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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銑洗漱完畢進來,看他坐著,頗有些吃驚:“還沒睡?”
通過兩天的仔細觀察,宋微已經發現,獨孤小侯爺在很多生活細節上其實非常隨意。比如他很少讓下屬伺候起居。由此可見并非那種長于深宅大院、婦人之手的富貴公子。對于自己,除了某個時候十分惡劣,其他時間都挺正常,就像對待普通熟人一般。既不會故意擺架子,也不會特地找茬捉弄。
宋微心里真正驚訝的,是他竟然毫不介意跟自己同床共枕,這說明很多問題。第一,他不是個對近距離接觸很敏感的人。第二,他可能經常性地換床伴,所以對身邊躺的是誰根本不在意。第三,他不怕被人暗算,這一點應該出自其對自身能力和功夫的極度自信。
綜上所述,宋微開始覺得,玄青和秦顯對獨孤小侯爺的評價,某種程度上也許是符合實際的。他應該不是,或者不完全是,一個小肚雞腸、蠻橫變態的男人。他看上自己,是因為好色。以此為前提,未必不能心平氣和地講講道理。何況現在想來,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實在太過不堪,多少也算自作自受。
宋微心里琢磨著,沒來得及答話,面上露出一種坦然且略含期待的表情來。
獨孤銑邪邪一笑:“嗯?怎么,這是好了?再來一場?”
宋微回過神,搖搖頭:“小侯爺神勇無敵,小人可招架不住了。”嘴里說著諛詞馬屁,神情語調卻平淡之極,仿若在說今天天氣真不錯。接下來態度變得恭敬而誠懇:“小侯爺,我能跟你商量商量么?”
獨孤銑心想這小子可真有意思,抱著胳膊問:“你有什么資格跟我打商量?”
“小人當然知道沒資格跟侯爺打商量。但想著天理不外乎人情,心中有話,小侯爺聽不聽、允不允當然全看恩典,小人說不說,卻是自己的事,所以才大著膽子,跟小侯爺打商量。”
“你說說看。”
“我聽得小侯爺此行另有公務在身,我這個身份跟著,想必既尷尬又麻煩。不如擱在虞城監牢里寄放些時日,待侯爺公務結束,再同行返回如何?”
獨孤銑萬萬料不到他會給出此等建議,皺了皺眉:“我把你擱虞城監牢里做什么?”看著宋微,“你寧肯去監牢里待著,也不愿跟著我?”瞇起眼睛,“還是說,與其被我一個人干,你更喜歡去那種地方被很多人干?”
宋微也不生氣,只道:“小侯爺覺得這辦法不好?先前我說過,請虞城府衙公差押解我回西都,小侯爺也沒答應,想來是信不過外人。可否勞煩找個信得過的把我先行押送回去,收監候審,不是方便許多?”
獨孤銑不耐煩起來:“讓你跟著就跟著,哪這么多廢話?這時候哪里分得出人手送你?”
宋微不說話了,撐著床沿發呆。看慣了他飛揚跋扈的樣子,突然沉靜下來,眉眼低垂,身形單薄,無端就叫人覺得凄涼孤單。
獨孤銑道:“行了,別啰嗦,睡吧。”
宋微往床里邊縮了縮,好似在騰地方出來給他躺下睡覺。昨夜獨孤銑回來的時候,他早就睡死了。小侯爺爬上床,順手把人翻過來撩起衣裳又看又摸,絲毫沒覺得有什么不合適。這會兒宋微醒著,再要往床上爬,忽然就覺得有點不對。他懶得去分辨到底哪里不對,硬壓下心頭詭異感覺,原本要直接睡覺,結果卻莫名地在床邊坐下了。
宋微依舊低著頭,目光偷偷從頭發縫隙往外窺看。見了獨孤銑的反應,心里更加有底。似乎無意識地抓了抓床單,一副緊張又膽怯偏不肯讓人看破的樣子:“小侯爺,我這里你都搜過了,確實沒有。我自問清白,信不信全在你。冒昧問一句,難道貴府丟失的東西,到現在一點其他線索都沒有么?”
獨孤銑搖頭:“沒有。”過得片刻,又道,“東西要是找到了,我還揪著你做什么。”
他本來絲毫不覺得瞞著宋微,借偷竊嫌疑拿住對方有什么問題。這時看他那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心下忽然有些不忍。然而他私行方面隨心所欲慣了,又正在興頭上,反口放人卻是不可能。
“這么說,崔貞也還沒抓到?”
“沒有。正在追捕。”
這回獨孤銑顯出一臉便秘的表情來。宋微暗笑,心想:這女人好厲害。早知如此,當初要是跟著她跑,現在不定在哪里快活呢。
口里卻越發小心翼翼:“小侯爺,來日若抓到崔貞主仆,可否容我做個證人,將功贖罪?當日我會找她,實是誤把她當作了大家孀婦。貴府一年半載都沒個男主人在,仆從上下也無人提點我。否則,小侯爺勿要見怪,否則以我這樣的性子和膽子,怎么敢惹此等天大的麻煩?我等螻蟻小民,對上公侯府第,能是個什么下場?就算我自己不在乎,難道不怕害了娘親么?小侯爺你是明白人,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一定聽得出。”
獨孤銑斜眼把他看了一陣,冷哼一聲:“你說的是不是實話,有什么關系?你自己蠢,還要指望旁人聰明,來洗了你這愚蠢的罪過?”
這話戳得宋微骨頭都是疼的。哽了哽,聲音更軟了:“小侯爺說的是,搞到這個地步,都怨我自己蠢。只是……不知道我娘怎么樣了……我能給她寫封信么?”
獨孤銑點頭:“可以。”頓了頓,又添一句,“跟公文一起交給官驛,半個月之內能到你娘手里。”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添這一句,說完就沒話了,突兀冷場。
宋微似乎無所察覺,道了謝,慢慢從床上爬下來,走到外間。桌上就有文房四寶,他坐下磨墨,獨孤銑也出來了,在另一邊坐著。
墨磨好,宋微提起筆,用回紇文寫了“娘親”兩個字,停下。后邊該怎么寫呢?籠統了只會讓人瞎猜,反而更擔心,詳細了又怕看出破綻,時間也不允許。手腕懸在半空,筆尖墨汁滴在紙上,暈出一團黑漬。宋微心中糾結,看那罪魁禍首就在旁邊狀似無聊地坐著,便不想讓他太好過。稍加醞釀,鼻子一酸,眼圈一紅,豆大的淚滴連招呼都不帶打的,“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
“哎,你這是……哭什么啊?”
眼淚在獨孤小侯爺面前,一貫是沒什么作用的。但他本來就有點心虛,被宋微這一哭,倒生出欺負小孩子的感覺來。想起當初在蕃坊被他母親好一頓數落,記憶猶新,可見這對母子平日感情極好。情不自禁伸了伸手,立刻又縮回去,硬著口氣道:“寫幾行字,給你娘報個平安,也就是了。”
宋微放下筆,一邊抽噎一邊拿袖子擦眼淚,衣袖濕了一大塊,才止住勢頭。默默把上面廢了那張紙撕掉,重新開始寫。
“娘親,收到這封信,你就知道兒子我一切都好。兒子隨同穆七爺一路到交州,七爺非常照顧我……”把大致經歷簡述一番,卻沒提被獨孤小侯爺捉住的事,只說路上交了朋友,與穆家商隊暫時分開,最后道:“娘親多保重,兒子很快就能回家。”
忽聽獨孤銑道:“話別說太滿,什么時候能回西都還說不準。”
宋微大驚:“啊?”
獨孤銑挺得意:“我看得懂回紇文,別妄想在我面前耍花招。”
宋微怒了:“我給我娘寫信,你看什么看!”他眼睛腫著,淚痕未干,這一嗓子嚷出來,不像生氣,倒像撒嬌。
獨孤銑板起臉,冷冷道:“你別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你寫什么都得我看過,才能交官驛送出去。”
宋微瞪他一眼,低頭落款。寫完了,把信箋遞過去,又瞪一眼。
獨孤銑不懷好意地笑了:“你再瞪一下,今晚上就別想睡覺。”
☆、第〇一八章:放歌聲豈無哀樂,著意情須多轉折
獨孤銑候了七八日,歐陽敏忠終于到了。不比他主仆三人快馬輕裝,巡方使一行車馬隆重、仆從眾多,本就慢了不少,又趕上連日下雨,道路泥濘,更加行進不便,故此來得比預計晚了好幾天。
正副使偷偷碰了個面,小侯爺看歐陽大人疲憊又狼狽,約定第二天詳談,便告辭了。午后剛下過一場陣雨,這時還不到黃昏,空氣清新,天色卻依然陰晦。接下來沒什么緊要事,獨孤銑干脆帶著牟平返回旅舍。
虞城是一座充滿了南疆特色的美麗城市。翠綠色的植物高大茂盛,即使已經九月晚秋,也絲毫不見衰敗之象。除去滿城金桂,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這個季節里飄香吐艷。夏人之外,更有南蠻各族于城中往來,奇裝異服五彩紛呈,饒是獨孤小侯爺與麾下侍衛見多識廣,也看得頗有興致。獨孤銑打馬信步,忽然想起宋微從第三天起,就一直用各種方式向自己爭取在城里游逛的機會。或明目張膽哀求,或旁敲側擊暗示,每次被拒絕,也不見很難過,只是過不多久,換個法子又開始騷擾自己,不厭其煩。
嘴角揚起,不知何時噙了一絲笑意。心想此地河道渠溝主要在城外,估計歐陽敏忠不會在城里待太久。離城之前找個合適的時機,把那小子帶出來轉轉吧。擱旅舍拘了這么些天,簡直渾身都是待不住的猴性。為了能出門放風,在床上表現得又乖又辣。要不是自己定力非凡,早就被他枕邊風放倒了。想到這,獨孤銑心里有點兒發熱,甚至隱約想著回程時不妨繞道西都,把那樁糊涂舊案作個了結,然后將人帶回京城去。他要舍不得他娘,一并安置了也沒什么。
因為沒有另外去辦事,回到旅舍的時間就比平時早。才進大門,便見中廳聚滿了人,“咚咚咚”的鼓點傳來,催得人不由自主就要加快腳步。猛然一陣叫好聲,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好不熱鬧。
“南鄉客棧”是虞城最大的旅舍之一,平素多數時候客滿。而且前堂餐廳對外開放,雖然比不得專門的酒樓飯店,卻勝在物美價廉,因此一向很熱鬧。尤其快到飯點的時候,更是濟濟一堂。不過獨孤銑還從沒見過眼前這般里三層外三層的情景,瞧這意思,像是在看什么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