊進行檢驗。
“誰動了尸體?”我叫道。
“沒有啊。”負責現場保護的民警一臉委屈,“我們來的時候她就趴那兒的。而且你看,她枕部受傷,正好趴著摔倒嘛。”
女孩的后枕部有幾處挫裂創1,邊緣不整齊,創腔內組織間橋很明顯。綻開的頭皮露出了白色的顱骨,創口邊緣黑黃相間的頭皮下組織觸目驚心。創口附近沒有血跡。
1挫裂創指的是鈍性暴力作用于人體時,骨骼擠壓軟組織,導致皮膚、軟組織撕裂而形成的創口。一般在頭部比較多見。
“剛才他們說了,水位只到達了尸體平躺面的三分之二。如果她是俯臥的,后腦勺的血跡為什么被沖刷干凈了?連附近頭發上都沒有黏附明顯的血跡,”我說,“而且尸體的尸斑位于背部,這是死者死后仰臥了二十四小時以上,尸斑才會固定在背部。”
“是啊,這樣的情況,一般都是死后二十四小時以上,再翻轉尸體的現象。”大寶的聲音從遠處角落里傳來,帶著些許回音。
“可是……可是確實沒有人能進來動尸體啊。”民警說,“我一直都在外面看著的,廁所都沒上。”
我笑了笑,說:“別緊張,不是說你失職。死者二十七日晚間死亡,在二十八日晚間至今天你們來之前,可能有人來這里動了尸體。”
民警眨巴眨巴眼睛,沒反應過來。
大寶的聲音又從角落里傳出:“哎,你說會不會是劉杰前天晚上殺了人,今天早晨來了以后,出于某種目的,翻轉了一下尸體以后再報的案?”
“有可能有可能,這種賊喊抓賊的事情多了去了。”民警連忙接上話茬兒。
“可是他出于哪一種目的呢?”我說,“這是在暴露他自己啊。”
“你們還別說,”一直在沉默地刷門的林濤,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說,“大寶說的還真有可能。”
“哦?”我有些許興奮,站起身來,向林濤走去。猛地起身,我突然有些暈厥,在勘查踏板上扭曲了兩下,努力維持著平衡。
“是這樣的,”林濤見我的姿勢有些滑稽,笑著說,“這個門外面是暗鎖,里面有一個把手、一個插銷,可惜都上銹了。因為載體差,所以很難留下指紋。”
“不對,”我沿著踏板走到林濤身邊,說,“兇手如果從外面把門虛掩上,應該接觸的是門的側面,因為外面沒有把手。”
“所以我就重點刷了刷門的側面,”林濤點頭說,“可是這個破門,條件也很差,有一些可疑的紋線都沒有比對價值,但我倒是在插銷上發現了一個殘缺的指紋。”
我瞇著眼睛看插銷。
林濤對身后的技術員說:“劉杰的指紋樣本采集了嗎?”
技術員點點頭,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張指紋卡。偵辦命案的時候,遇見人就先采集指紋,這種意識已經在技術員們的腦海里根深蒂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