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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庭暉看他模樣，就知道肯定在仆固懷恩那里受了氣，也有些不忿：“太尉的軍令他也敢不從？中軍后軍都在山中，就他跑平地上去，還分兩撥和史思明打不成？不行，我得去稟報(bào)太尉。”

李副將憤憤道：“他有什么不敢，陛下都聽他的不聽太尉的。打不過史思明最好，輸了撤太尉的元帥之職，不正好讓他上嗎？”

高庭暉小聲斥道：“別胡說。”

李副將道：“他都敢和元帥對著干，咱說說還不行？咱們雖然是從史思明那邊過來的，但就沖太尉和史思明對戰(zhàn)那么多次無一敗績，咱就服他！他仆固懷恩有這樣的能耐嗎？沒有就安分點(diǎn)，乖乖聽太尉的指揮！”

高庭暉道：“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趕緊定下陣形迎戰(zhàn)要緊。”命李副將傳令軍士先停下原地待命，自己飛騎前往中軍陣地向李光弼稟報(bào)。

李光弼聽說仆固懷恩竟然臨陣不聽他號令擅自改移陣形，面色頓時一沉，但看在仆固懷恩面上沒有作，只說：“史思明長于野戰(zhàn)，不可小覷。依險而陳，進(jìn)可攻，退可守;若陳于平原，交戰(zhàn)不利，思明必欲置我軍于死地。”急命傳令兵隨高庭暉趕往前軍，將所言告知仆固懷恩，讓他退回險峻山地重新布陣。

高庭暉一聽說要他去傳令，頓時覺得十分頭大，但臨戰(zhàn)緊急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只好硬著頭皮去找仆固懷恩。途中先遇到前軍后路的李日越，向他說了太尉的命令，李日越便依命從平原退后到山地布陣。

仆固懷恩卻不這么好說話，尤其見傳令的是高庭暉，更沒有好臉色：“還沒開戰(zhàn)就想著撤退防守，豈有勝望？”堅(jiān)持不肯在山地布陣，還命人把李日越叫回來。

高庭暉知道自己說不動他，只好又回頭去找李光弼。李副將憤憤道：“馬上就要開打了，元帥的命令還不聽，把咱們當(dāng)皮鞠似的踢來踢去，這算個什么事兒啊？都這會兒了陣形還沒布好，萬一史思明打過來可如何應(yīng)對？”

話音剛落，就覺腳下地面一震，沖天喧鬧聲從南方傳來。高庭暉一跺腳：“不好！真叫你個烏鴉嘴給說中了！”也顧不上去稟報(bào)李光弼了，急忙翻身上馬趕回自己陣營，草草布開陣勢，前方仆固懷恩、李日越的部隊(duì)已經(jīng)被史思明打得敗退下來。果如李光弼所說，平原之上一旦兵敗，無險可守，便如堤潰山倒一不可收拾。

高庭暉陳兵于山谷險處，眼看前方仆固懷恩不敵敗退，史思明來勢洶洶，正準(zhǔn)備出軍迎戰(zhàn)，晴天白日的突然天色就暗了下來，狂風(fēng)驟起，鉛云集聚，轉(zhuǎn)眼便暗如黑夜。

李副將冷不防被狂風(fēng)灌了一嘴沙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真邪了門了，怎么又跟去年似的，一打起來就要刮風(fēng)下雨！”

一名士兵埋伏在他身側(cè)，指著前方天空顫聲道：“將、將軍，那是什么！紫紅的……”

李副將抬頭看了一眼：“還能是什么，不是烏云就是風(fēng)吹沙子，哪來紅紅紫紫……”說了一半，果然見一團(tuán)紫紅色的濃云從沙塵中現(xiàn)出，越壓越低，如一只巨翅的鵬鳥俯沖而下。李副將藏身在山石后，眼見那紫色濃云從陣前潰退的散卒頭頂上方一掠而過，步卒安然無事，馬匹卻驚得咴咴直叫，幾名騎兵紛紛癱軟墜地，再不動彈，顯是丟了性命。而那團(tuán)紫云外廓驟漲，頃刻便增大了數(shù)倍。

李副將驚得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那團(tuán)紫云去而復(fù)返，又在陣前接連轉(zhuǎn)了好幾次，潰退的士兵幾乎無一幸免，而云團(tuán)已擴(kuò)至數(shù)十丈見圓。紫云掃清了平地散卒，復(fù)向山上襲來。旁邊士兵喊道：“將軍快趴下！”拉著他一齊臥倒，只覺那團(tuán)云就從耳邊擦過，有號哭有獰笑，有怒吼有低泣，像許多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處。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滿地不見半點(diǎn)血跡，卻橫七豎八躺滿了尸體，正如那日他追趕仆固懷恩手下到樹林中所見的情景。那紫紅的云團(tuán)已經(jīng)大如一座山丘，各種凄厲的聲音在其中回蕩，恍然如身處煉獄。他看著那團(tuán)云在山腰處回旋調(diào)轉(zhuǎn)，貼著地面席卷而來，握戟的手卻如灌了鉛一般提不起來。

紫云到了他跟前，他已經(jīng)可以聽到那些凄厲混合的叫喊，清楚地看見云團(tuán)的邊緣如同一個個水泡，無數(shù)張扭曲模糊的臉映在那些水泡上，在桎梏牢籠中掙扎嘶喊，不得脫離。

忽一聲笛音至，沖到面前的云團(tuán)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利劍猛然劈開，一分為二，從他身側(cè)呼嘯而過。笛聲繼至，再將兩團(tuán)云霧攔腰截?cái)啵譃樗模姆譃榘恕Ｋ葜械拿婵组_始厲聲囂叫，刺耳的囂聲卻蓋不住那悠揚(yáng)舒緩的笛音，紫云急地消減下去，裂作一個個小云團(tuán)，委頓于地掙扎扭動。

李副將一聽那熟悉的旋律，立刻想起來了，這就是吉少卿日日在城墻上吹奏的曲子，想不到今日真的靠一曲子救了命。此曲他早已聽得爛熟，腦中靈光一現(xiàn)，張口便跟著笛子大聲唱了出來。他中氣十足，聲音嘹亮，與笛聲相和，云團(tuán)更難抵擋，掙扎著往南邊飛散逃竄去了。

菡玉手心里都出了一層汗，滑溜溜地握不住笛身。李副將走過來對她一拜：“吉少卿，末將這條命是少卿救回來的……”

菡玉擺手止住他話頭，說：“請將軍立即整軍撤退，往西北渡河與太尉、大寧郡王會合。途中如再遇怨靈，可以此曲擊之。”

李副將道：“末將明白。少卿，剛剛那團(tuán)紫紅的東西叫怨靈？這是哪路妖魔鬼怪？”

菡玉道：“一言難盡。將軍自己小心。”

李副將道：“怎么，少卿不跟我們一起撤嗎？”

菡玉道：“現(xiàn)下風(fēng)勢不減，定是別處還有怨靈未退。我看它從南來、往南走，想必是起于前軍戰(zhàn)場，我得去看看。”

李副將往南一看，頓時變了臉色：“少卿，你別去了，咱們快跑吧！”

菡玉朝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見南邊云霧滾滾，深紫濃郁，寬逾百丈，只見其不見其尾，比剛才那團(tuán)不知大了多少倍。剛剛伏地幸免的士兵們見此情形，紛紛爬起來往北逃命。

菡玉急道：“李將軍快走，我來殿后！”

李副將道：“少卿，你一個人怎么抵擋得住？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在這里陪著少卿就是！”說罷站到一塊大石上，對著南邊的濃云放開喉嚨大聲唱起來。

怨靈借著風(fēng)勢，度極快，倏忽就到了面前。菡玉無奈，只得舉笛吹奏。一人一笛聲音畢竟微小，難以傳得很遠(yuǎn)，只能削減前端，無法深及內(nèi)部。不一會兒李副將的嗓音便顯嘶啞，二人險象環(huán)生。

菡玉手心里全是汗，緊緊捏住笛子，面頰和手指都已酸麻僵硬。笛身上本已有一道摔過的裂紋，被她這樣用力緊攥，終于承不住力道，咔的一聲裂成了兩爿。

笛聲忽止，李副將不由自主也跟著一頓。就這么一停頓的當(dāng)口，頭頂上方翻滾的紫紅云霧當(dāng)頭罩下，將二人吞沒。

菡玉只覺得好像一頭扎進(jìn)了水里，耳中各種雜聲轟轟作響，又辨不清到底是什么。四周都是紫紅的霧氣，伸手所觸卻是粘滯的，四肢都無法動彈。無數(shù)扭曲虛無的面孔向她沖過來，細(xì)小的手爪穿進(jìn)她身體，抓住她的魂魄往外扭拽。

三年之約，竟是她沒能守住……魂魄即將離體的霎那，她這樣想。

恍惚好像聽到什么尖銳的聲響，那些抓著她的細(xì)爪突然松開，囂叫著向兩邊退散。魂魄仿佛猛地一頓，又回到了體內(nèi)。她未及轉(zhuǎn)身，就有人從后攬住她的腰，從劈開的霧團(tuán)中急飛掠而出，猶能看到那些猙獰的面孔在水泡中嘶喊，霧團(tuán)蠕動著重新合并到一處。

耳畔風(fēng)聲呼嘯，她看不到身后的人，只能看到攬?jiān)谧约貉g的瘦骨嶙峋的手臂，和那身烈烈的寬大黑袍。

不知為何，眼中忽然就蓄滿了淚。

他能來，只有一種可能;他不能來，卻有無數(shù)種阻礙。三年，十五年，那么多艱難險阻，但終于還是都安然過去了，他就在她身旁，真實(shí)的，觸手可及。

一直過了黃河、看不見邙山了，他才落地將她放下。她低頭悄悄抹了抹眼淚，展開笑顏：“卓……”

“卓兄！”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她，那么熟悉的嗓音和語調(diào)，連話語中包含的細(xì)微情緒都一模一樣，讓她幾乎以為是自己在說話。

接著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仿佛就是鏡中的自己。

她，又不是她。

那是小玉，十九歲的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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