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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令儀聽明白后,一顆心總算落下了些,不過她仍舊有些擔心,問道:“那杜相也不是想不到,他愿意將兵部尚書位置讓出來?”
“他不愿意的事多著呢。”霍讓冷笑,神色傲然,“這天下畢竟還是姓霍,他就算想造反,也要師出有名。今年春闈選士,杜相來自北邊,他圈了許多北方士子,南邊士子有許多落選,已引起了許多南邊世家大族的不滿。我由著他選,欽點了許多留京等著差使的舉人,塞滿了那些沒人看得上的苦差之職。”
他神情得意,眉眼間都是飛揚之色,細細跟她說了起來:“小時候我沒有靠山,上面也下了令不許人管我,可宮里還是有人瞧我可憐,就陽奉陰違,給我一口吃食,上面的人卻什么都不知道。
政令下傳下去,落到真正跑腿當差人之處,只要稍微使點子心眼在里面做些文章,保管讓你想要的結果,離題十萬八千里。”
明令儀不知該如何說才是好,別的帝王是自上而下看,從未體會過人間疾苦。霍讓卻是真正從苦水里泡大的帝王,常年在宮中與一干最低等的黃門宮女斗法,早就熟知底下人的辦事方法。
他高坐龍椅之上,卻又能自下往上看,人絕頂聰明,怪不得不過短短時日,就能從杜相牢牢掌控的朝堂中,生生撕開了道口子。
霍讓難得煩惱地抱怨道:“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人,兵部尚書也只是道虛職,下面真正當差之人才是重中之重。我現今還有些頭疼,南羽林軍那群人,我沒一人看得順眼,都是些兵油子。想著新指派人去吧,又怕壓不住會引起兵亂。”
明令儀心中一動,想起了先前見過的林淮中,試著問道:“林淮中林將軍此人如何?”
霍讓愣住思索了片刻道:“倒沒有怎么聽說過他有何不好之處,他為人是老實忠厚,可最怕的就是愚忠。”
明令儀將先前他到明莊查刺客之事說了,低聲道:“我覺著他能告訴我阿爹他們在西北之事,他本人就不如他看起來的那般老實,真正老實之人又哪能做官呢?”
“我回頭再仔細派人去查查他。”霍讓看著她,眉眼間都是說不出的柔情繾綣,“你真是我的福星,有你真好。”
明令儀失笑,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已經升到了窗欞之上,溫聲細語勸道:“時辰不早了,快回宮去吧,再不走趕不上早朝了。”
霍讓轉頭也跟著看了看,不滿地道:“好吧好吧,真是春宵苦短。你去睡好不好?我看你睡著了就走,我守著你。”
明令儀站起身,沒好氣地看著他道:“快走快走,路上騎馬慢些,仔細些看著路。”
霍讓長長嘆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如同要遠去上戰場般,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半晌都沒有走出門。
明令儀低頭抿著嘴忍笑,推著他往外面走,他不斷側身回首,神色變幻莫測。
到了院門處,他突然回轉身,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嘴唇擦過她的發稍,顫著聲音道:“我早就想了千萬次這般做,就一次,一次啊,一次就可以了.....”
一次就可以抵消所有的辛苦。
明令儀僵著的身體變得柔軟,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他的心越跳越快,在耳邊咚咚響,她胸中酸澀得猶如潮水在溫柔涌動,眼眶也跟著泛紅。
仿佛一瞬間,又仿佛過了許久許久,他終于戀戀不舍放開了她,神情是少見的鄭重其事,沉聲許諾道:“我會將明尚書他們全部救回京城,也不會讓你困在那座牢籠里太久。
你且放寬心,我喜歡看到你開心的模樣,你無需隱藏自己的心事,所有的困難都交給我去解決,我是男人,這些事我都心甘情愿去做。
先前我也猶豫退縮過,怕自己會給你帶來霉運災難。可是,我見著你就什么都忘記了,你給了我無盡的力量,前面哪怕是刀山血海,也會勇敢向前,只是因為你在前方等著我。”
他后退幾步,目光熾熱:“你一定要在前方等著我啊。”
第39章 無
習慣了福山寺山上的天高云淡, 回到定國公府的偏院,別說明令儀,就是秦嬤嬤與夏薇也不習慣。
屋子太逼仄, 府里的人太多,天氣太炎熱, 連庭院里的花木, 都比山上的少了一份靈氣。
這次回府待遇算是比以前好了許多, 至少屋子里早已收拾清掃過,窗明幾凈,連屋子角落里也多放了兩個冰盆。雖然比不上山上的涼爽, 至少在屋里呆著不會再悶出一身汗。
“夫人, 這是管事嬤嬤送來的衣衫頭面。”秦嬤嬤捧著個大包裹進門, 夏薇恰好也提了飯盒進屋, 興致勃勃湊上前幫著打開瞧稀奇。
夏薇拿起新衫裙展開鋪在矮塌上, 嘴里贊嘆不已。衣衫是靛青色錦緞,用銀錢在衣領與裙擺處繡了小枝的纏枝蓮花,看上去精美又華貴。
.“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針腳差了些,顏色看著也老氣, 許是來不及做,在外面繡坊鋪子直接買的吧。”
秦嬤嬤舉起衣衫對著光仔細打量,撇嘴滿是嫌棄,不甚滿意放在一旁,又去打開首飾匣子。
匣子里擺著整套的金頭面, 她只拿了釵子墊了墊,就放了回去。夏薇瞧著那一堆金燦燦的寶貝,瞪圓了眼怪叫:“嬤嬤, 難道這個也不好?金子啊,金子多貴重!”
“你看這個絞絲,粗得可以拿去做門柱。窮人乍富才會把這么粗的金子戴在身上,金子是值錢,可手藝更值錢。
難不成你未見過姨娘們頭上戴的頭面,一股股金線細得幾乎可以直接從針眼里穿過去,幾股絞在一起做出來的頭面首飾,才會精致又好看。就說那金蝴蝶吧,戴在頭上竟跟真的無異,好似要振翅欲飛般。”
秦嬤嬤以前在明家見多識廣,自然看不上這些粗制濫造的頭面,嘆息著道:“那是你沒見過夫人的嫁妝,夫人嫁里才真全是好東西。只說那些玉石頭面與翡翠,有銀子也買不到。更遑說珍珠,龍眼那般大的金珠,誰家里有一顆就能當做傳家寶,夫人有整整一匣子,都被老夫人.....”
她偷瞄了眼旁邊不做聲的明令儀,怕惹得她傷心,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而勉強笑道:“夫人先去用飯吧,夏薇,晚上廚房做了什么菜?”
夏薇合上匣子,走到案幾前打開食盒蓋子往外拿飯菜,笑著道:“我去的時候,廚娘熱情得嚇了我一跳,還以為自己不是在夫人跟前伺候,轉而去伺候姨娘了呢。”
碗碟里裝著糟鵝信,糯米糖藕,白蝦,清蒸魚,一缽清亮的雞湯,綠瑩瑩的青菜,還有碗粳米飯,不僅葷素搭配適宜,看上去還賞心悅目。
明令儀淡淡笑了,原來自己這個嫡母吃杯茶如此重要,看來曾退之真心想要她這個夫人出面,幫著描補國公府的名聲了。
她分了小半碗米飯出來,隨意撿了些菜,又倒了碗湯,其他的都讓秦嬤嬤與夏薇一起吃了,幾人用完飯才收拾好碗碟,曾退之就來了偏院。
他與之前神色中總是帶著戾氣不同,現在他看上去仍然有些疲倦,精神卻很好,怎么都掩飾不住春風得意躊躇滿志的神情。
明令儀垂下眼簾,上前恭敬曲膝施禮,他擺了擺手道:“坐吧,衣衫首飾都收到了?”
“前腳剛收到,有勞國公爺費心。”明令儀撿了個離他遠些的圈椅坐下,客氣地答道。
曾退之斜了她一眼,眉頭微皺,他哪想得到這些,還是徐延年出口提醒,他不過隨口吩咐了下去而已。
他卻沒說什么,只點點頭道:“收到就好,明日吳國大長公主也會來,還有林老夫人,她們都是貴人中的貴人,你萬萬不能在人前失禮。阿娘還病著不能起床,若是她能起來,能幫著你招呼這些貴客,我倒能放下些心。”
明令儀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荒謬感,垂首不做聲,她驀地想起曾二老爺跳腳罵的樣子:“你阿爹當年就是娶了打鐵匠家的閨女.....”
“趙姨娘與許姨娘管家理事做得好,不會有什么差錯,只......”曾退之停頓了下,趙姨娘病好之后,人比先前還要溫柔可人,尤其身段軟得讓他食髓知味。
許姨娘也不似從前那般清高,多了許多人情味,才情卻不見減少,寫出來的詩句,只怕是大儒也會贊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