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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
“宋公子這般人物,不論要奴家如何侍候,都是心甘情愿的。”窈娘看獨孤銑繃著的臉馬上有開裂的跡象,趕緊道,“未曾想他竟是位難得的溫柔君子,體恤奴家醉中不適,舞罷力乏,不肯叫奴家勉強相就……”
獨孤銑猛地張大眼睛:“什么意思?你是說……他把你從頭親到腳,卻沒有干到底?”
窈娘本就一臉羞澀,突然聽了他如此粗俗直白一句,刷地面紅過耳。未及深思,沖動之下便道:“宋公子與我相約下回,足見情深意長,不是一般登徒子可比。”
真正歡場高手,尤其是以此為業的貴族公子,確實很少有上來就直奔主題的,往往要費許多心思,把個嫖妓弄得像談戀愛。宋微這套,正是上道的表現。
獨孤銑忽地一聲冷笑:“下回?他還有錢嫖下回?”
如果說,起初看在長相和財勢的分上,窈娘對他還有些好感,這時候已經完全退化成負值。對著女支女說嫖字,再沒有比這更失禮的了。窈娘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宇文公子,奴家不問宋公子與你是何關系,于奴家而言,二位都是貴客。請公子不要在我面前肆意詆毀宋公子。他允諾兩月后一旦贏得擊鞠賽,便來探望我。奴家以為,宋公子赤誠坦蕩,不知勝出旁人多少!”
獨孤銑逛妓館,借用了母族姓氏及表字,跟人說自己叫做宇文潤澤,從京城來西都探親。
他嘴里說得難聽,心中其實樂開了花,簡直一群麻雀在心尖上蹦。他平日里也很注意貴族風度,奈何每次跟宋微在一起,就粗俗得過于淋漓痛快,一時得意忘形,不及收斂,惹惱了窈娘這位西都名妓。
他腦筋轉得快,當即站起身,作揖賠罪:“抱歉。在下言語有失,唐突了佳人。”將堆在自己這側的剩余幾匹蜀錦盡數推到窈娘面前,“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于窈娘不過舉手之勞,成人之美,于我卻是重生之義,再造之恩,望窈娘垂憐施援。”說完,靜靜等待答復。
獨孤銑沒有等太久。窈娘裝作不去看眼前價值百萬的錦緞,款款道:“若是奴家力所能及,自當為公子效犬馬之勞。”
獨孤銑一笑:“很簡單。我不能時常在西都守著,你替我看住宋微,別讓其他女人,還有男人,打他的主意。我知道你有辦法,肯定做得到。還有,我不管你怎么吊著他,只一條,不許勾搭他上你的床。事成之后,另有重賞。如若不成……”
窈娘不禁問:“不成便如何?”
“如若不成,我便將你贖出來,納入府中。你自己看著辦吧。”
窈娘瞬間打了個哆嗦,斂衽施禮:“窈娘知道了。此事殊為不易,還請公子給個期限。”
獨孤銑瞇眼想了想:“就半年吧。”
有了這個時限,條件也就不算太苛刻。窈娘點頭應承下來。
獨孤銑走出麗情樓的大門,已是半夜時分。事情談妥,他懶得在此磨蹭,拒絕了窈娘留宿的建議,起身離開。誰知剛走出幾丈,就察覺周遭不對勁。
他頭一天剛辦完祭祖儀式,請了不少西都本地官宦名流世家貴族代表觀禮,許多原先不認識憲侯的,這回也都認得了。心想莫非有人膽敢太歲頭上動土,趁自己難得逛一趟妓館,半路刺殺?但這可能性實在太低,雖然他已經承爵,卻始終沒有跟皇子們接近,西都也并非權力斗爭中心。不論從哪方面看,都只有被拉攏奉承的分,沒有遭刺殺暗算的命。
這趟妓館之行,僅有兩個貼身侍衛跟隨,之前秦顯跟進室內,牟平守在門外。這時牟平剛要建議侯爺躲到陰暗處,以防對方有弓箭之類的遠程武器,敵人就已經主動現身。
薛璄帶著一幫跟班家丁,手持武器,蜂擁而上,兇狠又沉默。
原來薛三公子被秦侍衛直接甩出麗情樓的大門,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不過他畢竟不是沒腦子的愣頭青,在外頭玩歸玩,很注意不給當官的爹和自己惹麻煩。恨恨回到家中,點齊手下,又叫了幾個平素交好的打架能手,一伙人埋伏在麗情樓附近,專等獨孤銑主仆出來,半道伏擊。他還擔心要候到早上,天亮被人看見難辦。誰知這會兒仇家就出來了。一聲唿哨,抄家伙便沖上去。半夜大路上打群架,只要不死人,過后一拍兩散,誰管得著。
獨孤銑心情正好。聽秦顯說是先頭被踢出妓館那小子,眉毛一挑,權當活動筋骨,放開手腳揍人。三個對十幾個,專挑肉疼筋麻處下手,刀劍也沒拔,血也不見一滴,揍得薛璄一伙全部軟倒在地,抱著手腳哎喲連天。獨孤侯爺撣撣衣袖,騎上馬咧著嘴走了。
這一切宋微當然還不知道。上午他照常到東郊訓練。已經定了重陽節實力雄厚的幾家之間要來一場秋日擊鞠大賽。場內的打球,場外的賭球,早有慣例。翁寰預備掏出箱底押自家贏,據說薛三郎的妹妹打算把嫁妝拿出來下注。比賽還隔著兩個多月,好此道者已然將輸贏炒得火熱。毫無疑問,若能贏得決賽冠軍,只等拿箱子裝錢就是。
大賽在即,宋微還要請假,翁寰臉色便有些難看。但他也知道,這家伙就跟那匹和他對脾氣的臭馬一樣,越管越擰。要用他,只能哄他高興隨他去。從翁家林子出來,宋微就看見秦顯一身便裝,等在路邊。
秦侍衛問:“宋公子不是有馬?怎的還騎驢?”
宋微拍拍嗯昂:“這不是,它跟你家侯爺熟么。熟人好打交道。”
秦顯樂了。他極有耐性地陪著宋微回到蕃坊,等他洗澡換衣服取東西,再一塊兒赴侯爺的約。
宋微自打從南邊回來,又換了打馬球的工作,社交圈子跟以往大不相同,街坊鄰居頂多見面寒暄幾句,再沒有過去那些亂晃胡混工夫。路過撒婆婆的胡餅攤,他騎在驢背上吆喝一聲,算作招呼,轉眼便去遠了。
撒小妹望著他的背影,眼眶都紅了。
撒婆婆摸摸孫女的頭發:“別看了。咱這廟太小,裝不下大菩薩啊。”
宋微跟秦顯走得一陣,越走越熟,分明就是去長寧坊獨孤府的路。他勒住韁繩,停下不走了。他認為獨孤銑肯定選了某個酒樓飯莊,因為他相信他明白,自己多么不愿意故地重游。
秦顯似乎早有預料,恭敬又謙卑地小聲解釋:“自從上回失火,府里趁著修復的機會,重新改造了一番。本就是有年頭的老房子,早該翻新了。下人也都嚴加整頓,幾乎全換過。昨日侯爺出門,竟然遭了暗算,幸虧老天保佑,沒出什么岔子。只是如此一來,不好再往外跑。也怕叫有心人瞧見,無端連累了公子。”
秦顯可憐巴巴望著他,滿臉都是祈求:“侯爺說公子愛喝羊羹,這會兒正親自在后廚盯著呢。”
☆、第〇四五章:不怨昏招偏對癥,難敵俗欲本貪歡
秦顯絮絮叨叨說了一大串,宋微就跟沒聽見似的,端坐不動,垂頭不語,叫人壓根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嗯昂居然也沒有不耐煩,任憑主人跟一尊泥菩薩似的壓在背上,輕輕刨著蹄子,低頭啃青磚縫里長出來的小草。秦侍衛把侯爺教的說辭翻來覆去倒騰三遍,口水都干了,再編不出合適的理由,閉上嘴,愁眉苦臉陪在一旁。
長寧坊屬于高級住宅區,到了獨孤府附近街道,更是寬闊平整、幽靜氣派,沒多少閑人往來。偶有路過,瞧見道中央兩個人大氣不吭一聲,頂多好奇地打量幾眼,便不再理會。也不知傻愣愣待了多久,前方肩輿步幛緩緩而來,幾個仆人騎馬開道,似是誰家女眷出行。宋微不再發呆,叫嗯昂讓到路邊。秦顯松了口氣,也跟著走到邊上。等那一大群人過去,正要開口再勸,一道白花花的影子突然迎面砸來。下意識接住,卻是個不大的白瓷雙耳酒瓶。
“這是波斯酒肆新到的西域葡萄酒,送給你家侯爺餞行。我就不過去了。”宋微說罷,催動毛驢,沿著來路往回走。
“宋、宋公子!”秦顯喊一聲,張著嘴望著他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心想早說了要牟平來干這費腦子的活兒,偏生侯爺堅持認為自己在宋公子面前更得信任,而且老實人撒謊不易戳穿。這下好了,也不知哪里把人得罪了,功敗垂成。
他正在回府報信和追上去阻攔兩個念頭間猶豫,身后響起熟悉的馬蹄聲。片刻之間,就見自家侯爺從身邊越過,眨眼便追上了前邊的毛驢。
獨孤銑騎著凌云,一人一馬橫在宋微面前:“我擔心你反悔。果然——你反悔了。”
兩人之前并未約定地點,關于不進獨孤府這一點,只宜心照不宣。宋微被獨孤銑抓了現行,措手不及兼惱怒煩躁,索性拿出無賴嘴臉:“對!我反悔了。你想怎么樣?”
獨孤銑與他沉默對視,眼神中滿是壓抑的情愫。宋微恍惚間甚至覺得似乎看見了憤恨與痛苦。他側了側頭,不再看面前的人,轉而看路邊的樹。
“我想怎么樣?小隱,你以為我會怎么樣?我還能怎么樣?”獨孤銑說罷,調轉馬頭,“我明天就走了,下次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來。小隱,就算你真的要反悔,也陪我喝完這最后一頓酒。喝完這一頓,只須你一句話,我再不到你跟前來礙眼。地方你挑,帶路吧。”
宋微不看樹了,抬頭望天。
秦顯所說的那些托辭,雖然明顯是借口,卻也十分合乎情理。憲侯獨孤銑,如今已然在西都公開亮了相,跟他出去,就要有被人撞見繼而后患無窮的心理準備。所以,最好也最無情的辦法,就是從此徹底翻臉不認人。
宋微對著老天,在腦子里把那過程演一遍,過了把干癮,然后悻悻道:“算了。去你家吧。”
話音未落,腰上一緊,眼前一黑,整個人被他硬生生從毛驢背上拽到馬背上,橫扣在懷里。緊接著便聽得蹄聲急促,身體顛簸起伏,竟是獨孤銑陡然催馬疾馳。宋微被他牢牢箍住,姿勢別扭又難受,剛掙扎一下,勒住自己的力道條件反射般增強,腰身痛得就像要折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