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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遺忘的犯人在監(jiān)獄里所受到的各種各樣的痛苦王大海都嘗到了，也看到了。性格偏執(zhí)的犯人，在漫長的沉默勞動中，一時想不開，拔起已挖入泥土中的鐵鍬，用力斬向自己的腳背。意志薄弱的犯人，在寂寞的黑夜里，恐懼地睜著兩只死魚眼，絕望地看著小鐵窗外的泥土，用偷攢的三根筷子，雙腳跪地，抵著墻，兇猛地一并捅入自己的咽喉深處，義無反顧，了斷自己。黑暗中，沒有勇氣去墊起腳，伸長脖子，翹首仰望天空，在泥土之上，還有星星閃耀在遙遠(yuǎn)的天幕。

王大海平靜地回顧著自己過去的生活，抬頭久久凝望著墻旮旯兒，幾只蜘蛛在辛勤地織網(wǎng)，聚精會神地捕殺蚊子和蒼蠅。俯視柵欄外灰暗的燈光下，一只大黃貓在不停地舔舐著自己后腿上的傷口，忍痛剔除淤血爛肉，雖然失去往日的精神氣，但從它的目光中仍可看出一種自信和堅強(qiáng)。

王大海腦海里隨時都閃現(xiàn)出那時刻難忘的念頭－－自由。入監(jiān)以來，雖然申訴幾次，都是石沉大海，沒有回音，于是他不吃任何東西，采取絕食的方式，要求見檢察官，自己掐自己的人中、穴道，一分一秒地堅持著，后來他把晚餐盒端出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嘴唇干裂，耳鳴眼花。

四天后，王大海向上申訴的機(jī)會來了，檢察官進(jìn)入王大海的牢房，加派了兩名警察。

“你是什么時候被捕的？”檢察官問。

“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七點四十分。”王大海躺在床上答道，“您不知道在監(jiān)獄里的六個月意味著什么！那簡直是等于六個世紀(jì)。我不求赦罪，只求公開審判。只求您再審查一次我的材料。”

“好，你答應(yīng)我不再絕食，”檢察官在看著王大海點頭示意后，接著說，“那么，你耐心地等著吧。”

檢察官說完走了出去，警察在他們的身后把鐵門又鎖上了。檢察官實踐了他對王大海的諾言。他檢查了王大海的檔案，找到了下面這張關(guān)于他的記錄：

罪犯王大海，黑社會背景，性格極端，頑固危險，應(yīng)嚴(yán)加看管，小心戒備。

檢察官面對眼前的記錄，批上一句，“無需再審。”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絕望。王大海的性格變得沉默，火氣旺，脾氣大，望著高墻電網(wǎng)上的飛鳥，突然把手中的塑料碗猛地砸向地面，并狠狠地跺上一腳，“啪”地一聲，塑料碎片四濺。在學(xué)習(xí)中，安靜的教室里，他突然站立，目光呆滯，大吼一聲，自己也不知道叫的什么內(nèi)容，警官把王大海帶走。

王大海被調(diào)整羈押在關(guān)押重犯的互監(jiān)小組，修筑長江堤壩，每天肩扛一百多斤重的石頭，踩在啐石路上，踏在荊棘叢里，有時陷入泥中，雖然雙腳絆在苦難的障礙中，可是他那顆高昂的頭顱常常追隨高空中南去的大雁，眺望著家的方向。

同組的一位老者，注視王大海一年多了。一次，在歇工回監(jiān)的時候，他來到王大海的身旁說：“小伙子，你這樣可不行，要主動去殺死時間，不能讓時間殺死你。”

王大海用困惑的眼光看著這位老者，不像其他的犯人，雖然在牢里，從穿著干干凈凈的衣服看，這是一位有教養(yǎng)的人，王大海改變了自己坐牢以來排斥周圍環(huán)境和人的心理，想探究“殺死時間”這個自己沒有聽說過的概念，問：“此話怎講？”

在牢里，犯人們自己的事都煩不過來，哪有心思問別人的冤曲。所以，采取的都是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也是回避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像老者這樣直接批評王大海入監(jiān)以來心里消沉自暴自棄的犯人少，批評教育也是警官的事。但老者不客氣地說：“時間在流逝，你這樣渾渾噩噩，混刑度日，無異是讓時間殺死你，不如給自己找點愛好去追求，樂在其中，主動出擊，殺死時間。”

雖然，與說話的老者同組這么長時間，王大海還沒有注意過這位老者，加上監(jiān)獄規(guī)定不準(zhǔn)自由串門交談，所以，沒有交流，印象不深，這次，他仔細(xì)打量著身邊說話的老者，這個人，身材瘦小，雖然剔了光頭，但還是看得出他的發(fā)根以及胡須雪白，看上去有七十歲出頭，王大海愣了一會，終于開口問：“能告訴我，您是什么人嗎？”

“好吧！”老者顯然很高興，有人要了解他。回答說，“如果你對我還存有好奇心，我可以告訴你，反正我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能力幫助你了，”老者自我凄然一笑，“那么聽著，我叫朱兆有，關(guān)在里面已有五年一個月二十天。”

王大海剛開始聽到他一口純正的濱江話，心里的距離一下子就近了。在這里面來自天南海北的犯人多，本地的犯人還真是寥寥無幾。現(xiàn)在聽到朱兆有這三個字，對王大海來說如雷貫耳的名字，王大海有些驚喜和好奇，驚喜的是世界真奇妙，自己崇拜的人也坐牢了，而且就在自己的身邊。好奇的是這么有能耐的人怎么能坐牢呢？王大海高興地問：“啊呀！您是不是濱江市的首富朱總？”

“對，首富那是過去的事了，”朱兆有很淡定，輕描淡寫地說。

“我是聽著您的故事長大的。”王大海的情緒高漲起來，激動地說。

朱兆有從第一眼見到王大海，朱兆有的直覺告訴自己王大海是個不錯的小伙子，看到王大海的情緒變化，他心里很高興，打開了話匣子說：“貧窮的首富，那時我除了工作、看書就是總結(jié)經(jīng)營心得，不包**和搞**什么的，也不抽煙、打牌、洗桑拿，有應(yīng)酬時才偶爾喝點酒，唱點歌，閑暇時，不是找人聊天，就是爬山，經(jīng)常也會打打乒乓球和網(wǎng)球。”

“您后悔嗎？”王大海沒想到這么有錢的人，過著這樣清心寡欲的生活，現(xiàn)在出事了，他回不到過去，王大海就問他。

“過去不怕，現(xiàn)在不悔。只是讓家人及寄希望于我的很多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還不清還不起的是人情債。最愧疚的是夫人精神失常，一直住醫(yī)院，獨生女出國留學(xué)遭遇車禍，葬身異鄉(xiāng)他國。”朱兆有說著，聲音低沉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