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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離說的是人活著就像鏡子,在應對萬物的時候如果不帶任何喜樂哀愁,既不拒絕它的離去也不迎接它的來到,那么天下萬物都不能侵犯。可是這話明顯就是不對的,人就算不迎接黎明,朝陽也永遠會在清晨升起,人就算不為自然災害而悲喜,這些災禍也遲早會來臨。
可以說人對自身的調整根本不能使自己完全脫離“道”的束縛。
而公孫魘花立刻就點破了他的話。
無所作為,任憑事情自然發展,可是不會被萬事萬物傷害。這是太上道圣者的特征,也是那位仙道圣者在諸圣間一直立于不敗之地的原因——如果仙圣不動手,那么就沒有人能傷他半分。
公孫魘花目光深沉地看著鏡離,傘尖輕輕點著地面,似乎在思索什么。
“人心,仙靈。”她注視著鏡離,也不怕他突然爆發,畢竟人道不擅長主動出擊,而且太上道一動手就不再立于不敗之地。她接著說道,“吾似乎猜到你在修行什么了……”
“上古之時,人族陷于天地災禍,困于妖魔走獸,其繁衍艱難無比。而后,天啟,人族之中有人舍棄七情六欲,成巫。以大巫之身,庇佑部族長久昌盛,不至毀于災禍妖魔。而汝,雖與太上道一般無心無為,不涉紅塵,可仍以此身庇佑人族昌盛,這與大巫何其相似?”
公孫魘花忽然笑起來:“另辟長生之法這種事吾等都在做,大雪山那位合的是佛魔之道,此番看來汝是嘗試合人仙之道以溯遠古巫道罷?”
合人仙之道問題不大,但是“溯遠古巫道”這個問題就大了去了。
就跟神道一樣,這是已經被毀去的道統,先不說有沒有辦法讓它回來,就算真的有辦法,那也是以毀去如今的道統為前提的。在葬云天宮中藏有道棋的情況下,現在的圣人們基本都沒法拒絕神道的降臨,可是巫道就不同了。
當年神魔是二分天下,所以降臨一個神道只需要將現在的道統毀去一半,而巫道那時候是天地獨尊,如果真的將它接引回來了,現在的道統都得完蛋。對于人族而言,就算失去了已經式微的人道道統也沒關系,曾經輝煌甚于神魔的巫道自然可以庇佑他們昌盛興隆。而對于其他道統,不用什么大劫他們就得出局了。
如果鏡離在嘗試這種事情,那么他對于諸道而言就太危險了。
現在他沒法否認,公孫魘花不是瞎的,一招試探已經足夠她看出很多東西。
她有些悵然地嘆息,然后又笑起來,話里透著無奈:“吾不明白太清為何會保你,且不論此番天宮重臨,當年汝以此合道成圣之時他就應該下殺手了。”
鏡離很少親自出手應戰,大部分時候是坐鎮履天圣壇,以圣壇鎮壓異族,所以在此之前知道他回溯巫道的應該就只有他的師尊了。可是太清默許了這一切,看著他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鏡離只能沉默。
“事已至此,不除不行啊……”
一聲蒼老的嘆息從遙遠天際傳來,恢弘陰森的鬼城直接飛向圣光浩蕩的圣壇,兩者直接相撞,一股磅礴的死氣瞬間涌入人道圣器之中。鬼城城門轟然洞開,無數鬼軍順著浪潮般的死氣進入了履天圣壇,將他們所能觸及的一切全部破壞。死氣浩瀚如河川,鬼哭獸號之聲不絕于耳,很快這股黑氣就將圣壇中央的小石臺圍住。
石臺之上光輝沉寂,不迎不拒,死氣侵入不了半分,但它也奈何不了死氣半分。
鏡離深吸一口氣,回頭望了一眼只剩下指甲蓋那么長的三炷香,回頭朝鬼城作揖:“邙繹道友來得正是時候……”
“不知道友可堪一戰?”
字如金石,擲地有聲。
第二百三十二回
第二百三十二回、太上至境,四方相遇
“哈哈哈哈,堪與一戰!”
這聲音初聽來頗為粗啞老邁,但是再一細聽也帶了幾分清朗颯爽,最后至“戰”字一言竟是鏗鏘有力,不似老者之聲。
此時酆都鬼城已經與履天圣壇相撞,城門正對著鏡離所在的石臺。只見那些鬼軍規規整整地讓開一條通路,萬道彩霞涌起,千條紅霧揮散鬼氣,原本森然氣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酆都大帝的無上王威。
鬼門關黑洞洞的,隨著這聲音的震顫,那里面走出一個挺拔的身影。
那人色若春花,面容中有種男子間極少見的艷麗,他眼角微微上揚,一顰一笑皆含挑弄之意。他一身穿著也如世家公子般風流,錦袍玉帶,鶴氅烏靴,環佩叮當,異香陣陣。
他步步走來,腳下似有血河泛濫,生靈化作亡魂,骸骨鋪作道路。
“看來邙繹道友此番肅清五方鬼帝收獲不少啊……”公孫魘花柔聲笑道,“不像我,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了。”
修道者的外貌大多保持在春秋鼎盛的時候,不會太老也不會太小,而邙繹卻是一反常態地常以老者形象現身。此前公孫魘花猜測這是他死前的模樣,不過現在看來,他平日里只是頗為收斂,很少顯化真身罷了。這次酆都城將五方鬼帝及其所轄之鬼全部屠戮殆盡,想必他就是以此聚斂無數道種,準備最后一搏。
邙繹挑眉打量了公孫魘花一番,笑道:“我觀道友乃是無垢之姿,真如之象,跳脫五行,天地同壽,不知何來身子差了一說?”
公孫魘花依舊笑意盈然,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邙繹見她不答話便看向鏡離:“倒是道友你,同虛空相,一無所有。”
鏡離亦不答他,可是邙繹還在笑,眼神看上去頗為惋惜:“你可見你所佑之人?眾生愚鈍,貪淫樂禍,靈明晦歿。道友固有勸化之心,然則其人毀謗真言,一無所獲矣。”
邙繹這番話到底是在苦心相勸還是冷嘲熱諷,誰也說不清。他說人族心中雜念太多,可不是什么適合參透大道的,就算是鏡離這樣的圣人臨世,也會被他們毀謗背叛,最終毫無所獲。
其實北方四大部落在大鏡背后捅槍已經能說明這點了。當大鏡的祭司們與妖族苦戰的時候,他們攻破了鏡都;而當妖族北上的時候,他們又拋下了招降的同伴。
鏡離淡淡地答道:“不勞道友掛心。”
邙繹又是朗聲大笑,他爽快地說道:“好好好,道友心系蒼生,我就不多嘴了。”
他話音一落,履天圣壇便是輕輕一震。
空中清氣下沉,而地上濁氣上揚,兩者忽然交合,一種無法形容的生機便從虛空中勃發出來。清濁相交,發生萬物,履天圣壇之上花草樹木逐漸萌芽,飛禽走獸逐漸成長,幾乎是眨眼間就改換了一番天地。那些鬼軍身上發出細微的聲音,就像種子從地下破土而出似的,生機從他們身上爆發。
活死人,肉白骨。酆都大帝掌的不僅僅有生靈的死,還有亡靈的生。
“公孫道友主死道,可惜戰意太強,傷不了太上。”邙繹朝公孫魘花露齒一笑,公孫魘花手中骨傘撐起,腳下白骨不讓半分,與他那邊的鳥語花香生機勃勃截然相反。
她頭上的彩扇花卉步搖頭釵閃爍起光芒:“道友主的不也是死道?”
邙繹雙手一抬,參天巨木拔地而起,鬼軍身上長出鮮活的血肉,然后又一點點被柔軟的皮膚覆蓋,逐漸變成人的模樣。他道:“道友以骨化生,乃是死生之道,而我生死通融,自然與你不同。”
鬼軍雖然看著是人的樣子,但是雙目無神,動作僵硬,除了生機之外也與亡骸無二。
鏡離一直平靜地看著他以生道重構履天圣壇的環境,也不曾出手阻攔。
畢竟是太上無為。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他就可以立于絕對的不敗之地。
邙繹自然不可能由著他這么站著,如果不能逼鏡離出手,那么就算他跟公孫魘花在這兒演化生死演化得再精妙也是給瞎子看。公孫魘花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她捕捉到了邙繹話里的深意。她主死生,也即毀滅生機的死道,而邙繹可將生死通融,將事物的存在于生死間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