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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的船隻順流而下,熙來攘往的人們,在舟楫上、在阡陌間、在峻嶺中遷徙著。濤濤的江水映著波光,百年來不曾停歇,搖曳的蘆葦依舊與風共舞,一如往昔。一轉眼不知過了多久,在遙遠的晉安有一座山,名喚長樂山,在那鬱鬱蔥蔥的山谷間,有著層層疊疊的梯田,上面住著數許許多多的人們,世世代代品著茶韻,聞著稻香,他們都是,長樂山莊的部曲,平時務農,戰時做兵。
長樂山莊堪稱是晉安最雄偉的塢堡,固若金湯的城墻扼守著云霧繚繞的山谷。在一個平凡無奇的上午,山莊外,櫸樹上的黃鶯吱吱喳喳地囀著,客女也採著茶、哼著歌。此時有一列長長的車隊,緩緩地朝向城門前行,一位青年騎著馬,走在最前頭,他一身黑衣長褲,俊俏的臉龐看起來風塵僕僕,從曬傷的鼻子可以看得出來,他剛歷經一段艱辛的旅程。這青年名叫鄭炫,字燁德,是山莊里教頭的大兒子,人們喚之為「鄭公子」,他平時就幫著他的父親,訓練整個山莊的部曲,山莊里大大小小的人都非常尊敬他們倆父子,除了夫人陳氏。
採茶的客女,歌聲輕盈繚繞,但鄭炫聽著聽著,覺得曲調頗為陌生,似乎不像以往她們唱的歌,鄭炫倍感好奇,于是他叫停了馬車,向客女討教一二。
「春郭暖兮秋雁歸,風盈雨露兮水滿池;濯雙足兮振高翅,迢迢天涯兮返何期。」客女把這首歌給唸了一遍,并對著鄭炫說:「這叫『雁歸歌』,是晉安第一才女做的。」「聽說是有一日,有一個大雁倚靠在她的窗上,她突然有感而發就這么寫下了……」
客女口中的「晉安第一才女」指的是長樂山莊大老爺的掌上明珠-林文君,小名「阿稚」。林文君可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對于當時的女性來說,實屬難得,所以她每每寫了好詩、或是作了好畫,很快就流傳開來。
「一時有感而發便能提筆成詩,曹植再世恐怕也莫過于此啊。」左右皆議論紛紛。
然而這首歌卻似乎意有所指,指的什么?「秋雁」是誰?鄭炫自然心知肚明,他別了客女,一言不發,他的沉默,將馬蹄的噠噠聲襯得格外響亮。
鄭炫一干人到了塢堡正門口,家兵早已列了兩排長長的隊伍歡迎,長樂山莊的世子,也就是大公子,名喚林顯,字伯達,他穿著一席深衣,非常正式,親自出來為鄭炫接風。鄭炫下馬與林顯相互作揖,左右將一個神祕的長匣子遞給鄭炫,鄭炫再交給了林顯。
「燁德賢弟,多日不見,甚是思念。妹妹最近這幾日總是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的,念著阿炫哥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林顯收下了長匣,對鄭炫簡直又褒又讚。
「賢弟好生英勇,一舉便能大破賊人,經過這一役必將光耀我林氏門楣;來,父親已設妥晚宴,為賢弟你洗洗塵。」林顯拉著鄭炫進門,兩人勾肩搭背,路上你一言我一語的,自小的好交情由此可見。
「伯達兄托您福,『長樂山莊』名號一出,那些人啊,心先涼一半,所到之處自然是得心應手。」鄭炫依然嘻笑著,但林顯卻眉頭深鎖,感到有些不安。
「燁德,這件事你可千萬不要張揚,你可知建康那已有所耳聞?有道是樹大招風,皇帝老兒此時此刻,想必是有所忌憚,近日三不五時便有官府上門,說是要…查戶口。」
鄭炫聽到相當不解,接著問:「忌憚?這有什么好忌憚的?我們盡心竭力地效忠朝廷,到頭來反倒遭忌,這件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但是林顯未答。
喀嚓一聲,鄭炫踩過了一片梧葉,雨后,園子里的的青梧像上了漆一般,依然鬱鬱蒼蒼,只是偶有幾片葉子略顯泛黃。
大殿上酒宴已經準備好了,下人們紛紛將酒斟滿。「你娘的,咱為他皇帝做這么多,結果今日他每一項都針對咱。」席間一位中年的武夫,對著朝廷訴諸不滿,他與鄭炫一樣,穿著黑衣長褲,他拉起了衣袖,露出粗壯的手膀子,右臂上的傷疤令人怵目驚心。他是長樂山莊里,所有部曲的教頭,也就是鄭炫的父親,鄭復,字伯興,他曾經擔任過捕快,風光一時,現在已呈現退休狀態,但是由于家境不是很好,又與林家老爺子熟識,因而老爺子雇用他來訓練部曲,一來就是很多年。
「伯興,當心隔墻有耳。」「今燁德取回八面玉霄劍,功勛尚不至卓越,然足以表明我等,對陛下并無二心。」正位上坐著一個心寬體胖的老爺子,衣冠楚楚,此人就是長樂山莊最大的主子,林谷林懷虛。接著他壓低了音量,對一旁的白鬍子老道長說:「玄罡先生,稍后還得請您奪奪。」
老道長抓抓鬍子,點了點頭。但是鄭復似乎越想卻氣不過,一口接著一口喝掉漆碗里的酒,婢女才幫他斟滿,他就一口喝掉,再斟滿,又喝掉…
「伯興,你這是何苦呢?」林谷終于看不下去,但是鄭復還是氣呼呼地說:「什么查戶口?我呸!養幾個佃戶還要查戶口?我查你娘親!」
此時林顯偕同鄭炫來到了大殿,眾人相互作揖后,盡皆入了席。鄭炫換了一身素色衣裳,看來頗為隆重,他指了指父親鄭復的袖子后,鄭復才意識到,并趕緊把袖子放下來。林顯把那長匣遞給了老道長,老道長打開了長匣,里面原來放的是一把寶劍,極其奢華。
「劍格飾以美玉,玉上所銘,宛若九天之霄。」
林顯在一旁補充,但是道長自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他抽出了寶劍觀看,劍身光潔透亮,靠近劍格的地方銘刻了「八面玉霄」四個篆字。他隨后收起了寶劍并放回長匣中,不發一語。眾人皆看著老道長,老道長瞇著眼,都不說話,頓時間空氣也隨之凝結,眾人們開始面面相覷起來,「難道要羽化登仙了?」此時林谷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嗯…」老道長終于抓了抓白鬍子,勉強擠出了一個字:「可。」
「玄罡先生不善言辭,他既說『可』,我等照做便是。」林谷圓的場打破了凝結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