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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一同玩的是許多小驅(qū)逐，因為有了遠(yuǎn)客，他們也都從提督那里得了減少工作的許可，伴我來游戲。

在小港里，一家的客，幾乎也就是公共的。我們年紀(jì)都相仿，但論起噸位來，卻至少是重巡，有幾個還是戰(zhàn)艦，因為我們都在一個鎮(zhèn)守府，是本家。

然而我們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鬧起來，打壞了炮塔，負(fù)責(zé)維護(hù)的妖精們，也決沒有一個會想出“玩壞”這兩個字來，而他們也百分之九十九不在乎。

我們每天的事情大概是釣螃蟹，釣來穿在鋼做的鐵錨上，伏在海邊懸崖上去釣イ級。イ級是海底世界里的呆子，一旦咬住就絕不會松嘴以逃脫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釣到一大堆。這イ級照例是歸我吃的。

其次便是一同去看潛艇，但或者因為高等艦艇了的緣故罷，ソ級ヨ級都欺生，敢于欺負(fù)我，因此我也總不敢走近身，只好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站著。這時候，驅(qū)逐艦們便不再原諒我會用“開幕空襲”，卻全都嘲笑起來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卻在到橫須賀去看演習(xí)。橫須賀是比起自家是的較大的港口；鎮(zhèn)守府太小，自己排不起演習(xí)，每年總付給橫須賀多少資源，算作合做的。當(dāng)時我并不想到他們?yōu)槭裁茨昴暌^艦式。現(xiàn)在想，那或者是比賽，是演習(xí)了。

就在我剛學(xué)會起降艦攻時候的這一年，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鎮(zhèn)守府只有一只早出晚歸的客輪，是大船，決沒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招呼出本體罷，航路太擠，航線早都給別人定下了。

提督很氣惱，怪秘書艦不早定，絮叨起來。鳳翔便寬慰伊，說我們吳港的觀艦式比小港口的好得多，一年看幾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鳳翔卻竭力的囑咐我，說萬不能裝模裝樣，怕又招提督生氣，又不準(zhǔn)和別人一同去，說是怕提督要擔(dān)心。

總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觀艦式已經(jīng)開場了，我似乎聽到禮炮的聲音，而且知道他們在看臺上買燃料喝。

這一天我不出擊，東西也少吃。鳳翔很為難，沒有法子想。到晚飯時候，提督也終于覺察了，并且說我應(yīng)當(dāng)不高興，他們太怠慢，是從來沒有的。吃飯之后，看過演習(xí)的友軍也都聚攏來了，高高興興的來講。

只有我不開口；他們都嘆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間，一個最調(diào)皮的舞風(fēng)大悟似的提議了，他說，“大船？隼鷹不是回來了么？”十幾個別的驅(qū)逐也大悟，立刻攛掇起來，說可以坐了這航母和我一同去。我高興了。

然而提督又怕都是驅(qū)逐，不可靠；鳳翔又說是若叫戰(zhàn)艦一同去，她們白天全有任務(wù)，要她們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這遲疑之中，川內(nèi)可又看出底細(xì)來了，便又大聲的說道，“我寫包票！船又大；赤城向來不亂跑；我們又都是會夜戰(zhàn)的！”

誠然！這十多個驅(qū)逐輕巡，委實沒有一個不會打撈船員的，而且兩三個還是雷擊的好手。

提督和鳳翔也相信，便不再駁回，都微笑了。我們立刻一哄的出了門。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輕松了，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一出門，便望見月下的港口泊著一只長長的航母，大家跳上船，舞風(fēng)左舷，夕立在右舷，年幼的不能召喚本體都陪我和隼鷹坐在艦橋，較大的聚在甲板。鳳翔送出來吩咐“要小心”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拔起主錨，啟動了主軸，在拖船牽引下，即又上前出了港。于是開起2只螺旋槳，放出偵察機(jī)，一次一機(jī)，有說笑的，有嚷的，隼鷹坐在船頭喝著酒，夾著潺潺的船頭激水的聲音，在黝黑的一望無際的大海中，飛一般徑向橫須賀前進(jìn)了。

近岸的倉庫和海底的海草所發(fā)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yuǎn)遠(yuǎn)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他們用了四臺鍋爐，漸望見依稀的橫須賀的燈光，而且似乎聽到歌了，還有幾點火，料想便是演習(xí)臺，但或者也許是海霧。

那聲音大概是海霧的摩耶，宛轉(zhuǎn)，悠揚，使我的心也沉靜，然而又自失起來，覺得要和她彌散在含著淡咸蘊藻之香的夜氣里。

那光接近了，果然是海霧；我才記得先前望見的也不是橫須賀。那是正對船頭的海霧基地，我去年也曾經(jīng)去游玩過，還看見過傲的高雄倒在床上碎碎念，一個奇怪的日向蹲在蛋里呢。過了那基地，船便彎進(jìn)了叉港，于是橫須賀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港外臨海的空地上的一座看臺，模胡在遠(yuǎn)處的月夜中，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里出現(xiàn)了。

這時船走得更快，不多時，在場上顯出人物來，紅紅綠綠的動，近場的海里一望烏黑的全是看的人家的船。

“近場沒有什么空了，我們遠(yuǎn)遠(yuǎn)的看罷。”隼鷹說。

這時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臺旁，大家只能下了錨，比那正對演習(xí)場的看臺還要遠(yuǎn)。其實我們這大型的航艦，本也不愿意和那些商的船在一處，而況沒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見臺上有一個大個子的頭上戴著一副眼鏡，捏著麥克，和一群扮演棲艦的人正打仗。舞風(fēng)說，那就是有名的鐵頭霧島，能連發(fā)八十四個三式彈，他日里親自數(shù)過的。

我們便都擠在船頭上看打仗，但那鐵頭霧島卻又并不用三式彈，只有幾個沒改過的驅(qū)逐打，打一陣，都進(jìn)去了，接著駛出一個小豆丁來，咿咿呀呀的發(fā)射魚雷。川內(nèi)說，“晚上看的dalao少，鐵頭霧島也懈了，誰肯顯本領(lǐng)給閑人看呢？”我相信這話對，因為其時臺下已經(jīng)不很有人，肝帝們?yōu)榱嗣魈斓挠媱潱静坏靡梗缍妓X去了，疏疏朗朗的站著的不過是幾十個本港和鄰區(qū)的休閑。商船里的那些dalao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們也不在乎看演習(xí)，多半是專到演習(xí)場來吃鋁餅彈藥和重油的。所以簡直可以算閑人。

然而我的意思卻也并不在乎看發(fā)射三式彈。我最愿意看的是一個船蒙了白衣，兩手在頭上捧著一只水母的頭的棲艦，其次是套了睡衣的院長。但是等了許多時都不見，小豆丁雖然進(jìn)去了，立刻又出來了一個很小個的彌生。我有些疲倦了，托吹雪買冰激凌去。他去了一刻，回來說，“沒有。賣冰激凌的間宮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還吃了兩碗呢。現(xiàn)在去舀一瓢重油來給你喝罷。”

我不喝重油，支撐著仍然看，也說不出見了些什么，只覺得場上出現(xiàn)的臉都漸漸的有些稀奇了，那艦裝漸不明顯，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沒有什么高低。

年紀(jì)小的幾個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談話。忽而一個紅衫的那珂被綁在臺柱子上，給一個花白胡子提督的用馬鞭打起來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著看。在這一夜里，我以為這實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擼爺終于出場了。擼爺本來是我所最怕的東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演講。這時候，看見大家也都很掃興，才知道他們的意見是和我一致的。那擼爺當(dāng)初還只是踱來踱去的講，后來竟在中間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擔(dān)心；舞風(fēng)他們卻就開始頭暈?zāi)垦！Ｎ胰棠偷牡戎S多工夫，只見那擼爺將手一抬，我以為就要站起來了，不料他卻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舊說著。全船里幾個人不住的吁氣，其余的也打起哈欠來。川內(nèi)終于熬不住了，說道，怕他會說到天明還不完，還是我們走的好罷。大家立刻都贊成，和開船時候一樣踴躍，三四人徑奔艦橋，拔了錨，喚來了拖船，回轉(zhuǎn)船頭，啟動輪機(jī)，罵著擼爺，又向那海霧基地前進(jìn)了

月還沒有落，仿佛看演習(xí)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離橫須賀，月光又顯得格外的皎潔。回望演習(xí)場在燈火光中，卻又如初來未到時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樓閣，滿被紅霞罩著了。吹到耳邊來的又是摩耶的提琴，很悠揚；我疑心擼爺已經(jīng)進(jìn)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說再回去看。

不多久，海霧基地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圍的黑暗只是濃，可知已經(jīng)到了深夜。他們一面議論著演習(xí)，或罵，或笑，一面加緊的偵查。這一次船頭的激水聲更其響亮了，那航艦，就像一條大魚背著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躥，連趕路去夜戰(zhàn)路過的幾個老提督，也停了艦隊看著喝采起來。

離宿舍還有一里模樣，船行卻慢了，護(hù)航的都說很疲乏，因為續(xù)航力，而且許久沒有東西吃。這回想出來的是野分，說是玉米田正旺相，柴火又現(xiàn)成，我們可以偷一點來煮吃。大家都贊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成片的都是結(jié)實的玉米棒子。

“這邊，舞風(fēng)，這邊是你家的，這邊是北上家的，我們偷那一邊的呢？”由良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說。

我們也都跳上岸。由良一面跳，一面說道，“且慢，讓我來看一看罷，”他于是往來的摸了一回，直起身來說道，“偷北上的罷，她家的大得多呢。”一聲答應(yīng)，大家便散開在北上家的玉米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拋上甲板。青葉以為再多偷，倘給大井知道是要吃魚雷的，于是各人便到舞風(fēng)家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們中間幾個年長的開始去招呼妖精，回收偵察機(jī)，幾個到廚房里去料理，年幼的和我都剝皮。不久玉米熟了，便任憑航艦浮在海面上，都圍起來用手拿著吃。吃完玉米，又開船，一面洗器具，玉米棒子和酒瓶（隼鷹的）全拋在海里，什么痕跡也沒有了。舞風(fēng)所慮的是滿身酒氣的隼鷹，飛鷹很細(xì)心，一定要知道，會罵的。然而大家議論之后，歸結(jié)是不怕。她如果罵，我們便要她說出去年空母宿舍全裸慘案的真相，而且當(dāng)面叫他“死傲嬌”。

“都回來了！那里會錯。我原說過寫包票的！”舞風(fēng)在船頭上忽而大聲的說。

我向船頭一望，前面已經(jīng)是港口。站著一個人，卻是我的母親鳳翔，舞風(fēng)便是對伊說著話。我走出前艙去，船也就進(jìn)了泊位了，停了船，我們紛紛都上岸。母親鳳翔頗有些生氣，說是過了三更了，怎么回來得這樣遲，但也就高興了，笑著邀大家去吃羊羹。

大家都說已經(jīng)吃了點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來，并沒有聽到什么關(guān)系隼鷹喝多了事件的糾葛，下午仍然去釣イ級。

“赤城，你們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玉米了罷？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壞了不少。”我抬頭看時，是雷巡北上降低航速，賣了玉米回來了，甲板上還有剩下的一堆玉米。

“是的。我們請客。我們當(dāng)初還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螃蟹嚇跑了！”舞風(fēng)說。

北上看見我，便停了船，笑道，“請客？——這是應(yīng)該的。”于是對我說，“赤城，昨天的演習(xí)可好么？”

我點一點頭，說道，“好。”

“玉米可中吃呢？”

我又點一點頭，說道，“很好。”

不料北上竟非常感激起來，將大拇指一翹，得意的說道，“這真是大港口里出來的吃貨識貨！我的玉米種是粒粒挑選過的，提督不識好歹，還說我的玉米比不上別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給大井親嘗嘗去……”她于是就繼續(xù)過去了。

待到鳳翔叫我回去吃晚飯的時候，桌上便有一大盆煮熟了的玉米，就是北上送給鳳翔和我吃的。聽說她還對鳳翔說“小小年紀(jì)便有如此胃口，將來一定要成大事。鳳翔桑，你的福氣是可以寫包票的了。”但我吃了玉米，卻并沒有昨夜的玉米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現(xiàn)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玉米，——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演習(xí)了。

END

本篇修訂及優(yōu)化協(xié)力：@gwhwoyun@punio600@幸運的企業(y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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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歐提的歸鄉(xiāng)之旅

我冒著酷熱，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許久不曾回的故鄉(xiāng)去。

時候既然是酷暑；漸近故鄉(xiāng)時，天氣又陰晦了，風(fēng)吹進(jìn)船艙中，嗚嗚的響，從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yuǎn)近橫著幾個蕭索的港口，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

啊！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xiāng)？

我所記得的故鄉(xiāng)全不如此。我的故鄉(xiāng)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她的美麗，說出他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xiāng)本也如此，——雖然沒有進(jìn)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變罷了，因為我這次回鄉(xiāng)，本沒有什么好心緒。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帳篷，已經(jīng)賣給別姓了，交地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別了熟識的草棚，而且遠(yuǎn)離了熟識的故鄉(xiāng)，搬家到我在謀食的歐洲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帳篷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dāng)風(fēng)抖著，正在說明這草棚難免易主的原因。部落的本家大約已經(jīng)搬走了，所以很寂靜。我到了自家的房外，鳳翔早已迎著出來了，接著便飛出了年幼的驅(qū)逐吹雪。

鳳翔很高興，但也藏著許多凄涼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談搬家的事。吹雪沒有見過我，遠(yuǎn)遠(yuǎn)的對面站著只是看。

但我們終于談到搬家的事。我說外國的母港已經(jīng)建定了，又買了幾套家具，此外須將家里所有的雜物賣去，再去增添。鳳翔也說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齊集，澡堂不便搬運的，也賣去了，只是收不起錢來。

"你休息一兩天，去拜望部落本家一回，我們便可以走了。"鳳翔說。

"是的。"

"還有，巴里他每到我家來時，總問起你，很想見你一回面。我已經(jīng)將你到家的大約日期通知他，他也許就要來了。"

這時候，我的腦里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漆黑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上的波濤，有著一望無際的深藍(lán)的海水的，其間有一個精黑的少年，項帶鐵圈，手捏一柄魚叉，向一匹雪風(fēng)盡力的刺去，那雪風(fēng)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這少年便是吉克·巴里斯·旦尼爾，簡稱JB旦。我認(rèn)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離現(xiàn)在將有三十年了；那時我的飛鷹還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個少爺。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這祭祀，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所以很鄭重；正月里供那珂，供品很多，祭器很講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友軍只有一個長月，忙不過來，她便對鳳翔說，可以叫她的提督JB旦來管祭器的。

司令部允許了；我也很高興，因為我早聽到JB旦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紀(jì)，六生的（J），部落正舉行拔河比賽（B），但（旦）她的母親卻忘記給他起名，所以他的司令部叫他JB旦。他是能用第一艦隊捉小驅(qū)逐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JB旦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親告訴我，JB旦來了，我便飛跑的去看。他正在廚房里，紫黑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鋁項圈，這可見他的赤城，沒有餓著，但怕他逃去，所以在那珂面前許下愿心，用圈子將他套住了。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于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識了。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什么，只記得JB旦很高興，說是進(jìn)3圖之后，見了許多沒有見過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撈船。他說：

"這不能。須活動開了才好。歐提整好隊，探好路，歸納出一套攻略來，用艦群打出一套最佳配置。照著樣配，待打活動圖時，我遠(yuǎn)遠(yuǎn)地將拿在手上的碗只一丟，那船就罩在碗里了。什么都有：那珂，摩耶，蒼龍，陸奧……"

我于是又很盼望活動。

JB旦又對我說：

"現(xiàn)在不行，你夏天到我們這里來。我們?nèi)绽锏胶＠餀z航母去，金的彩的都有，雙鷹也有，搓衣板的RJ也有。晚上我和司令管海港，你也去。"

"管賊嗎？"

"不是。路過的船餓了求一點資源吃，我們這里是很慷慨的。要管的是赤城，加賀，WO。月亮底下，你聽，啦啦的響了，WO醬在咬資材了。你便拿了魚叉，輕輕地走去……"

我那時并不知道這所謂WO的是怎么一件東西——便是現(xiàn)在也沒有知道——只是無端的覺得狀如水母而很兇猛。

"她不咬人么？"

"有魚叉呢。走到了，看見WO了，你便刺。這妮子很伶俐，倒向你奔來，反從身邊竄了。他的衣服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海上有如島般的棲姬；母港倉庫有這樣危險的經(jīng)歷，我先前單知道資源在明石店里賣罷了。

"我們部落里，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驅(qū)逐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兩個腳……"

阿！JB旦的心里有無窮無盡的稀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們不知道一些事，JB旦在海邊時，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里高墻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過去了，JB旦須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廚房里，哭著不肯出門，但終于被他司令官帶走了。他后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石斧和幾支很好看的吹箭，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現(xiàn)在鳳翔提起了他，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xiāng)了。我應(yīng)聲說：

"這好極！他，——怎樣？……"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鳳翔說著，便向房外看，"這些人又來了。說是買家具，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鳳翔站起身，出去了。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聲音。我便招吹雪走近面前，和他閑話：問他可會寫字，可愿意出門。

"我們?nèi)W洲去么？"

"我們?nèi)W洲。"

"港呢？"

"是大港口，……"

"哈！這模樣了！個子這么長了！"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

我吃了一嚇，趕忙抬起頭，卻見一個包子臉，薄嘴唇，五十年船齡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兩手舉著一門主炮，全身都是武器，張著兩腳，正像一個吸滿了炮塔的磁石。

我愕然了。

"不認(rèn)識了么？我還幫過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鳳翔也就進(jìn)來，從旁說：

"他多年出門，統(tǒng)忘卻了。你該記得罷，"便向著我說，"這是隔壁港口的伊勢，……第一艦隊的。"

哦，我記得了。我孩子時候，在隔壁母港里確乎終日坐著一個伊勢，因為沒有錢，副業(yè)是豆腐店，人都叫伊"豆腐伊勢"。但是沒有這些武裝，顴骨沒有這么高，嘴唇也沒有這么薄，而且終日坐著，我也從沒有見過這磁石的姿勢。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guān)系，我卻并未蒙著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卻了。然而磁石很不平，顯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冷笑說：

"忘了？這真是貴人眼高……"

"那有這事……我……"我惶恐著，站起來說。

"那么，我對你說。提督困，你闊了，搬動又笨重，你還要什么這些破爛41炮，讓我拿去罷。我們小戶人家，用得著。"

"我并沒有闊哩。我須賣了這些，再去……"

"阿呀呀，你移了歐洲了，還說不闊？你現(xiàn)在有三頁的婚艦姨太太；出門便是5對負(fù)重輪的，還說不闊？嚇，什么都瞞不過我。"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便閉了口，默默的站著。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磁石一面憤憤的回轉(zhuǎn)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將鳳翔的一副22水探在兜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處的酋長和薩滿來訪問我。我一面應(yīng)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這樣的過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后，我吃過午飯，坐著喝茶，覺得外面有人進(jìn)來了，便回頭去看。我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慌忙站起身，迎著走去。

這來的便是JB旦。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JB旦，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JB旦。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黑色的圓臉，已經(jīng)變作炭黑，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里打獵的人，終日吹著海風(fēng)，大抵是這樣的。他頭上是一頂破軍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著；手里提著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么說才好，只是說：

"阿！JB旦，——你來了？……"

我接著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涌出：大和，俾斯麥，大鯨，武，……但又總覺得被什么擋著似的，單在腦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xiàn)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他的態(tài)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dalao！……"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jīng)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說不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彌生，給dalao敬禮。"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來，這正是一個若干年前的稀有，只是瘦了些，手指上沒有銀圈罷了。"這是第五個銀底，沒有見過世面，躲躲閃閃……"

鳳翔和吹雪下樓來了，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

"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實在喜歡的不得了，知道dalao回來……"JB旦說。

"阿，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么？還是照舊。"鳳翔高興的說。

"阿呀，太太真是……這成什么規(guī)矩。那時是中佐，不懂事……"JB旦說著，又叫彌生上來敬禮，那孩子卻害羞，緊緊的只貼在他背后。

"他就是彌生？第五個？都是生人，怕生也難怪的；還是吹雪和他去走走。"鳳翔說。

吹雪聽得這話，便來招彌生，彌生卻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親叫JB旦坐，他遲疑了一回，終于就了坐，將長煙管靠在桌旁，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什么東西了。這一點干青豆倒是自家曬在那里的，請dalao……"

我問問他的景況。他只是搖頭。

"非常難。第六個馬路油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資源，沒有玄學(xué)……收成又壞。建出東西來，拿去拆，也拆不出什么資源，折了本；留著，又只能占著母港船位……"

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約只是覺得苦，卻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時，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鳳翔問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務(wù)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景況：賭船，大建，裝備，肝，撈，練，貓，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鳳翔對我說，凡是不必帶走的裝備，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

下午，他揀好了幾件裝備：兩條4聯(lián)酸素，四個10cm，一副水探和暴雷，一桿46。他又要所有的蛋戰(zhàn)52，待我們啟程的時候，他用龍驤來載去。

夜間，我們又談些閑天，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領(lǐng)了彌生回去了。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JB旦早晨便到了，彌生沒有同來，卻只帶著一個五級的女兒管船只，這怕是他最好的空母了罷。我們終日很忙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來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東西的，有送行兼拿東西的。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這老帳篷里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xì)東西，已經(jīng)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隊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著退向船后梢去。

吹雪和我靠著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fēng)景，他忽然問道：

"提督！我們什么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么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可是，彌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著大的黑眼睛，癡癡的想。

我和鳳翔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JB旦來。鳳翔說，那豆腐伊勢，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她在蛋戰(zhàn)掛倉里，掏出十多個三式彈來，議論之后，便定說是JB旦藏著的，他可以在運蛋戰(zhàn)的時候，一齊搬回家里去；伊勢發(fā)見了這件事，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3聯(lián)副炮，飛也似的跑了，虧伊裝著這么多的主炮，竟跑得這樣快。

老帳篷離我愈遠(yuǎn)了；故鄉(xiāng)的山水也都漸漸遠(yuǎn)離了我，但我卻并不感到怎樣的留戀。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墻，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海上的鋁項圈的老“司機(jī)”的影像，我本來十分清楚，現(xiàn)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鳳翔和吹雪都睡著了。

我躺著，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與JB旦隔絕到這地步了，但我們的后輩還是一氣，吹雪不是正在想念彌生么。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愿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zhuǎn)而生活，也不愿意他們都如JB旦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yīng)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jīng)生活過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JB旦要香爐和燭臺的時候，我還暗地里笑他，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什么時候都不忘卻。現(xiàn)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遠(yuǎn)罷了。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前來護(hù)航的恢宏的艦隊來，上面深藍(lán)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海上的航路；其實海上本沒有航路，走的船多了，也便成了航路。

曬船可以有，但請注意他人的感受

2014.9.11于“鳳翔”艦橋

END

本篇修訂及優(yōu)化協(xié)力：@狂人啊不@punio600（干青豆終究還是又忘記修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