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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員模樣的人說了一個日期:“當天晚上你做什么去了?”
蕾蓉想了想,那天,她應左手的邀請去茂藏家日本料理店赴宴,上了圈套,后來在胡同口又遭到襲擊,多虧馬笑中及時趕到才解救了自己和郭小芬。
于是,她便一五一十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這么說,當時馬笑中用磚頭砸那個襲擊者時,你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嘍?”審判員說,“事后你為什么不報警呢?”
蕾蓉有點奇怪:“反正那個襲擊者的襲擊失敗了,我還報警做什么?再說馬笑中本人不就是警察嗎?”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審判員模樣的人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聲音說,“我是說,既然你看到馬笑中用磚頭砸人并造成了嚴重后果,為什么不舉報他呢?”
蕾蓉吃了一驚:“他是為了救我啊,在那種情況下我認為他的處置措施是正確的,況且能造成什么嚴重后果?馬笑中只是拍了他一下,臨離開時我們還確認過,那個襲擊者只是受了輕傷,沒有任何生命危險。”
“沒有生命危險?”審判員模樣的人的聲音剎那間變得異常凌厲,“問題是那個人已經死亡!”
蕾蓉一下子睜圓了眼睛:“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審判員模樣的人狠狠一拍桌子,“實話告訴你,有個人當時看見你們的一舉一動,并馬上向公安機關舉報了,他不認得你,可是以前因為小偷小摸被望月園派出所處理過,所以認出了馬笑中!馬笑中已經被我們拘押起來,并供出當時你也在場!你還說什么‘確認過’,難道你不知道鈍物打擊會造成延遲死亡?身為警務人員,馬笑中知法犯法,草菅人命,你知情不舉,縱容包庇——簡直是警界的恥辱!”
這機關槍一樣咄咄逼人的責罵,足以使許多人張皇失措,但蕾蓉倒出奇地鎮定:“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讓我親自給死者做一下尸檢,我不相信馬笑中那一下子能把人打死。”
“我看,沒有必要多此一舉了吧。”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突然響起。
蕾蓉定睛一看才發現,坐在審判桌靠里位置的那個人,竟是昨天來找自己做尸檢的胡佳,由于臺燈光線的緣故,他的臉一直被遮擋在燈影里。
胡佳扶了扶綠框眼鏡,嘴角掛著一抹得意的淺笑:“昨天你不是已經得出結論了嗎——磚頭連續打擊造成的外傷性硬膜外血腫,引發動脈性出血死亡——尸檢報告上面可還簽著您的大名喲。”
蕾蓉在剎那間恍然大悟。她看著桌子后面的三個人,目光里沒有憤怒和鄙夷,只有月光穿透葉隙灑下般的平靜:“我的尸檢結果無誤,那么,希望你們仔細調查一下案情,我可以肯定:那個襲擊者不是馬笑中殺的,應該是有人在我們走后砸死了他。”
“犯罪現場我們已經勘查過了,死者確實是馬笑中所殺。”最先說話的審判員道,“現在我宣布:停止你一切公職,接受審查,在審查未結束之前,暫時先拘押在這里。”他把桌子上的一張紙一推:“請你在拘留證上簽字。”
蕾蓉搖了搖頭:“我不會簽的。”
胡佳冷笑一聲:“簽不簽也要拘留你!”然后朝她旁邊的便衣男警揚了揚下巴頦,蕾蓉明白什么意思,站了起來,跟著男警走了出去。誰知在門口與一個匆匆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那人剛要說對不起,一看蕾蓉,愣住了。蕾蓉認出他就是那位謝警官——
“假如我們剝奪了你的全部意義呢?”
想起自己遭逢的一切,很可能都出自此人的“手筆”,蕾蓉的目光顯得格外冰冷。
被便衣男警帶進一個獨立的房間,鐵門在身后喀啦一聲關上,蕾蓉坐到墻角的椅子上,看著黑暗吞沒了自己的身體,沉思起來:還有三例尸檢沒有做,其中一具是火場中發現的,這種尸檢的最大難度是搞清生前燒死還是死后焚尸,心血管及深部大血管內的hbco檢測、燒傷周圍的組織酶活性是重要的鑒別標志,也不知道小唐和王文勇他們能否做好;下周要去警官大學做一場外源性dna污染的講座,看來去不成了,這太糟糕了,從最近招聘的一些法醫系畢業生來看,他們對如何針對微量檢材實施模板dna提取和純化,還不如對kitty貓的哪只耳朵戴蝴蝶結更了解;不知道劉曉紅上班沒有,真希望她不要動用私人力量給研究所造成什么破壞,自己已經是盡最大可能地遷就她了;還好,研究中心的資金今天上午落實到位了,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苦笑了一下。
蕾蓉忽然意識到,自己想了半天,都是工作上的事情,竟和眼下的處境毫無關系,難怪唐小糖總說自己是“埋頭傻干”,一點錯都沒有。
既然要“傻”,就不妨傻得徹底一點,就像……就像高大倫一樣。
還記得第一次與他見面是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自己正在做報告,他在聽眾席上突然嚷了起來,說你這個“最新研究成果”不過是抄襲宋慈的《洗冤錄》,又說從某種意義上講,西方法醫近百年的學術成果統統沒有達到中國南宋年間的水平……在座的法醫們拍案而起,憤怒地與他爭辯了起來,他結結巴巴地旁征博引,逐一辯駁,很快竟駁得在場的眾人啞口無言。
蕾蓉走下講臺,看著這個長著皮包骨頭的黃色臉孔,尖嘴巴倔強地向外凸起,像極了剛出土的兵馬俑的人:“看來你熟讀《洗冤錄》嘍。”
“當然!”高大倫把頭一昂。
“《洗冤錄》卷二第五節,疑難雜說下,有個案例,說的是檢驗水中尸體是生前溺水還是死后投河的,你記得嗎?”蕾蓉問。
高大倫道:“把水從顱骨的囟門倒入,看看有沒有泥沙從鼻孔流出,如果有,就必定是生前溺水,因為生前溺水的人,由于掙扎呼吸,鼻孔里必然吸入泥沙,而死后投入水中的人就沒有這種現象。”
“你對解剖學了解嗎?”蕾蓉問。
“我是法醫系畢業的,你說我了不了解?”高大倫道,“我在學校學了那么多,又做了許多例尸檢,結果發現統統沒有超越《洗冤錄》的知識范圍,這足以說明我國傳統文化的偉大——”
蕾蓉打斷他的國學宣講:“既然你學過解剖學,我問你,從口鼻部吸入的泥沙,能進入顱內嗎?”
報告廳里頓時一陣騷動。
高大倫呆若木雞。
“口鼻部吸入的泥沙,應該進入消化道和呼吸道,很難進入顱內,更何況,如果是死后投尸入河,尸體腐敗后,水中泥沙也可以從自然孔道進入顱內,所以倒水入顱的方法并不能準確判定是否生前溺水死亡。”蕾蓉繼續說,“同樣是這一節中,還記載了一個‘蒼蠅破案’的案子,你知道吧?”
高大倫點點頭:“有人被殺了,提刑官讓附近居民把家里的鐮刀都拿來,布列地上,時方盛暑,一群蒼蠅都飛集到一把鐮刀上,于是這把鐮刀的主人低頭認罪。這說明我國古代法醫學昆蟲學的研究達到了很高的水平,蒼蠅對空氣中0.04mg/l的血腥既有反應,所以才齊聚到兇器上。”
“刀上有血,就是兇器嗎?”蕾蓉問道,“這位提刑官做出的是一個假言推理,推理的前提為‘刀上有血就是兇器’,可這一前提是不充分的,刀上的血也有可能是動物血或者刀的主人自己的血啊——你怎么能肯定這不是一起冤假錯案呢?”
高大倫半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洗冤錄》第三卷第十七節‘驗骨’,相信你也熟悉。”蕾蓉道,“其中有這么幾句:‘男子骨白,婦人骨黑’——意思是女人生前行經,血滲入骨,所以骨頭呈黑色,現代科學已經證明這是錯的;還有‘男子左右手腕及左右臁肕骨邊皆有捭骨,婦人無’,意思是男人左右手腕旁有尺骨,左右脛骨旁有腓骨,女人沒有,但事實上,尺骨也好,腓骨也罷,男女一樣都有;還有‘大小便處各一竅’,這是一個典型的‘眼見為實’造成的錯誤,現代解剖學早已證明,對于骨骼而言,無論大小便,都只有一個骨盆出口,而不是兩個孔……”
在周圍一片低低的蔑笑聲中,高大倫的額頭上分明地沁出了汗珠,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女法醫,單論對《洗冤錄》的研究水平,也遠遠在他之上。
“從科學的角度講,一堆謬誤;從邏輯推理來看,不夠嚴密——《洗冤錄》怎么能和現代法醫的成就相比?”蕾蓉嚴肅地說,“一個科學家應該不惟古,不惟上,只追求真理,你在21世紀還把13世紀的科研水準奉為圭臬,這怎么可以呢?”
高大倫轉過身,默默地走出了報告廳。
回到賓館,他買了張當晚的火車票,準備回到自己那個小城市去,繼續做一個籍籍無名的法醫。收拾行囊間,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場景:因為一心鉆研《洗冤錄》和法醫技術,他被同事們嘲諷為“食古不化”,提干、漲工資,領導從來不考慮他,家人為了“避晦氣”甚至不愿意給他洗衣服,一大把年紀連對象都找不到……
心中正在酸楚,手機突然響了,接起一聽,話筒里傳來了蕾蓉的聲音:“你愿意來我的研究中心工作嗎?”
高大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蕾蓉法醫研究中心——那可是國內最頂級的法醫研究機構啊!
他打了車趕過去,一下車,便見蕾蓉站在門口等著他,將他帶進樓里,他看到門廳正中央樹立的宋慈半身銅像,激動得直抽鼻子,雙眸一片水光。
“很久沒有人真誠地面對先賢的研究成果了。”蕾蓉微笑道,“也許很多人擁有21世紀的科研技術,但卻缺乏13世紀科學家們的執著,這是我請你來工作的唯一原因,希望你能真正領悟宋慈先生的治學精神,把古代法醫成果與現代法醫實踐結合起來,相信一定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從此高大倫就成了蕾蓉法醫研究中心的一員。他還是老樣子,經常為了工作上的事情和蕾蓉爭論,動不動就引用《洗冤錄》里面的話來證明或反駁,下了班抱著一堆專業書籍和期刊回家,孤單的背影常常讓蕾蓉感慨,他大概是要回到古墓里去了……
如果說高大倫是個迷《洗冤錄》的癡子,那么王文勇就完全相反,古靈精怪的。他本是區法院的法醫師,精通毒物分析學。有一次法醫屆組織年底聯歡活動,他和一個同事演出樣板劇《智取威虎山》選段,他演楊子榮,同事演座山雕。那同事想跟他開個玩笑,“對黑話”那一段的第一句應該是座山雕問:“臉怎么紅啦?”結果同事上來就問:“臉怎么潮紅啦?”臺上臺下都是一愣,王文勇眼珠一轉接了一句“安眠酮吃多啦”!會場里一片爆笑。座山雕接著犯壞道:“怎么又藍啦?”王文勇馬上說:“亞硝酸鹽中毒啦!”臺下笑聲更大了,座山雕沒想到這個楊子榮這么難對付,接著發難:“怎么吐白沫啦?”王文勇一笑:“鹽吃多了渴,喝了一罐有機磷農藥啊!”會場里頓時一片掌聲,因為王文勇把各種毒藥的中毒癥狀背得如此熟練,竟可以順手拈來應景做臺詞,這后面的功夫可大了去了。
晚會結束,蕾蓉立刻抽調了王文勇的檔案,發現他不光業務能力強,而且還是個“多面手”:演講比賽得過冠軍,長跑拿過市里第三名,參加醫古文翻譯大賽獲獎……于是蕾蓉請他吃飯,想將他延攬到手下,誰知他一坐下就說:“蕾主任,您的法醫研究中心缺人不?缺人的話,我去你那里,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