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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喜歡和母親玩捉迷藏,被子里,桌椅下,門背后,任何能藏住她那小小身軀的地方。她最喜歡躲在簾子里,那簾布長及地,她抓著一端轉幾圈,簾子就把她整個裹在里面,嚴嚴實實,誰也看不見。她躲在布筒中,屏息聽外面的動靜,聽到母親叫她的聲音,聽到她從面前過去了,再突然把簾布一甩從簾后跳出來,抱著母親的腿大笑,得意于自己又一次贏了游戲。
“好了,別玩啦,我知道你肯定又躲在那里,出來吧。”她忍著笑,朗聲說道。
背后簾布一動。房門開著,天光透進來,把她身后的人影投在面前的地上,拉得老長。那影子猛地向前一撲,她也不避不閃,任她來抱自己。
然而這回,抱住的卻不是她的腿。
濃烈的酒氣從身后傳來,背后高大的身軀緊貼著她,不同于孩子雙手尚不能完全圈住她的摟抱,而是雙臂在她身前交疊,將她整個人都抱進懷中。這樣的懷抱啊,陌生而又熟悉,多少年不曾觸及,留在記憶中的只是遙遠而模糊的印象。那時,似乎他的手位置要更高一些,從她的肩上垂下來,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說話的時候,輕輕磕著她的腦袋,每每惹得她笑出聲來,他便會板起臉,假裝生氣擰她的耳朵……
“素蓮,是你,真的是你……”他的臉埋在她肩上,呼吸中帶著酒氣,吹進她脖子里,“那回,那回你撇下我和小玉,我沿著那條河一直找一直找,卻現它居然流到我們當初相遇的地方。素蓮,你是故意這樣懲罰我么?自從你離開我,你可知道這些年里我都是怎么過來的?他們都說你死了,可我總覺得你還沒死,也或許是我借此麻痹自己,不敢相信這輩子就再也見不著你了……還有小玉,她也說你沒死,盼著你回來。你走的時候她才四歲,轉眼就八年了……你看到了她罷,她越長越像你,每次看她,就好像看到了你。她始終不肯原諒我,我不敢看她那張臉,她和你那么像,她每次用憤怒的眼神看著我,我就想起最后見你的那次,你也是那么看著我,然后你就……可是我又舍不下,如果可以再見到你,如果你可以回到我身邊,就算你這輩子都恨我,我也心甘……”
他從來沒有一次說過這么多話,尤其是……尤其是他娶妻之后,每次來,都是默默地坐著,相對無言,然后又默默地離去。再后來,便是連面也很少見到了,遠遠的一瞥,也只是個模糊的背影。
“沒想到你還活著,素蓮,你居然真的還活著。那次在京兆府里見到你,我只以為自己是在夢。我始終不敢向你挑明,怕你不肯認我,更怕只是我思念太深,把一個相貌和你相似的人誤認成是你,而你其實已經不在了……”他低低地訴說著,每一言,每一語,都是刻骨的相思。
以前總以為是他負心,背棄了盟誓另娶他人。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和樂的模樣,以為他過得很好,早已忘卻了舊人。誰知他卻一直還想著念著,原來她的那些憤恨,那些怨怒,都是作繭自縛。
“素蓮,你為什么不開口?你真的那么恨我,連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么?你說如果那棵被雷劈了的老梅樹能再活過來,你就原諒我。你看到沒有,我把它救活了,它開花了,年年都開,每搬一次家就移植一次,可它一直活著。但是你,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還是這只是我在做夢?我知道了,一定又是我在做夢……”他搖了搖沉重的腦袋,“我做夢也在盼著你能再來見我一面,哪怕是在夢里,可以再看我一眼,再叫我一聲……”
他垮下肩,身子有些不穩,抱著她的手也松開了。她連忙轉過身去托住他的胳膊,他因勢雙臂一收,又把她摟進懷里去,頭擱在她肩上。“素蓮,素蓮……”他喃喃地吐出模糊的字句,不一會兒,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七郎。”她輕輕喚了一聲,許久都不見回應。她低嘆一聲,伸手抱住他的腰:“原來你一直都沒有忘記……”
她站直身子支撐他的重量,越過他的肩看到敞開的房門,微弱的光線從那里照進來。突然有什么東西出現在門口,把門框擋住了大半,屋里立刻昏暗下來。
她悚然一驚,連忙推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一邊喊著:“七郎,快醒醒!七郎!”可是吉溫醉得實在厲害,感覺到她推自己,非但不松手,反而巴得更緊,嘴里嚷著:“素蓮,別離開我……別走……”
菡玉掙脫不開,眼看著門口的人影快步向他倆沖過來,一把抓住吉溫的衣領往后拉去。吉溫抱緊了菡玉,第一下沒有拉開,反把吉溫的衣領扯破了。他索性雙手抓住吉溫肩膀,使勁一扳把吉溫扳倒在地,大步跨過吉溫橫在地上的身子,向菡玉逼來。
“七郎!”菡玉伸手不及,眼看吉溫倒了下去,腦袋磕在墻角轉彎處,居然還沒有醒,就那么歪著脖子睡著。她想蹲下去扶他,那邊楊昭已到了面前,抓著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來,又推到背后的墻上。
他欺身上來,壓著她,背后是堅硬冰冷的墻,令她動彈不得。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聞到淡薄的酒氣,挾著他的怒焰撲面而來。他的雙眼被酒和怒氣燒得血紅,昏暗中亮晶晶的兩點,如饑餓兇狠的狼。
“你背著我來見他,背著我來和他幽會!”他的雙手扣緊了她的肩膀,她從未見他用過這么大的力氣,十指仿佛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你們倆背著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
她心口怦怦地跳著,這樣的他讓她害怕,讓她手足無措,只想逃避。她努力保持鎮靜,聲音卻仍忍不住地微微抖:“相爺,下官與、與吉中丞只是偶遇,并沒有做什么……”
“偶遇?偶遇會偶遇到這偏僻的小院子來?沒做什么,那剛才你們是怎么回事?他為什么會抱著你?”
吉溫翻了個身,手正好搭到菡玉腳邊,抓到她的衣袍一角,不肯松手,一邊迷迷糊糊地囈語:“素蓮,你別走……我想你想得好苦……”
楊昭怒火中燒,聽到這話無疑更是火上澆油,抬腳踢在吉溫手背上,怒道:“滾開!不許你碰她!”他穿著厚底的硬靴,那一腳下去,踢斷吉溫手骨也不足為奇。
菡玉眼見吉溫被他踢翻過去歪在墻邊,心中不忍,急道:“你別碰他!”
“你心疼了?”他愈憤怒,“這樣你就舍不得了?你相不相信我隨時可以要他的命,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她連喘數口大氣,逼自己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相爺,你貴為右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一向對你景仰有加。但你這樣以權勢要挾,公報私仇,不顧別人意愿,強取豪奪,也未免太不講道理!”
“強取豪奪不講道理,你就是迫于我的權勢才留在我身邊,其實你心里根本不愿意,巴不得能從我身邊逃走是不是?”他咬牙切齒,一手伸進懷里,掏了好幾下才掏出要拿的東西來,“那這算什么?你這算什么意思!”
她隱約看出他掏出的是個錦囊,里頭露出藕荷色的一角,散出淡而綿遠的荷香,露出的地方只看到“三歲兮”等字,分明是她為蕓香寫的詩箋,不知為何會到了他手里,還讓他誤解。“這是我寫給……”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看他盛怒到失了理智的模樣,這時候不管說出誰來,都會成為他遷怒的對象,不能因此而連累了蕓香。
“寫給誰的?”
她略一遲疑:“反正……不是寫給你的。”
“不是寫給我的,難道是寫給他的?”他憤憤地一指地上的吉溫,“吉菡玉,你到底當我是什么!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她垂下眼:“您是當朝右相,是下官的頂頭上司,下官對右相一向敬重愛戴,不敢有半分輕……”
“住口!”他怒吼一聲打斷她,“什么右相,什么頂頭上司,我在你眼里就僅僅是這樣而已?我要你的敬重做什么?我要你的愛戴做什么?我要的是……要的是……”他突然放開她的肩膀,雙手轉而捧住了她的臉,低頭便向她覆上來。
她大驚失色,想要掙扎,可是身子被他壓在墻上,雙臂被他的手肘抵住,使不上力。他的力氣那么大,連那只包著繃帶的手都仿佛鐵鉗一般,緊緊箍住她的臉,移動不了半分。
他輕而易舉地攫取了她的唇,是帶著酒后怒意的掠奪,粗魯而狂野的侵占。他弄痛了她,又或是故意要弄痛她,讓她無法忽視自己的存在。開始時她還掙扎,漸漸地動作就平息下去。她不怕痛,寧可他以這種泄憤的方式來對待自己,她只怕……
他的舌尖突然從她唇上一掠而過,蜻蜓點水般,然后,他敏銳地捕捉到她的身子因此而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栗,如水面下的暗涌。她本能地貼近他,又立刻向后退卻。他放柔了動作,手下卻絲毫不松懈,雙手伸到她背后將她抱住。
“這樣,你還能只當我是右相,只當我是你的上司么?”他貼著她輕聲道,靈活的舌刷過她敏感的唇瓣,挑開她緊閉的牙關,纏住了她。
荷花的幽香悄然隱褪,另一種奇異的香氣升騰起來,絲絲縷縷,纏纏綿綿,挑動人心底最深處的欲念。是助情花,滿山遍野的助情花,濃綠的藤蔓,艷紅的花朵,瘋狂地滋長,匯成綺艷的海洋。花藤像毒蛇一般纏上她的四肢,纏上她的身軀,纏上她的脖子,讓她無法呼吸。四周一片混沌,只有一團團花球,紅得如心口滴出來的鮮血,又像……
視野突然一晃,模糊了,紅的花漾出一道道緋色的影。那紅色的痕跡,是胭脂,是他唇上的胭脂。他吃了那胭脂,卻又來對她……
她睜開眼,只看到面前他放大模糊的臉,隱約是饜足的表情,仿佛是在品嘗人間至極的美味。他也曾這樣吃過那胭脂,也曾這樣對……
她怒由心生,趁他放松了手上力道,猛地一把推開他,將他格開一臂的距離。他還不滿足,又要欺上來,她揮起一拳擊中他的臉,將他打得跌倒在地。
“菡玉!”他痛得嘴都歪了。
她怒瞪著他:“你內養裴柔,外通虢國,如花美眷左擁右抱還不夠么?還來招惹我做甚!”說完舉起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嘴唇,忿忿地轉身大步走出房去。
他捂著被她打腫的臉,手正碰到地上睡著的吉溫。他沖他舉起了拳頭,又苦笑著放下,只覺得自己比這爛醉如泥沉在醉夢里的人,還要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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