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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非貴人話語遲,常撫背脊連呼痛。
郁郁寡歡愁容在,借酒澆愁更催命。
臥床昏沉不及月,夢里魂斷在三更。”
“前五句是觀病,第六句是查境,最后一句是結語——這是所有斷死訣的體例。”段石碑說,“記住一兩句并不難,難的是要把整本書都背下來,要把各種疾病的癥狀、情境的要點都記在心中,并能靈活運用。你看到面色發黑的人,就知道這是腎精虧損的表現,就應再看他的頭發是否萎黃稀疏,再看他雙目是否迎風流淚,再看他指甲根部有無月白……你看到一個人面部出現蜘蛛痣,就知道他有嚴重的肝病,再看他虹膜是否發黃,再看他身際有多少脫落的頭發,再看他指甲是否圓隆外凸……一一對應之后,便可將所患疾病判斷個八九不離十。然后看他處境,是自救有方還是斷無生理,即可根據結語,準確斷死。”
這是一個古怪的早晨,華貿地鐵站附近的所有景物,都有點腫脹:太陽比平時又粗又胖。堵滿車輛的三環橋猶如快要漲裂的血管。各色玻璃幕墻上反射的陽光,給每個有機體或無機體都涂上了一層洗不去的油污。黃靜風手捧卷冊,瞇起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像糖炒栗子一樣混亂和焦躁,不禁想起《斷死訣》上的語言或者預言,心中頓時升起一種眾人皆死我獨生的寂寞和優越感。
“時間差不多了。”段石碑看了看手表,慢慢地走到電梯口,指著下面那個昏暗的所在:“即將迎來第一批早高峰上班的乘客,我要求你在人潮中隨便挑一個,利用從下面坐滾梯上來這20秒鐘左右的時間,進行一個基本的判斷,他可能死于什么病,死亡的時間大約是多久。”
啊?黃靜風心里不由得叫了一聲,拿到《斷死訣》才這么短的時間,翻都沒有翻上一遍,怎么能這么快就開始實習啊……看了看段石碑那張不茍言笑的臉孔,他只好無奈地走到電梯口,望著下面,兩只眼睛因為茫然的緣故,竟對了半天的焦,才看到一條碩大無朋的蠕蟲慢慢地蠕動了上來。
那確實是一條蠕蟲,黑乎乎的,由無數個垂頭喪氣的腦袋組成。它們先是絕望地蜂擁到電梯口下面,繼而在一陣黏糊糊的推搡之后,自動地列隊向上,向上,向上,向上……
沒來由的,一種巨大的恐懼感突然襲上了黃靜風的心頭,他不禁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撐住了他的腰,并輕輕向前一推。
段石碑在他的耳畔說:“不要怕。”
聲音雖低,卻渾厚而有力,剎那間讓黃靜風鼓起了勇氣。是的,我一在太平間值夜班的,死人都不怕,怕這些活人做什么!他站直了腰,凝了凝神,再一次定睛向下望去,然后那種恐懼感再一次襲上心頭:這么多面龐浮腫、臉色慘白、眼圈發黑、嘴唇干裂的人,僵尸一樣涌上來,到底要干什么?難道他們要在周而復始于陰間與陽世的穿梭中,把地底的戾氣、疫癘統統散布給地面一息尚存的人們?!
“你在干什么?!”耳畔傳來段石碑的怒喝,“斷死的時候分心,等于拿死神開涮,是要命的事!”
黃靜風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脖子一梗,瞪大了眼睛朝下面看去:連成串的人頭沒什么區別,隨便找一個嗎?就像咒罵那個出租車司機,或者在地鐵上猜中那個啼哭的嬰兒一樣,這不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嗎,怎么此時此刻,卻像給我一支槍一顆子彈讓我隨意瞄準射殺個人一般難受?該死!我怎么會做這種事……好吧,好吧,既然他媽的無可逃避,我就選一個模樣長得最丑陋的吧!
就是你吧,那個穿著西裝的家伙。一個大男人,臉卻肥得像個女人的屁股,锃亮的頭發一根根在地溝油里泡過似的,看著就讓我惡心!
“你選了哪個?”段石碑問。
“剛剛上電梯的那個胖子。”
“襯衫領子是粉色的那個?”
“嗯。”
“你看中了他哪些地方?”
“什么?”
“那么多人你為什么偏偏選中他?”
“他看上去很惡心……”
“這不是理由——至少不是斷死的理由!”
“我想想……哦,大概是因為他的頭發……”
“頭發?他的頭發怎么了?”
“他的頭發……太黑了,黑得不自然。”
“啊?”
“像是染過的,而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就要染發,說明他可能有白頭發,青壯年的白頭發大多是腎氣有虧,精血不足造成的。”
“很好,還有呢——電梯已經上到一半了!”
“他的下眼瞼腫大,下巴暗紅色,雖然很胖,顴面的顏色卻黑而黯淡,這是腎精消耗,陰虛火旺造成的……”
“還有嗎?”
“還有……啊,那個胖子發現我注意到他了!”
胖子的目光像長釘一樣楔進了黃靜風的雙眸,那目光從驚訝到困惑,從困惑到猶疑,從猶疑到兇狠……
仿佛在瞄準鏡里看到射殺對象發現了自己,黃靜風的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集中精力!”段石碑又一聲怒喝。
集中精力,集中精力,說得容易,可我現在的視線一片模糊……電梯在緩緩地上行,胖子惡狠狠地盯著我,咬牙切齒,他肯定發現我在預測他的死亡了,這跟殺他沒有什么兩樣……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從地鐵下面的甬道里生發的風,順著電梯口涌了出來,那風邪得蜇人,黃靜風感到全身瘙癢難忍,想抓撓一下,然后胖子的目光卻將他死死釘住……
太痛苦了!
“不要怕!”段石碑嚴厲地說,“盯住他看,他的身上還有什么可供斷死的特征!”
滾梯隆隆,由下向上,一片一片的登頂者擦肩而過,胖子離我只有5米的距離了,他抬起了手,他會不會迎面給我一拳?
4米!
3米!
“說啊!你的時間不多了!”段石碑焦急地說。
2米!
1米——
胖子一步踏上滾梯口,怒氣沖沖地迎面走向黃靜風,剛要開口說話,卻突然畏縮了。
他看到了站在黃靜風身邊的段石碑。
這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冰冷的目光里充滿了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