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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擠進去,就被牟平悄悄喊住:“小侯爺,你看秦顯……不在底下,上邊樓梯口站著,他這是在干什么?”
獨孤銑抬頭一看,果然,秦顯愁眉苦臉地堵在樓梯口,尷尬無措的表情與圍觀眾人形成鮮明對比。一絲不妙的預感涌上心頭,獨孤銑拔開看客就往包圍圈里擠。旁人遭遇粗魯推搡,回頭要罵,反被他氣勢震住,往側面讓了讓。
小侯爺個子高,不必擠到內圈,已經看清中間景象。
一個蠻女正在跳舞。裙子剛及膝蓋,光著小腿,赤著雙足。頭發也披散著,隨著身體搖擺亂飛,銀項圈上的鈴鐺更是響個不停。只有鼓點,沒有音樂,鼓聲與舞步配合得相當好,因而并不單調。
然后他就看見了敲鼓的人。
宋微坐在桌子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盤著,那雙面小鼓就擱在盤著的膝蓋上。他半瞇著眼睛,面上浮起懶散又愜意的微笑,兩只手隨意搭在鼓面,拍出來的聲音每一下都敲在步點上,身子也跟著輕輕晃動,似乎陶醉不已。拍得一陣,忽然開口唱起歌來,音色清朗,曲調悠揚,帶著鮮明的異域特色。大伙兒支起耳朵聽了兩句,除去極少數有見識的分辨出那是波斯語,更多的人一個詞也沒聽懂。奇怪的是,明明聽不懂,卻被那高高低低的調子勾得心頭發癢,不必任何解釋,都聽出了歌里詠唱的風情。
隨著宋微的歌聲,蠻女也舞得更加歡快。一段唱罷,掌聲喝彩聲如雷動潮涌,丁零當啷的銅板扔了滿地。仿佛被觀眾引發了激情,宋微忽地睜開眼睛,輕捷地從桌上一躍而下,雙手高舉,一面唱歌,一面踩著鼓點朝少女走去。歌聲充滿了纏綿之意,神態更是溫柔而又多情。少女回他一個火辣辣的眼神,觀眾們又是一陣鼓噪呼喝,更多的銅板扔向場中。
“啪!”一聲巨響。人群陡然寂靜,歌舞戛然而止。眾人驚嚇之余向場中看去,之前給宋微墊屁股的那張飯桌不知怎的整個翻倒,裂成了兩半。
獨孤銑走到當中,叫了一聲:“宋微。”聲音不大,聽的人卻無不為之一凜。兩個字背后隱含的濃重怒意,毫不相干者都覺察得分明。
宋微心道糟糕,今天這混蛋怎么回來這么早,立刻斂眉低首,老實得不能再老實:“少爺。”人前不能叫小侯爺,他跟侍衛們一樣,管獨孤銑叫少爺。事實上,迄今為止,對于獨孤小侯爺,宋微都只知尊姓不知大名。他根本沒打算問,而另一個,則是根本沒想起來說。
圍觀的人發現獨孤銑,很快就散了。只要不是今天才入住的生客,多數知道這幾位是樓上貴賓套房的客人。雖身份不明,那氣派是瞞不了人的。而宋微與那為首之人的關系,旅舍老板伙計及各位熟客,凡是有心的,這些天下來,誰不是看個明白。這時候自然沒人平白惹事,趕緊走人。
宋微看獨孤銑鐵青著臉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見他說話,便開始彎腰撿銅板。
獨孤銑簡直要氣炸了。同時又覺得自己生這么大氣完全沒有必要,于是就更生氣。暗中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沉聲道:“你跟我上來,馬上。”說罷轉身就往樓上走。
宋微把小鼓遞給旁邊一個穿蠻族衣裳的中年漢子:“徠大叔,地上的錢你跟徠小妹收拾一下吧。”
那跳舞的少女小聲道:“阿爹,錢該給宋大哥一半才是。”
宋微笑道:“說了跟你們湊個熱鬧。”把嘴往樓上微微一努,“看見沒?我用不著。今日可真開心,謝謝你們了。”
看獨孤銑停在樓梯上,臉色更黑了,趕忙加快腳步上去。跑到一半,忽然抬頭對秦顯道:“秦大哥,借半貫錢我,有不?”
秦顯便去掏兜,口里問:“你做什么?”
“賠老板桌子錢。”
另一邊的牟平由衷覺得,小侯爺臉色已然黑得像碳球。立刻沖樓下掌柜道:“算在我們的賬單里。”連趕幾步,把秦顯拖走了。
獨孤銑走到房間門口,卻不進去。宋微明白這是要自己先進去。一邊嘆息霉運亨通,一邊邁步進門。獨孤銑把門關上,慢慢壓下滿腔怒氣,問:“那兩個是什么人?”
“是一對跑江湖賣藝的父女。吃午飯在樓下遇上了,這不,趕上下雨么,大伙兒一塊湊個熱鬧,消遣消遣。”
姿態是十分恭謹的,然而滿不在乎的語氣卻又把勉強壓下去的怒火激了上來。自成年以后,獨孤小侯爺動真怒的時候都是有數的。于是這一刻,他的理智不允許自己把怒火發出來,因為太過莫名其妙。當然,迄今為止,也沒有第二個人像宋微這樣,敢如此膽大包天惹怒他,不把他放在眼里。但理智仍然告訴他,生氣是件不合適的事。
宋微偷眼看看他表情,很有誠意地解釋:“小侯爺不是說,只要在旅舍里邊,征得侍衛大哥允許,下樓散散心、活動活動,都是可以的么?我很小心的,絕對沒有泄漏小侯爺的身份,也絕對沒有跟人多說無關的話。”
這副狗腿模樣,讓獨孤銑更是只能把怒火憋在心里。看了他一會兒,問:“你缺錢?”
“還好。”
“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說。這里頭沒有,提前跟牟平秦顯說一聲,只要不過分,從外面帶進來也不是不可以。”
宋微一愣。莫非這是要提高嫌犯兼床伴的物質待遇?畢恭畢敬地應了。
獨孤銑看著他,那股火始終沒能發出來,心里不順當得很。甩了甩袖子,往里走:“不要再搞得像個賣唱的,丟人。”
他在桌子旁坐下,心思轉到公務上。好一陣不見宋微動靜,轉頭一瞧,還在門邊杵著。沒好氣道:“我沒讓你罰站,該干什么干什么。”
宋微望著他,神情少有的正經:“小侯爺,是這樣,我不覺得賣唱是件丟人的事。不勞而獲才丟人,這事兒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憑勞力賺錢,真不丟人。退一萬步說,我今天賣唱丟人了,丟的也不是小侯爺你的人。我丟自己的人,不勞小侯爺操心。其實要說丟人,我倒覺著,背著偷東西的罪名,上了失主的床,挺丟人的。不知道小侯爺以為然否?”
獨孤銑瞇了瞇眼睛。他已經完全不想壓抑自己的怒氣了:“宋微,你是不是仗著我給你臉,就真覺得自己多有臉?”
宋微想這神經病好了沒幾天,又開始犯癥狀了。大概一下午快活最后收場太過掃興,忽然就懶得多跟他周旋,針鋒相對頂回去:“小侯爺,事到如今,我的屁股或者跟你有關,我的臉還真跟你無關。我即便是個嫌犯,也沒賣給你。當然,你可以再蠻不講理些,因為我無力反抗。”
獨孤銑騰地站起來,拖著宋微就往臥室去。
往常需要動用口舌的時候,他也一貫伶牙俐齒,從來沒有跟人吵架憋屈成這樣過。拎起宋微扔到床上,喘了兩口氣,忽然低喝一聲:“唱!”
宋微沒聽明白:“什么?”
獨孤銑咬牙:“唱歌!”
宋微詫異,心道神經病怎么惡化這么快。覺得不該再任由對方癥狀惡化下去,否則最后倒霉的還是自己,努力張了張嘴,沮喪道:“唱不出來。”
“叫你唱就唱!再唧唧歪歪不給飯吃!”
宋微只好說:“唱歌這事兒,要有心情才唱得出來的。”
獨孤銑冷著調子道:“怎么,對著一幫不認識的挺有心情,對著我就沒心情了?”
宋微哭笑不得:“不信你自己試試。你這會兒唱個‘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永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來聽聽。”
這是高祖所作的凱旋歌,咸錫朝是個男人就會唱。
獨孤銑不聽他胡說,捏住下巴,命令道:“就唱之前唱的那首,不唱沒晚飯吃。反正一兩頓也餓不死,省得精力過剩沒事找事。”
宋微覺得今天不唱一把只怕這變態真不給飯吃,清清嗓子,勉強唱起來。
獨孤銑聽了一會兒,就皺起眉頭。確實還是那個調子,感覺卻完全不一樣。生硬而刻板,不像唱歌,倒像拉鋸。腦海中閃過飯桌上盤腿屈膝敲著鼓點的身影,舞場中揚首邁步飛著眼風的身影,越聽越覺得此刻的拉鋸聲無比刺耳。
忽然抬手,捂住宋微的嘴,將人壓倒在床上:“唱不出來,叫總叫得出來。別唱了,換叫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凱旋歌引用唐代流行歌詞。
☆、第〇一九章:共止共行還共難,同食同臥不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