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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英雄睜開眼睛已經是次日上午,他看到自己躺在潔白明亮的房間里,周遭是幾張熟悉的面孔,上面都寫著焦急不安。
“我這是在哪里?”杜英雄瞇著眼睛,喃喃地問。
見他終于蘇醒過來,眾人都松了口氣,韓印微笑一下,上前說:“這里是市區醫院,你被車撞了,幸好被在村里亂溜達的馮根看到了,跑村主任家報了信,我們才找到你。”
“噢,我可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被一只大狼狗追到213省道上摔倒了,之后就‘斷片’了。”杜英雄費力地吐出一口氣,忍著身上的疼痛說,“我傷得嚴重嗎?”
“沒事兒,沒大礙,肩骨有點骨裂,后背軟組織和額頭上有些擦傷,各縫了幾針,還有點輕微的腦震蕩,其余一切正常。”顧菲菲湊到病床前說,“你還真幸運,從車禍現場看,肇事司機反應比較機敏,及時打了方向,所以只是右側后視鏡剮到你肩膀把你帶倒了,不過肇事汽車看起來就沒那么幸運了,路邊的一棵行道樹和電線桿都被撞倒了。”
“那司機怎么樣了?”杜英雄關切地問。
“不太清楚,應該傷得不重,我們去的時候,車子已經不在了,估計是司機以為把你撞死了,所以逃逸了。”顧菲菲搖搖頭,嘆息道,“可惜那馮傻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交警方面正在勘查現場。”
“算了,其實責任主要在我,就算找到司機,也別難為人家。”杜英雄輕輕晃了晃腦袋,可能感覺到疼痛,便皺起了眉頭。
“英雄哥,等你額頭上的傷好了,一定很酷,我就喜歡男生臉上有點疤痕什么的,看起來特別man(男人)。”艾小美一邊摸著杜英雄額頭上的紗布,一邊眨著大眼睛像煞有介事地說。
“呸,你非得要我破相啊!我都差點光榮犧牲了,你還擠對我。”杜英雄苦笑著說。
“誰擠對你了,我說真的,你不知道你一直沒醒,人家有多擔心你,生怕你‘眼一閉,不睜,這輩子就過去了’!”艾小美故作一本正經地說。
被艾小美這么沒心沒肺地一逗,韓印和顧菲菲都忍不住笑了幾聲,杜英雄被氣得徹底無語了,恨恨地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滾!”
“好了,別鬧了!”顧菲菲抬腕看看時間,板起面孔對杜英雄說,“醫生說你得留院觀察48小時,如果沒有別的癥狀才能出院。我和韓老師先回村里,專案組那邊還等著我們討論下一步的偵破方向,你這邊就讓小美留下來看護你吧。”
“不是吧,顧姐,你讓她陪我,別說養病了,我怕被氣死啊!”杜英雄故意裝作沒好氣地說。
“哎呀,你還不樂意了,以為本小姐愿意伺候你啊……”艾小美也不管杜英雄有傷在身,上去就推搡了一把。
“哎,疼啊,輕點……”
“活該!”
由于監視中出了意外,連累杜英雄受重傷,專案組方面決定不必再慎重了,干脆就利用孫大成在公廁中欲行偷窺的由頭,直接把他拘了。
隨后,對其住處進行搜索,結果除了發現一些帶有男性裸體照片的淫穢雜志以及兩小包毒品外,未發現任何拘禁和行兇痕跡,屋內屋外都噴灑了“魯米諾”,也未發現血跡殘留。
前面的分析中,支援小組和當地專案組基本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所有失蹤者可能都已經遇害,這就牽涉到一個尸體如何處理的問題。可以肯定的是,整個作案中殺死失蹤者,只是滿足兇手欲望的一部分,必須通過虐尸或者碎尸才能讓他完完全全地釋放,否則他根本沒必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將失蹤者帶離作案現場。
但自失蹤案出現至今,失蹤者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恐怕只能用兩點解釋:要么拋尸地特別偏僻隱蔽,加上他運氣不錯,所以一直未案發;要么是他根本未做過拋尸的舉動,尸體或者殘肢被就地掩埋,可能是在兇手的住處,也可能是他單獨擁有、少有人光顧的某個地方。例如“小丑殺手約翰·維恩·加西”以及“連環虐童殺手宮潤伯”,這兩人就是幾乎把所有受害者都埋在自己的住所中。由于專案組在孫大成家一無所獲,韓印不得不承認,他應該和連環失蹤案無關。
那么下面的調查該如何著手呢?韓印告訴專案組,兇手必定居住在村內,接下來恐怕就要將罪犯側寫在村里公布,一方面,發動村民踴躍到派出所提供符合側寫的嫌疑人;另一方面,調集人手到村民中間密集走訪。專案組方面經過一番研究,同意按照韓印的建議布置下去。
傍晚,寧靜的鄉村小路,質樸空靈,一股自然流淌的浪漫氣息,不自覺地包圍著并肩走回村主任家的韓印和顧菲菲,尤其那倆小家伙不在,整個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這樣的機會,好像不多,屈指一算,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這是第三次。頭兩次,一次是他們倆結伴到尹愛君老家,提取其父母的dna樣本;再有一次,便是“1·4”碎尸案取得重大突破那一晚。韓印還記得當時,他情不自禁擁抱了顧菲菲一下,而素來高傲拘謹的她,竟然沒有拒絕。
也就是從那一次擁抱,韓印對顧菲菲的感覺有了微妙的變化,只是那時他心里的位置,已經被葉曦占得滿滿的,所以并未認真想過那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現在他好像有些感悟了,那是“心動”的感覺。
當然,韓印不是見異思遷的人。將葉曦從他的人生中分離出去,其實與顧菲菲并沒有關聯,是因為他自己無法確定對于葉曦的感情,究竟是愛,還是“想念”。
葉曦的氣質和性情太像母親了,以至第一次見面,韓印便不可抑制地生出無限好感。他一頭扎進追逐的旋渦里,根本來不及去想,葉曦對他到底是怎樣一種吸引。直到他回到學院,當母親的身影重又在夢中顯現,他才恍然想到,與葉曦相處的日子,他很少做夢,也從未夢見過母親,因為葉曦的出現,似乎讓他覺得母親從未離開過。
“你和葉曦到底怎么樣了?”沉默半晌,顧菲菲忍不住先張了口。只是連她自己也很納悶,怎么一開口就提到了葉曦,也許在她的潛意識里,在她和韓印的關系中,葉曦始終都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影子。
“上次說過了,我和她從未真正開始過,所以還是做回朋友吧!”韓印也是沉默良久才應道,他不想對任何人提到母親和有關母親的夢,所以故意避開母親的因素,語氣淡淡的。但說到“朋友”二字,有意無意稍微揚了些聲音,其實就是想在顧菲菲心目中,將他和葉曦的關系做個了斷。
顧菲菲似乎明白他的心跡,啞然笑笑,沒吭聲。兩個人又無言地走了一段路,顧菲菲才試探著說:“那我們呢?除了合作關系,是不是也可以成為朋友?你有沒有覺得我不好相處?”
韓印這次答得很快,他停住步子,溫和地望向顧菲菲說:“你應該是高干家庭出身,家庭成員中,最有可能是父親服務于警隊或者軍隊高層。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強的紀律性,同時也看到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當然,這也是你耳濡目染得來的,而在此基礎上,我相信你的家人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在你腦海里灌輸了非常遠大的目標和理想,以至于你的眼界一直都要遠遠高于同齡人。再加之經濟條件優越,你與身邊同齡人的距離拉得越來越大,直至養成一種‘獨’的性格。而這種‘獨’的性格,最終會造成你與他人交流時,產生一定障礙。慢慢地,你也會感覺到一種自卑和缺乏安全感,所以當你與他人交流感覺力不從心時,便會采用一種傷害他人的方式。其實,你的內心中,要比其他人更加單純,遇到心儀的人,你的心也可以是炙熱的。”
“沒想到你竟然側寫過我!”顧菲菲佯裝惱怒的樣子,其實早已心花怒放,韓印竟是如此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真的無法再控制對這個男人的傾心,內心歡快得竟如小女生一般。她羞怯地眨眨眼睛,俏皮地說:“我知道你們圈里的規矩,除了罪犯從不側寫身邊的人,既然如此,我又不是罪犯,那只能證明你特別在乎我是不是?”
韓印沒想到顧菲菲會這么直白地一問,以他的性格,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只好尷尬地笑笑,快走幾步落荒而逃,憨憨羞澀的樣子,在顧菲菲眼里就更加可愛了!
當天晚些時候,自覺身體無礙的杜英雄,在醫院待得實在難受,加上艾小美的慫恿,偷偷溜出醫院,回到鑫成村。
從出租車上下來,兩人即被村里異樣的氛圍包圍——空氣中滿是夾雜著燒酒氣味的煙熏的味道,泛黃的碎紙屑被陣陣陰風吹起,飄在半空中,黑暗的角落里冥火若隱若現。整個村子好似一個大的祭祀場,尤其是頭頂上那輪血紅滿圓的月亮,似乎隱含著某種騰騰的殺氣。
陰氣重重,艾小美也有感覺,不自覺地緊緊攬住杜英雄的胳膊,而杜英雄此時也無心消受美女親昵的舉動,腳下加快步子,拖著艾小美,一心只想快點走到村主任家。
村主任家在一條僻靜的鄉間小路旁邊,小路的另一邊是一大片玉米地,高高的玉米稈隨風搖曳,玉米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跟在兩人身后似的。杜英雄不安地回頭張望,心里有種不祥的感覺,好像即將有事發生!
好在遠遠地已經能看到村主任家的房子,只有三四十米的樣子。可是突然,身后的“腳步聲”似乎清晰了,兩人不約而同轉過身子,只見背后不遠處,一具白里透紅的“干尸”,正搖搖晃晃向他們走來——白的是骨骼,紅的是肌肉,真真切切。那干尸手里還拎著什么東西,右手是個長條的物體看不太清楚,而左手好像是一張白布,上面有三個窟窿眼,中間好像有什么東西是凸起的……
啊!那是一張撕下來的臉皮!
艾小美身子劇烈抖動,隨之雙腳便不聽使喚了,杜英雄畢竟是男人,竭盡最后一絲氣力,拽起艾小美轉身就跑,可沒想到那干尸竟也搖晃著身子加快速度追趕上來。
終于,終于,杜英雄硬扯著艾小美跑到村主任家門前,顧不上叫門,幾乎將整個身子摔向院門,生生把門撞開了,隨即驚惶失措地叫嚷著:“來人啊!快來人啊!有僵尸,有僵尸……”
韓印和顧菲菲本來正討論案子,聽到驚呼齊齊從房內沖出來,村主任和老婆也披著衣服驚恐萬分地從正屋中跑出。沒等他們盤問,艾小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泣不成聲地指著院門外:“有僵尸在追我們,嚇死我了……
嗚嗚……”
“僵尸?你們倆神經了吧?大晚上的鬧什么幺蛾子!”
顧菲菲瞪著眼睛沖兩人吼了一嗓子,可見兩人坐在地上臉色煞白,身子不住發抖,看似確被驚嚇不輕。她和韓印對視一眼,滿面狐疑,拔出腰間的配槍,打開保險,走到院門外,可視線中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更別說什么僵尸了。
她返身回到院里,沖韓印搖搖頭,猶疑地打量著驚魂未定的杜英雄和艾小美。這倆孩子雖然平時說話大大咧咧的,但都非常正直,應該不會說謊,可怎么會出現僵尸呢?
正納悶著,只聽村主任輕咳兩聲,二人隨聲望去,見村主任皺緊眉頭,望著空中的圓月,聲音低沉地說:“今兒是陰歷七月十五,滿月之夜,莫非真的是僵尸出現了?邪門,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