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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嘆道：“若朝中官員都有卿這份心，朕哪還需要費心，早就可以頤養(yǎng)天年了。卿所務(wù)不過御史大夫之名，所行卻是宰輔之實啊！卿暫且去蜀中料理一下軍務(wù)，朕屈指待卿回朝，還當(dāng)入相。”

皇帝親口允諾將以楊昭為相，蓮靜聞言心頭大落，崔圓卻是欲憂還喜。楊昭大喜過望，連忙伏地拜謝道：“臣先行謝過陛下恩典！臣此去劍南必不負(fù)陛下厚望！”

皇帝令他平身，又道：“卿遠(yuǎn)行在即，家里又沒個主事的幫你張羅，這幾日就進(jìn)宮和貴妃、三夫人見見面，說說家常話罷。”

楊昭道：“陛下，臣孤身一人，貴妃與三夫人又不便出城相送。臣斗膽請求陛下遣人以親屬之禮送臣一程。”

他是皇帝舅子，皇帝又寵信他，如此要求皇帝也不會拒絕。

皇帝道：“這是當(dāng)然。朕本來想讓力士為卿餞行，但他年歲也大了，這幾日身子又不爽快……”正想著派誰去好，忽見楊昭看著一旁的蓮靜，靈光一現(xiàn)，“太仆少卿是朕左右，不如就由他送卿出城，卿以為如何呀？”

楊昭道：“太仆寺掌陛下乘輿，太仆少卿至則如陛下親至。陛下如此恩待微臣，臣身死亦難酬陛下隆恩！”說著連連拜謝。

皇帝道：“卿切勿說這樣的話，朕還等著卿回來入相呢。”站起身來親自將楊昭扶起。

蓮靜暗中乜一眼楊昭，無奈地叩領(lǐng)旨。

楊昭此次赴蜀并非大軍出征，身邊隨行不過數(shù)百人，也沒有什么隆重的儀式。他將要前往蜀地督陣的消息一傳開，立刻有無數(shù)官員請求為他送行，但都被他一一謝絕。他尚未成婚，也沒有家眷，到出城的時候竟只有太仆少卿吉鎮(zhèn)安一人帶了少許儀仗，奉皇帝之命前去送行。

“菡玉，再飲一杯。”楊昭執(zhí)起白瓷酒壺，把蓮靜剛剛飲畢的酒盅重又斟滿。

所謂“親屬之禮”，就是像他的親人一樣，一張桌子陪他吃飯嗎？蓮靜端起酒杯，淺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滾入喉間，燒得胸口從內(nèi)而外泛出一團(tuán)熱氣，伴隨著烈酒的氣味從鼻子里透出來。她打了個酒嗝，皺起眉頭，不太喜歡這酒的味道。

呼啦啦一陣北風(fēng)吹來，揚起滿地塵沙。亭子四面沒有遮擋，風(fēng)沙便吹進(jìn)席間，桌上毫無熱氣的菜肴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沙土。蓮靜低頭看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杯，幾粒灰塵落進(jìn)杯中，沙粒沉淀下去，薄灰便飄在液面上蕩漾。

菜都涼透了，他準(zhǔn)備吃到什么時候？餞行而已，不過就是舉杯意思一下，他還真當(dāng)筵席似的吃了？

她放下酒杯，看了看遠(yuǎn)遠(yuǎn)避開的隨從，大概是在冷風(fēng)中站得太久，身姿都僵硬了。“楊大夫，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他右手握著空杯，玩了一陣，放下來去拿酒壺，另一只手卻始終放在桌下不曾拿上來。“時候還早呢，你急著回去么？再陪我喝兩杯。”說著又要往蓮靜杯中斟酒。

蓮靜用手蓋住杯口：“大夫，下官已不勝酒力了。”

“是嗎？”他笑著抬頭，看到她臉頰上兩片淡淡的紅暈，“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與你把酒共酌了。”

蓮靜道：“大夫文武全才，智勇雙全，蜀軍有大夫坐鎮(zhèn)指揮，不日便可制勝退敵。陛下不都說了么，要屈指等待大夫還朝呢。”

楊昭笑問：“回來之后，還能這樣與你共坐一席，開懷暢飲么？”

蓮靜恭恭正正地回答：“大夫得勝班師回朝時，慶功宴上，下官必也會與諸位同僚一道敬大夫一杯。”

眸光一閃，他放下酒壺，突然問道：“吉少卿既有報國之志，又正當(dāng)年盛，想不想在沙場上一展抱負(fù)，建功立業(yè)，成就一番作為？”

蓮靜一愣，說：“若是為社稷民生，下官義不容辭。”

楊昭盯著她，眼中有一絲異樣的亮彩：“既然如此，不如你跟我一同赴蜀罷。”

蓮靜驚愕地望著他：“大夫，這……”蜀地邊陲戰(zhàn)事正開，沒有皇帝的任命，哪是說去就去的？何況她還只是個給皇帝管廄牧輦輿的太仆少卿。他怎么突然起了這種荒誕不經(jīng)的念頭？

還沒說完，他就笑了出來：“說個玩笑，少卿不必驚慌。南疆蠻荒之地，又有戰(zhàn)事，哪是少卿這樣的人去的地方呢？”

蓮靜含糊道：“南疆的確混亂……”然后便不知該怎么接續(xù)下去，索性低了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聽到他輕輕喚了一聲：“菡玉。”她抬起頭來，見他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光晶亮如夜光杯中瓊漿玉液的流彩。她心里一慌，急忙又低下頭去。

“我就要遠(yuǎn)行，去那蠻荒戰(zhàn)亂之地，難道你沒有話要跟我說么？”

她心中更加紛亂，如同沙子落進(jìn)酒中，輕的慢慢地漾開，重的慢慢地沉下去。她喃喃道：“你快去快回罷。”想了一想，又補上一句：“如今朝事全靠大夫挑著。”

“就這樣？沒別的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沒別的話，那我可走了。”他忽然站起，對守在遠(yuǎn)處的隨從大喊一聲，“時候到了，啟程！”

蓮靜抬頭，他已從她面前疾步走出亭閣。隨從聽到他的命令迅集結(jié)過來，牽來他的馬。蓮靜追出亭去，他正好跨上馬背，雙腿一夾就要縱馬躍出。蓮靜急忙喊道：“等一等！”

楊昭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吉少卿，你還有什么事？”

蓮靜沒料到他突兀地說走就走，脫口而出叫他停下，現(xiàn)在他問起來，又真沒有什么話可以說。她愣愣地盯著他的坐騎。馬背幾乎有一人來高，她站在馬前，平視只能看到他深紫官服下玄色的褲腿和長靴。腰間的金魚袋正垂在他左手側(cè)旁，一根絲絳穿進(jìn)他掌中，又從下方穿出來，那絲絳上系的佩玉，便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她小聲說：“萬事小心……早點回來。”話一出口，只覺臉上燙，腹中烈酒仿佛又燒了起來，騰起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熱氣。

“菡玉，你終于說了一句我想聽的話。”他看著她低垂的腦袋，臉上寒霜漸漸化開，融成一泓春水。他突然一旋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拉起她便往回走。走出十余丈遠(yuǎn)處的人聽不見他們說話了，他才停了下來。

蓮靜匆匆一抬眼，瞥到他眉眼間盡是笑意。她想要抽回手來，卻被他緊緊握著，掙脫不得。

“我不會有事的。”他掰開她的手，把一樣?xùn)|西放到她掌中，“等我回來，很快。”

說完轉(zhuǎn)身大步走回原處，上馬離去。

玉石還帶著他手上的溫?zé)幔瑵櫇櫟仂僦氖中模项^的花紋因為長久的摩挲而變得光滑。她緊緊地攥著，緊緊地攥著，凸起的尖角硌痛了她的手掌。手心里出了一層薄汗，她的手臂僵在身側(cè)，竟沒有勇氣抬起來。遠(yuǎn)處的背影越來越不清晰，奔馬揚起的塵灰終將它掩蓋。而那模模糊糊的煙塵中，似乎還能看到他盈笑的眉眼，讓她不敢眺望。

“吉少卿，大夫已經(jīng)走了，我們也回頭罷。”隨行的差役撤去酒肴，收拾好東西，向她請示。

“走了……”她睜一睜眼，長路的盡頭，揚起的塵土也平息下去，人已遠(yuǎn)走，不見蹤影，但耳邊分明還聽到他輕柔卻篤定的語調(diào)：“等我回來，很快。”

她抬起手，手指因為太過用力有些僵硬抖，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手張開。

一朵玉雕的蓮花，在她掌心里靜靜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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