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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未至,梨苑小筑的門窗大敞著,時有爽風穿堂。
殷壽從窗外探出頭來的時候,殷郊正在給他的花澆水。殷壽這時已經梳起了雙髻,頭上兩個小揪揪十分喜人。乳娘剛為他梳起這兩“角”的那一陣子,他自己對鏡自觀,總是感到十分別扭,殷郊卻喜歡的緊,怎么摸也不夠。
殷郊在忙他的事情,殷壽打了招呼,就坐在門旁的矮凳上看他侍弄花草,自程,容臣等請示。”
“司禮官何在?”
司禮上前一步,將條陳事項一一說來。
“好,沒什么增減的,一律依照祖制慣例,司禮部盡快采買。姚主事呢?這事就交給你來辦。”
“臣領旨。”
“明兒一早就在宗祠行禮了。”
其實殷壽早已束了單髻,是為了方便戴盔。先前是將頭發散開結索的,但畢竟繁瑣的很,后來便索性和同火們一樣束發了。
殷郊不由感慨,“怎么都束起發來了呢。”
仿佛是一眨眼的事,那個會半夢半醒間委委屈屈的說“我想要你做我兄長”的小孩子已長成如今這個挺拔英俊的年輕人,能開三百斤的弓,能射二百步的箭,即將成為一個真正的士兵,不害怕任何滾滾而來的命運。
“我不說要你擔起責任、博取成就的話,我知道無論你想要什么,都已經可以自己去取。”
“我要你別害怕相信別人,別害怕做的不好,別太勉強自己。”
“你呀,別害怕去愛別人,也別害怕別人愛你。”
殷郊認真說話的時候,總是直視著對方,黑眼睛清澈、明亮,叫人很容易就讀出他溫厚真誠的靈魂。
“比起努力就能做到的事,這些反而很難吧?”殷郊憐惜的撫著他額角邊毛茸茸的頭發,老人們說,那些碎發是嬰孩落地最先生出的,是人的一生都不會再長長的頭發。
他的手不溫暖,殷壽想。柔軟的情緒在他的胸中鼓脹,在血液里流淌,他被注入了殷郊的一部分。
他拍拍殷郊的手,拿開了。他的身體向殷郊傾去,捏了捏他的肩頭,考量那是否夠寬厚似的。他的眼睫垂下,頭輕輕的低下,緩緩的將額頭搭在了殷郊一側的肩膀。把他的重量給他,倚靠著、依戀著他。很久才低低的點頭應了一聲。
“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留下。”
“今天是特別的。”殷壽就著這樣的姿勢,輕輕拉扯起殷郊的衣袖來,低垂的眼已悄悄的睜開了。
綠眼睛的主人知道,每當他表現得無辜、脆弱、稚氣未脫,那個人總是沒辦法拒絕他的。
到了晚上,殷郊開始犯傻。
真該拒絕的,怎么睡呀。
“床都給你暖好了。”殷壽側躺著,一手支著下巴,笑瞇瞇的,拍著身邊僅剩的方寸之地招呼他躺下。殷郊也側過身,把自己縮到最小,硬是躺下了。
殷郊睡不著,他想到從前殷壽曾問他要不要抬一張大床來,是他自己說不要。殷壽身量已經長的很高,長手長腳,翻身時屢屢碰見他的腿。年輕人身上火力旺,挨在邊上跟個暖爐似的,偏又還沒到要依偎著取暖的季節,他越睡越熱,索性爬起來。
他怕殷壽沒睡著,輕手輕腳的起床,想著不然找個出恭的托辭。借著月光,看清殷壽恬靜的睡顏,殷郊放了心。
口干,摸到桌上的茶壺灌了半盞殘茶,想著要不要回去床上。
視線先一步的落在殷壽身上,許是睡的也熱,已經把胳膊拿了出來。那兩只手臂線條流暢,上面的肩膀生的很寬,胸膛結實。正在抽條的緣故,他的身體偏瘦,肌肉沒那么厚實,但已能看出積蓄著力量。
往后會長的更高些吧,胸肌飽滿,腰身柔韌,與高大的體型相比甚至顯得纖細了些,身高腿長,披全甲時非常威武。與濃眉相得益彰的茂盛的胡髭,濃重的水墨畫成的一樣。聲音更低沉些,帶著獨特的磁性,發出拉長的單音時是很性感的。
黑暗中,殷郊的眼睛無聲的蒙上暗潮。黑暗好像成為他的掩護,那些在白日里收回的目光,都在此刻貪婪的、不經收斂的投向那個人。
忽然,殷郊看見被子下露出的腳。
他看向自己的手,一個畫面驟然的在他眼前閃現,九歲的小王子,他的一只腳只有他的手那么小。
他驚駭的環顧四周,黑暗中,仿佛有雙無邪的眼睛,大大的睜著,正望著殷郊,洞悉他所有卑劣的、不見能光的心思。
殷郊感到喘不過氣,方才灌下的冷茶讓他胃中灼燒。窗欞里漏下蒼白的月光,月亮好亮,他走到門口,在冷風里站了站。
鉆回被子里時,殷郊像被抽干了力氣一樣疲憊。殷壽在旁邊他睡不踏實,總是做光怪陸離的夢,醒了一次,模糊的感覺自己將要掉下去。再醒來時覺得沉重,腿腳麻木,殷壽的一只胳膊壓在胸口,兩條腿困住了他。
殷郊僵硬了一下,覺得不妥,想往外挪一點,卻沒能抽身。
“……再睡一會兒。”耳邊傳來殷壽困倦的聲音。殷郊不敢動了。
可是當過了一會,殷郊悄悄的睜開眼,他卻發覺殷壽是醒著的。晨曦的微光中,淺色的眼睛十分清明,只是那種眼神是他全然陌生的。
殷郊察覺到他在看自己的嘴唇,有些不自在的偏過頭,一只手卻忽然抵在他的腦后,唇上感到溫熱、潮潤。
殷郊嚇得摔下床去。
殷壽從床上坐起,眼瞼微微低垂,看著地上的殷郊。
“你喜歡我嗎?”他問。
殷壽從床上坐起,眼瞼微微低垂,看著地上的殷郊。
“你喜歡我嗎?”他問。
殷壽背對光源的臉有種失真的錯覺,思緒洪水破堤般涌上心頭。
殷郊想起殷壽同他當玩笑說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話,那些無意識的撩撥、不恰當的親密。唇上的觸感甚至還未消散。
它們如巨大的、沉甸甸的陰翳黑云般壓向殷郊,殷郊頂著那種沉重站起。
“不,你不能、”
殷郊停頓,喉嚨里傳來艱澀的吞咽聲。而后他轉而說道:“我不能。”他的眉頭始終緊鎖著,像一道深深的溝壑。
“為什么?”
是呀,為什么,殷郊也問著自己,然后殷郊便記起許多個,分明理智已叫囂著越界,他卻保持沉默的瞬間。
是他不愿承受那種割舍,如同不斷的、不斷的飲下甘美卻成癮的毒酒,竊喜著,自欺欺人沉溺著。同時將那糖衣包裹的罪惡以口相哺,引誘未成年的血親,騙取無助者的依賴,那是多么卑鄙啊。
“你已經長大了,不該再和我一起睡。”于是殷郊說。
“可是我喜歡你!”殷壽像是憤怒的小獅子,他撲上來,揪住了殷郊,他的指甲劃擦間摳到他,在皮肉上落下破皮的紅痕。
殷郊的整個人從未像這樣讓殷壽感到漠然、遙遠,以至于無法忍受的地步。疼痛炙熱的憤怒、八方烈火自他胸中竄起,幾乎要燒穿他的胸膛。
“那并不是真的感情,我照看你,是因為我年紀比你大些,任是誰也會這樣做的。你自小身邊只有我一個比較親近的大人,才會產生這種錯覺,等你再長大些,就會明白。”
“不是的!”
我對你,是孫平對那司工的女兒那樣,是名喚清姬的鬼對她早亡的丈夫那樣呀!
扯住殷郊衣襟的手攥得那樣緊,幾乎要使殷郊透不過氣。殷郊猛然想,如果真就這樣結束也不錯,似乎就能就此擺脫在他身后不停追趕的東西似的。那手卻又松開了。
殷郊認命般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我并不是真正活著的人,你豈非不知人鬼殊途?”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若存這樣的心思該被五雷轟頂。更何況你我都是男子呀。”
“都是男子,便不對嗎?”殷壽質問著他。
“即使不對,自己的心又怎么能更改呢?”
“我是不怕天打雷劈的,你我初見你便是這二十出頭的模樣,我已將要成年,你的容貌卻從未改變,如今正可以做我的郎君。”說到這里時,一縷笑意在他眼中倏然閃動,如同燦星。
“我不貪心。”然而他又忽然的說,“你永遠是最好的年紀,我卻會像我的父親、我那祖父一樣衰老、死去。若是我老了,你就棄了我。若是我死了,你就忘了我。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先變卦,到時候拋下你,我就娶我的妻生我的子去。”
他看著殷郊,“你別這樣的表情,就算被我拋棄也不至于讓你這么傷心吧。更何況是你要拋下我。”
“對不起。”
窗外樹上,有什么叫起來,嗡鳴著,破開凝固的空氣。
“喜歡男子還是女子是沒有關系的,年紀大年紀小是沒有關系的,是人還是鬼是沒有關系的。”
尖銳刺耳的蟲鳴,往往在最高處被截斷般戛然而止。一聲比一聲再聽,便不如從前洪亮,漸漸微弱下去,失了聲息。
殷郊對他說,“這些都是借口,我不能愛你,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透頂的人。”
他說,“你該在同齡人中看一看,等你見多了人,你就會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值得愛慕的人。”
“說完了嗎?”殷壽打斷他,“還有什么?”
“你為什么不敢看我?”殷壽毫不退讓的逼視著黑色的閃躲的眼睛。
“你不是說,沒有人會不喜歡我的嗎?”
那是小時候,殷郊曾教給他的話。
“那是不一樣的。”
“你不是說,沒有人會不喜歡我的嗎?”殷壽重復。
殷郊長久的沉默,好像變成一塊不言不語的石頭,直到耳旁聽見殷壽冷笑的聲音,“明白的說‘我不喜歡你’就好。”
“你該走了。”他緘默的嘴唇吐出句子,“準備典禮的官員會等。”
沒有誰再說話,只有蟬聲再次突兀的響起。
“阿壽,打起精神,父王在看。”
錯身而過時,殷啟悄聲提醒。
殷壽向高臺之上望去,帝乙已入主人席,兒子
透過那玉旒重重,倒看不清父親是否在望著他。
吉時,儀式開始。
王叔比干為大賓,立于左,贊冠侍立于側,皆著禮服。
殷壽已焚香沐浴,著受冠服飾,散發跪坐。
民間十五束發二十加冠,王族諸侯之家男子多提前行冠禮,太子殷啟便是十五而冠,前日朝會帝乙道是一切循祖制,便是此意。
贊冠先以凈手束發,加緇布冠,次授以皮弁,最后授以爵弁,每加冠一次,大賓皆頌祝詞。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莊嚴的祝聲中,殷壽憶起昨日殷郊所言,覺得諷刺。禮畢,殷壽入享堂向母親神主祭祀。祭后易服,再以叔伯禮拜見比干等王叔,各自分坐饗食。
宮中宴會皆服冷酒,殷壽心中郁郁,不免多飲,冰冷酒水入了胃中,倒覺出些燒來,并不覺冷。
“父王,今日阿壽吉日,兒一時高興多喝了幾杯,想出去醒一醒神。我與阿弟許久未見,正好說說話。”
“去吧,看來啟兒今天興致挺高。”
“謝父王。”
殷壽并沒留意殷啟跟帝乙的交談,直到殷啟來拉他,“陪阿兄走走。”
殷壽心下有些詫異,想起前有提醒之誼,還是應了。
“我送王兄回東宮嗎?”
“不必,侍從們還留在殿內,你陪我消散消散,我稍后再同他們一齊回去。”
“好。”
殷壽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兩人走了一刻,卻是無話。
“阿壽,你離京這兩年,我時不時的,總想起你很小的時候的事,但這么多年過去,你我兄弟二人終究還是生疏了。”
殷壽有意說些什么,卻不知該怎么說。
殷啟轉而提起席上的事,“阿壽可是有什么心事嗎?”
“沒什么,一點微末小事。”
“等你想說的時候,也可以同我說。”
殷壽點點頭,心中漫過些酸軟的暖意。
弟兄倆有一搭沒一搭的絮起些舊話。順著青石板的小路走去,有野菊在石階的縫隙中生長,開出星星點點金色的小花。沿途步上觀鯉的平臺,沒有吃食作引,只見一團團紅色隱隱約約的在水面下浮沉。下臺階時,殷啟一時不防,踉蹌了一下,殷壽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將他扶住了。
殷啟笑了,擺手,“看來我是醉了,咱們走回頭路吧。”
于是又踏上野菊花的小路,向來時的方向,仍是一個比一個落下半步的走著。殷啟雖說不要攙扶,殷壽卻不免要留神他。
“我去那里坐一坐再回,免得失態。”
殷壽看向殷啟手指的方向,那是宴飲廳旁的偏室,應是用來留宿大臣之用。
里面只有一榻一幾,并不太大,屋里有些暗。殷壽想了想,還是一同進去。
“王兄腳沒事吧?”殷壽覺得殷啟回來時走路姿勢不對。
“剛才那一下不妨事,主要是前兩日騎馬擦傷了。”
“不用叫醫官來?”
“已經包扎過了,不必驚動大家,我等下自己看看。”
“……”殷壽猶豫片刻,殷啟這樣說,他反倒不好離開了,終于還是踢上門,蹲下身,說道:“讓我看看。”
他向殷啟的衣擺掀去,這舉動是唐突的,對一個實際上并未有多少交集的人來說。事實上殷壽自己也有些不適應這種親密,但是事已至此。
“從前,王兄不是也曾背過我么?”殷壽解釋著,殷啟沒再阻止,昏暗中,神色莫名的看著他。
“是哪一條腿?”
殷啟將一條腿朝前伸了些,殷壽便將羅襪褪下,褲腳輕輕向上捋起,并沒看見傷口。
“還往上些。”
殷壽點點頭,把褲腿卷起,褲腳狹窄,卷了幾道,到膝彎處便卷不上去了。
那就是傷在大腿上了,方才為什么不直接說呢。殷壽心中困惑,順著褲管探了探,想確定繃帶的位置,他聽見殷啟的呼吸一重。
“我碰痛你了?”
殷啟搖頭,“這樣恐怕不行。”
“那,王兄你……”
殷啟解開腰帶,把中褲褪下了一些。
殷壽這時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雖有衣擺遮擋,他自己畢竟也是男子,又在軍營呆了這么久……頓時心下有些尷尬,趕忙轉移視線去查看傷口。
沒有,然而沒有。
“王兄,你騙我?”殷壽不可置信的問,然后他對上殷啟的眼睛,一瞬間噤了聲。
他的眼睛像是毒蛇的眼睛,飽含殺戮和侵略的意味。他親生的兄長,用這種眼神在看他,這讓他想到不好的事情。
殷壽想后退,他看見殷啟在笑。
“你看見了?”
殷壽搖頭,而殷啟湊近了他,他的聲音和呼吸在他耳邊。
“弟弟,摸一摸它。”
“王、王兄
……”
“這可是因為你啊。”
殷啟不容分說的捉住他的手,殷壽恐懼的摸到滿手濕滑的粘液,那也像蛇的毒液,讓他全身冰冷,無法動彈了。
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頸,使勁向下壓去,殷壽掙扎著,將一盞燈臺碰倒在地。
“王兄、王兄!殷啟!你……”
“阿壽,乖,就這樣,嘴巴張開。別弄出什么聲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