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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蓉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找了個大提兜，開始整理自己的一些東西往里面裝，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一轉(zhuǎn)身，便見高大倫一臉羞慚地站在門口。

“主任……我對不起你。”他的神情十分痛楚，但又不知道該怎么說，半天才嚅囁道：“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個小縣城去了……”

“老高，你真蠢！”

“啊？”高大倫一愣，蕾蓉從來不會用這樣的口吻跟同事講話，更不要說罵別人“蠢”了。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我走之后，研究中心該怎樣才能繼續(xù)正常運轉(zhuǎn)嗎？”蕾蓉走到他面前責(zé)備道，“假如你們都頭腦一發(fā)熱，跟著我走掉，一來我連自己會怎樣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照料你們；二來這個研究中心必然會土崩瓦解，那么我們先前奮斗的一切都將以失敗告終，這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啊！所以你、小唐還有文勇這些骨干必須留下來！我以為你是深諳這個道理才主動表態(tài)，忍辱負(fù)重地留下，誰知你竟完全不懂，居然來向我道歉，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高大倫呆呆的。

“還有，那兩個裝有人骨的包裹，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剎那間，蕾蓉的目光有些飄散，仿佛突然陷入了一段噩夢，“它們是專門快遞給我的，我走之后，那個遞件人是會收手還是會繼續(xù)遞來包裹呢？到現(xiàn)在為止，他什么重要的線索也沒有給我們……他到底殺了幾個人？他為什么要把恐怖不斷地快遞給我？他到底想玩一場什么樣的游戲？一個把沾著自己氣味的衣服扔到獵犬鼻子底下的兇手，會是怎樣的兇狠、猖狂和狡詐？老高，我走之后，你在日常工作中要特別留心會不會有第三個包裹……”

“嗯……你放心。”高大倫想了想，石頭一樣硬硬地接了一句：“不懂的，我問你。”

目光交匯，心領(lǐng)神會。

蕾蓉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知什么時候，唐小糖和王文勇也來到了門口。

“好了，我要走了。等審查結(jié)束再回來。”蕾蓉往外面走去，王文勇一把搶過她手里的大提兜，三個人一起送她下了樓。

幾乎所有的員工都站在一樓門廳，仰望著蕾蓉一步步走下臺階。

蕾蓉不由得笑道：“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大家趕緊忙工作去吧。”

但是沒有一個人離去，每一注目光都依依不舍。

蕾蓉知道那些目光里都包含著什么樣的情誼……這個法醫(yī)研究中心，從創(chuàng)建的那一天開始就命運多舛：一些公立法醫(yī)機構(gòu)圍剿似的跳出來論證其非法性，法制口的記者們挖空心思找尋蕾蓉利用尸檢賺錢的證據(jù)……就是在這樣困難的條件下，蕾蓉從來沒有發(fā)出過一聲抱怨，默默地帶領(lǐng)著大家一路闖了下來，漸漸獲得了社會的認(rèn)可。她在全體同事的心中，除了是一絲不茍、業(yè)務(wù)精專的卓越領(lǐng)導(dǎo)者，更是恬靜的姐姐、優(yōu)雅的小妹和知心的朋友，無論生活上遇到坎坷，工作中遭受挫折，都可以從她那里獲得幫助或汲取勇氣，她穩(wěn)健的步履，使所有的追隨者堅信：前途是光明的，路向是正確的。

然而，現(xiàn)在，領(lǐng)路人卻要走了。

蕾蓉對每個人微笑，卻沒有和任何人握手話別，只是在走過宋慈的銅像之后，回眸深深地凝視了一眼，就毅然決然地走出了樓門。

慢一點，再慢一點吧，離開的步伐越堅定，遠(yuǎn)去的步履就越踟躕，其實心里有那么多的不舍啊！多少個日日夜夜，為了尸檢中發(fā)現(xiàn)隱藏極深的微小創(chuàng)口而驚喜，為了解離試驗中小唐忘記用生理鹽水洗滌血痕纖維而生氣，為了顯微分光鏡故障查不出特征性吸收線而急得滿頭大汗，為了《司法鑒定檢驗報告書》中的一個措辭與老高爭論不休，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如今，這些都成為了過去。

傍晚的街道，街燈還沒有點亮，一道道低矮的紅色磚墻看上去有些冰涼，上面陳年累月的劃痕多么像逝去時光的留痕。她看著它們，仿佛在回憶孩子出生以來的每時每秒。

唉，還是走吧，不管多么留戀，研究中心也不再是我的孩子了……現(xiàn)在倒是應(yīng)該想想怎么搭救馬笑中。

街邊一個報刊亭，今天的各種晚報已經(jīng)擺了出來，蕾蓉心里煩亂，想轉(zhuǎn)移一下注意力，就買了一張《燕京快報》，拿在手中只看了一眼，竟瞬間石化！

《著名女法醫(yī)指使手下毆打記者》！

斗大的標(biāo)題磚頭一樣砸向她的雙眸，底下還有一行副題——《涉嫌參與故意殺人案已被停職審查》。

還配發(fā)了一張王雪芽把那個記者揍倒在地的照片，看來當(dāng)時附近還藏著一個他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的攝影記者。

他們到底想干什么？這樣窮追不舍地要置自己于死地？！

街燈亮了，昏黃的光芒投射在蕾蓉的臉上，五官具有折角的影子，令這張永遠(yuǎn)溫和的面容突然變得異常凌厲，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母鹿。

不能任由他們這樣下去了。

她拿起手機，堅定地?fù)芡撕粞釉频碾娫捥柎a。

第十章女法醫(yī)親歷斷死

律云：見血為傷，非手足者其余皆為他物，即兵不用刃，亦是。——《洗冤錄·卷之四（驗他物及手足傷死）》

“下去！”

剛剛鉆進(jìn)出租車?yán)镒ǖ睦偃匾荒樸等弧?

“我說了，你給我下去！”司機連頭也不回，兩只細(xì)小的眼睛從后視鏡里惡狠狠地瞪著她，“你不是那個說我們出租車司機都該死的法醫(yī)嗎？”他從右邊的檔把間隙里拎出一張紙，竟是蕾蓉的照片復(fù)印件，“看見沒有，本市出租車司機人手一張——爺們兒雖然想掙錢，但絕不掙你的臭錢！你給我滾下去！”

蕾蓉沒時間解釋，跳下了車，從挎包里取出一條米色紗巾圍住半張臉，重新打了一輛車：“師傅，去市第一醫(yī)院，我有急事，麻煩您快一點！”

車子開動了。

沒有驅(qū)趕，沒有責(zé)罵，也許，這就夠了。

蕾蓉把身子往座椅上一靠，一種異常的疲憊感像子彈一樣擊倒了她，她看著車窗外面那個漸漸黯淡下去的都市，想起了剛才給呼延云打的電話，本來她想把自己的困境跟他講一講，請他幫自己想想辦法，誰知沒說兩句，就感到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似乎遇到的麻煩比自己還大，便問：“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呼延云猶豫了一下，苦澀的說：“姥姥病危……”

“什么？”蕾蓉眼前一黑，深呼吸了幾口才說，“你怎么不早一點告訴我啊？”

“你已經(jīng)夠難的了，我不想讓你再分神。”

蕾蓉這才明白，這幾天暗暗責(zé)怪呼延云沒有關(guān)心自己，原來是一場誤會：“你在醫(yī)院是嗎？我現(xiàn)在就趕過去！”

……

人潮，車流，洶涌成一片渾濁的湍急，視線模糊起來了，記憶卻像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板，漸漸清晰……

“嚓嚓”。

一把不銹鋼大勺子從削了皮的蘋果上挖了一層蘋果泥下來，輕輕地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

吞下去，從舌尖到嗓子眼都是清爽的香甜。

“看咱們?nèi)厝兀罟粤恕！币粡埓认榈孟窨久姘频膱A臉蛋出現(xiàn)在眼前，笑瞇瞇地說：“再來一口好不好？”

那就是姥姥，沒有絲毫血緣關(guān)系卻撫養(yǎng)了她整個童年的姥姥。

蕾蓉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爸媽是誰，甚至于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每個人都應(yīng)該有個爸媽。她只認(rèn)識姥姥，還有那個長得很丑的、經(jīng)常和自己搶東西吃的弟弟呼延云——現(xiàn)在他正扒著姥姥的膝蓋，眼巴巴地看著她又挖了一勺蘋果泥遞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