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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老看了看天色,眼瞅著月亮都快要升起來了,犯愁道:“你總不能一直睡在這啊,明天還得上學去呢,你跟外公回屋里去,外公把這一整塊香墨都送給你好不好?你瞧瞧,這可是好東西啊,你哥想拿‘五小?!覔Q我都沒舍得呢!”
夏志飛骨子里遺傳了老夏家的粗人脾氣,對這些紙啊墨啊的沒分毫興趣,依舊縮在自己的窩棚里不肯出去。他想守著樹,也想讓夏陽回來的時候夸獎他、心疼他,一想到哥哥回來皺著眉頭心疼他的樣子,夏志飛心里就突突直跳,憋不住的想傻笑。
曾老苦勸無果,古墨都增加到四塊了,夏家的小土匪依舊沒松口,而且瞧著翻倍也不見得松口。
曾老嘆息一聲,嘀咕道:“你哥小的時候,寫會兒大字跟得獎勵似的,抓著筆就高興。你這倒好,怎么油鹽不進呢!我說,到底要多少塊你才肯回屋啊?”
馮乙來探望老校長的時候,正好就瞧見這一老一少在樹底下砍價,一個蹲在窩棚外,一個蹲在窩棚里面。馮乙覺得有趣,湊過去看了一眼,憋不住笑了,道:“您這是干嘛呢,怎么好端端的把孩子關在里面?這多悶的慌啊,小飛,快出來,馮叔帶了糕點,你出來嘗嘗啊?”
夏志飛蹲在里面不肯出來,曾老無奈,只好把事情的原委給馮乙說了一遍,讓這個無良學生捂著肚子笑了好一會。
馮乙把老先生扶起來,又把帶來的糕點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和曾老一起坐在那邊吃邊聊起來。馮乙坐在老校長旁邊起初還規矩些,漸漸的又骨頭松散起來,翹著腿半瞇著眼睛看那邊搭建的小狗窩似的一方小屋,笑道:“老師,您手里的墨留著給我習字還差不多,小飛這樣比我當年還難教呢!瞧他這樣,挨了板子也未必覺得疼,哈哈!”
曾老敲打了他一下,也笑了,“你小時候身體不好,誰敢真逼你學寫大字兒?敲打你幾下,也不過是嚇唬你,做做樣子而已?!崩先撕辶税胩煨⊥鈱O,這會兒也餓了,撿了塊油紙包裹的豌豆糕吃了一口,道:“怎么今天就你一個人來?你弟弟呢?”
馮乙哦了一聲,道:“馮川出去會診了,其實也不是多要緊的,只是您也知道,那些人發了不少帖子,辦展的里面有個我們本家的親戚。小川輩分小,不好推拒,躲出去兩天避過他們就是了?!?
曾老笑笑,也知道他們小輩有些難處,把自己手里把玩了多時的古墨遞過去給他,道:“喏,拿著吧,你這個疲懶性子,也該好好撿起筆寫寫字了。上回小川帶我去藥房,一個個藥匣子上寫的那都是些個什么,龍飛鳳舞的看不清筋骨,該罰你寫十篇大字才好?!?
馮乙忙雙手接過,笑嘻嘻道:“太好了,老師您比夏陽大方多了,他都給我拇指那么大的一塊兒……”
“然后就被你切碎了碾成粉末兒了是不是?”曾老佯裝嚴厲,“你這小子,什么好東西到你手里也敢糟蹋!”
馮乙眨了眨眼,“什么?沒有啊?!?
曾老見多了他裝傻,毫不客氣的點破他,“上回夏陽給你的那些個藥墨,指頭粗細的一盒子,你自己說你切開了幾個?嗯?三個半截的,一個小指粗的也磨去了三分之一,肯定被你當場藥引子亂擱在什么藥里了!”
馮乙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憤憤,拍著石桌道:“我就知道那一盒子墨丟不了!夏陽送了人的東西不會再動,一定是蔣東升那臭小子給順走的!老師,他是不是把那一盒全給您送回來了?”
曾老抬頭看月亮,覺得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金燦燦的像個黃油烙餅,秀色可餐。
馮乙一邊把玩曾老新給的墨,一邊還在委屈,嘀咕道:“那是藥墨啊,老師您說,我這當醫生的瞧見它沾著個藥字兒能不想切開看看嗎。而且我就弄碎了一小點……”
曾老哼道:“一點都不許弄壞,再讓我瞧見,罰你站在門口抄大字。”
曾老送給的古墨上描繪的紋路難得樸素,幾只家燕落在一角,旁邊還有幾枝綠柳。馮乙看見挑了一下眉,拿著手里的古墨把玩一下,笑嘻嘻道:“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老師,你說那些人還折騰個什么勁兒呢,哎?!?
曾老嘆了一句,“是有些無聊?!?
曾老知道馮乙這個學生一向心思通透,就是有些時候犯懶寧可迷糊著過日子,可要說跟他貼心的,也就馮乙了。老人對族內書畫展的事兒,基本也可以用這兩句詩來概括。他自認是滿族,但是對“皇裔”這個避而不談。
“前些年文化運動,咱們這一個個的可都是牛鬼蛇神,誰敢提祖上一個字兒呢。”馮乙在一旁也跟著嘆息了幾句,道:“當初被批斗的人不少,改姓的不止一家,還不是為了活?現在上面出了個什么民族政策,大伙兒又一窩蜂的認祖歸宗,這姓又成了吃香的了,說到底,還是為了一個活字罷了。”
前段時間馮家還有個遠房親戚,想通過馮乙這邊給改回舒舒覺羅的姓氏,馮乙也是推了,只說他們這一支只姓馮。
馮乙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時候父親給起的名字,當初也并沒有這么含糊,他小時體弱多病,一到深冬就高燒不退,不少醫生都說熬不過來年春天。他父親當初給起了個名字叫“延春”,只盼著他能延下這條命,多活些時候,只是叫了許多時也不見好,才和兄弟們一樣叫了如今的名字,倒是身體也慢慢調養的好了。他父親當時還念叨了一句,只說賤名好養活,當真不假。
舒舒覺羅·延春,他寫大字的時候也寫過,并沒有太多的印象,只覺得這字兒比劃太多,遠不如馮乙寫的輕巧。后來家里因為某些原因改了姓,再后來又認了曾老當先生,進了曾老辦的學堂,老先生講課喜歡延伸,說到哪里就多添加些故事和做人的道理進去,耐心又風趣。
馮乙對自己姓氏的印象,還是老先生當年說的——這姓也只能作為一個姓罷了,它榮辱完全要聽政治的擺布,這還有什么好夸耀的呢?何必還抱著它津津樂道呢?
馮乙擺弄了一下手里的古墨,唇角帶著抹笑,他性子灑脫,曾老信佛,他卻信道。道教信今生,他對其他人的人生沒有絲毫想干預的意思,別人愛怎么過,就怎么過,橫豎不過百年,逍遙自在心痛快了才好。又何必去管那么多呢?
“馮乙,你和夏陽走的親近,你幫我多照顧他一下,提點一下?!崩舷壬_口道。
馮乙笑道:“老師,您放心吧,夏陽現在好著呢,有時候我有事還要多求他幫忙才行,您不知道,他在京城里的名氣也漸漸大了。蔣家的干孫,京城的狀元,再加上他手里的錦蝶,沒人敢小瞧呢?!?
曾老想了想,道:“他還小,性子雖然沉穩,但是并不適合這條路?!?
馮乙也止住了笑容,緩聲道:“您是說?”
“我不知道蔣家要做什么,他們這么捧著夏陽,讓我更擔心了。夏陽這孩子是我教出來的,他不適合走仕途,我寧可他在家里寫寫字畫些畫兒……”曾老微微皺眉,這不是他的錯覺,東升小子許久不來之后,蔣家突然收了夏陽當干孫,而且大有一股扶持夏陽的態度,這讓他不自覺的開始警惕起來。
蔣家的孫少爺還有一位蔣易安,不論蔣家什么態度,扶持夏陽是幫助蔣家這二位少爺里的其中一個也好,還是給東升回來鋪路也好,這都是帶了幾分危險的。曾老不樂意自己的外孫攙和進這么復雜的事情里,但是夏陽答應了,他也只能以長輩的身份多多幫他。
馮乙眼角眨了眨,面上露出一個淺笑,“老師,您放心吧,夏陽身邊有人給他出主意呢!誰都能吃虧,就他吃不了!”
曾老有些不明所以,但馮乙也沒再繼續說下去,岔開了話題又說起了別的。蔣大少可是個護食的,夏陽這口鮮嫩的小羊羔肉別人想惦記,怕是先得問問蔣少的槍答應不答應。
聊到夜深,縮在小窩棚里的小狼崽子也睡著了,正一點腦袋一點腦袋的打瞌睡。馮乙直接掀開窩棚頂上的兩塊木板,把夏志飛從里面抱了出來,幫著老師背著小孩回去睡覺。馮乙身板弱,平時自己走路都恨不得摔一下,這會兒背著個死沉的半大少年,走到的時候出了一腦門的虛汗。
床上睡著的小孩還在所夢,一翻身用腿勾住了自己的被子,吧嗒吧嗒嘴,喃喃念了一聲哥哥。
馮乙失笑,只在心里嘆了一句,照這么下去,等幾年夏志飛長大了,蔣少怕是要和戀兄癖小舅子好好的打一場才能讓小舅子服氣的交出夏陽吧?他打量了一下夏志飛,覺得這骨架怕是將來長得不比蔣少矮到哪里去,也得一米九的個兒……馮乙摸了摸下巴,眼睛笑瞇瞇的彎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剛才辛苦了,他真是等不及想看好戲。
183鵬程萬里
夏陽和蔣東升在外面住了幾天,這是一片被圍起來的訓練場,地方敞亮,人卻很少。
夏陽借著這幾日空閑,跟蔣東升在一起學了些擒拿格斗的手法,他學的都是最樸素的招式,而且學的大多是逃脫的方法。這讓一旁跟著的云虎有些納悶,不過看夏陽學的專心,也湊過去教了夏陽兩招。
夏陽會開鎖,但是卻不會怎么掙脫繩結,云虎雖然有一身蠻力,但是在繩結的研究上卻是獨有心得。他比劃著給夏陽講道:“這其實就跟當初師傅你給我畫的那幾個草圖一樣,都一樣是繩扣兒,就是有幾個地方改動了下。像是這種,這是最常見的了,被捆著的時候千萬別掙扎的太厲害,不然只會越來越緊,要這樣動手腕兒,用巧勁卸掉它……”
夏陽學了沒一會,手腕上就被粗糙的毛繩給搓紅了一截,云虎捆的結實,夏陽掙脫的時候生生在白皙的手腕上留下幾道痕跡。
蔣東升來瞧他們的時候,云虎正在跟夏陽講怎么從背后掙脫,這大半是用了蠻力,夏陽力氣弱,幾下就掙脫的氣喘吁吁。蔣東升瞧見夏陽額頭上都沁出細密汗珠,還在那咬牙掰扯那破繩子,雙肩背在身后動作的艱難。
蔣東升道:“來,這個我也會,我來教你。”
夏陽停下喘了幾口氣,挨著墻壁坐下抬頭去看云虎,道:“不用,云虎教的很好?!?
蔣東升瞇著眼睛去看云虎,云霸王被他盯得頭皮都快炸起來,摸了摸鼻尖哼唧道:“那什么,我突然想起來他們找我打靶來著……咳,我先出去看看,去看看啊?!?
云虎跑的麻溜兒利落,夏陽聽見他砰地一聲帶了門出去,心里也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