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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應該放棄,
花開花落又是一季,
春天啊你在哪里?”
他們站著,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黃靜風突然說:“這個人大概和我一樣吧?!?
“嗯?”姚遠有些不解。
“也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黃靜風說。
一陣憂傷,猶如冰涼的夜風,襲上了姚遠的心頭:“靜風,你跟他不一樣,你有高霞,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真心愛你的女人在等著你,你就不算是無家可歸……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點上班去吧,我們隨時聯系,還和大學時一樣,經常出來喝喝酒吧……過去的事情也許不會過去,但明天總要繼續,你多保重。”說完,他抓住黃靜風的手緊緊地握了握,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走掉了。
出租車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黃靜風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記不得多久,沒有人和他這樣用力的握手了,掌心里還殘余著一點點熱度。他笑了笑,搖搖晃晃地向不遠處的醫院小門走去。
一棵老槐樹,像個茍延殘喘的肺病患者似的深深地彎下腰,用黑暗而濃密的枝葉遮擋住一座小平房的門臉,門檐上吊著一只半明不暗的燈泡,走進去立刻感到沁人骨髓的寒氣。把門的木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友,見黃靜風進來了,有點不耐煩“你怎么這么晚才來啊,說好十點交接班的?!?
黃靜風面無表情,在一個用鐵夾子夾著的考勤本上簽了名字。
老工友搖搖頭,走了出去。
黃靜風順著南墻邊的臺階一步步往下走,長了青苔的臺階有點滑。走到底,正面是一堵白色墻壁。左手邊有一扇玻璃門,推開,便是醫院的太平間。醫院里死了人,或者醫生要來這里辦事,都是走南配樓的電梯直接下到這里,電梯門就開在玻璃門的斜對面。而他們這些殯儀工每天上下班卻要像倉鼠一樣從小門溜進醫院,再從小平房下到這兒。對于患者,“死亡”這兩個字是忌諱,對于醫院,殯儀工也是一種忌諱,他們最好當自己不存在。
黃靜風把太平間巡視了一遍。這里雖然是什么規矩都不再起作用的地方,卻也是規矩最多的地方:比如過了十一點以后必須熄滅一切明火,銅盆里的紙灰都不能有半點火星;比如看見一切沒有關緊的東西,冰柜的柜門也好,桌子的抽屜也好,都要用掌心而不是手指輕輕推閉;還有不能貼著墻邊走道,那是給死人的魂靈出出進進的專用通道……
巡視完畢,他一屁股坐在了冰柜最里面那一豎排的地板上,低著頭,仿佛是脖子斷了一般。
死寂的太平間里,只有天花板上那根長長的大管燈在“滋滋滋”地吐著信子。
他習慣地伸出右手,抓住身邊冰柜柜門上的把手,嘩啦啦一聲,將標號為“t-b-4”的冷凍屜拉了出來。
躺在冷凍屜上的女尸,面龐的墨綠色似乎又深了一點。
半閉半合的眼瞼里,早已渾濁不堪的角膜像兩個有點臟的冰球。
“我今天碰到姚遠了?!秉S靜風突然說。
女尸神情冷漠,靜靜地聽著。
黃靜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后把頭偏向女尸,道:“他問你現在怎么樣?我說你很好。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其實躺在這里。”
月沉日升。
靠在藏尸柜上睡著了的黃靜風,是被交班的殯儀工叫起來的。太平間里的光與影看不出世界行進到了哪個時分,于是他擦著惺忪的睡眼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哎呀”叫了一聲,拔腿就往外沖!
一路狂奔到地鐵站,下去一直坐到華貿站,沖到出站口,便見到段石碑正拿著一張報紙津津有味地看著,絡腮胡子和灰色風衣一如既往地遮蓋著小部分臉孔和大部分身材。黃靜風氣喘吁吁地說:“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睡過頭了……”
“沒關系?!倍问戳丝词直恚霸绺叻暹€沒開始,大約半個小時以后,這里才可以做我們的實習教室。今天的課程是講授斷死師的基礎技術——”
“那個故事,你還沒有講完呢?!秉S靜風說,“就是有個少年,成為斷死師這一職業的掘墓人,被警察給打斷了,你就沒有繼續講了啊?!?
被打斷的,其實不僅僅是故事,還有黃靜風的生活。昨天馬笑中匆匆離去之后,段石碑對黃靜風說的第一句話竟是:“你要馬上搬家。”
黃靜風很驚訝:“為什么?”
“我跟你講過,我們這個行業和警察八字不合,離得越遠越好。既然警察上門了,就說明這里不適合你住下去了,搬吧?!倍问畯狞S靜風的眼中看出了猶疑,一笑道:“是怕錢不夠吧?不要緊。我有套房子空著,是個一居室,離你工作的醫院不算遠,你搬過去吧,我不收房租?!?
黃靜風馬上就搬了過去。那個一居室在一座破舊六層樓的頂層,朝南,充沛的陽光把室內照得暖融融的。黃靜風對此很不滿意,他說自己喜歡陰暗,而這屋子太亮堂了。段石碑說:“真正的陰暗在心里,任何陽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黃靜風對著大衣柜上的鏡子,看了看自己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點點頭說:“那就這樣吧?!?
約好了第二天在華貿地鐵站現場授課,段石碑匆匆走了,沒有把斷死師的歷史故事講完,此時此刻黃靜風追問起來,倒讓段石碑頗感驚奇,沒想到有人居然追著要聽自己的評書連播,眉梢掛上了幾分得意之色:“呵呵,回頭一定把故事給你講完,咱們現在先上技術課吧,等會兒地鐵口就該涌出大批的上班族了?!闭f完帶著他走到旁邊一處白色石椅上坐下,從懷里拿出一本線裝的冊子,封面豎寫三個大字《斷死訣》。黃靜風接過,見那紙張已然發黃,由右向左翻開第一頁,上面深藍色的豎體字好像是用油印機印上去的:
“斷死之道,一病一境。故斷死師必詳查將死者所患之病,亦不可忽略將死者所處之境。所謂病者,急癥也,沉疴也,體內有疾必彰于表,猶如樹葉,秋深一刻而色陳一分,遂知天下寒也,是故《黃帝內經》曰:視其外應,以知其內臟,則知所病矣;所謂境者,情狀也,形勢也,行于高崖而以手掩目者,必墮,千夫所指猶倒行逆施者,當誅,是故《李虛中命書》曰:氣數盡而人力不逮,置死地而萬難后生……”
“看得懂么?”段石碑問。
黃靜風點了點頭:“差不多,昨天下午讀了你給我那本《黃帝內經》,覺得過去學過的文言文有點回光返照的意思?!?
段石碑說:“那好,你接著讀吧?!?
翻開第二頁,見是篇目,寫著毛發篇、五官篇、軀干篇、肢體篇,行式篇……等等,黃靜風指著“行式”二字問道:“這倆字是不是印錯了?”
段石碑道:“沒錯的,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人的行為和體態。比如一個少年如果雙顴紫紅,口唇又呈紫紺顏色,很可能是心臟不大好,這時如果發現他運動一會兒就蹲下很久,說話聲音沙啞,就屬于‘行式有異’,再結合對‘一境’的分析,比如恰值寒冬,那么必是心臟病發作無疑,倘不救,頃刻即死!”
翻開第三頁時,黃靜風的指尖突然覺得有點沉,這一頁好像比剛才那兩頁厚了不少,以至于他以為是幾頁紙粘在一起了,捻了幾捻,卻分毫不動,才知道這確確實實是單獨的一頁,定睛一看,上面寫著些古怪的詩句,彼此之間有些極細的紋路,應該是可以移動拼接,重新組合的,頗像平板電腦上的拼圖游戲。
黃靜風正在困惑,段石碑笑道:“《斷死訣》這本書,是我跟你說過的民國年間著名斷死師張其锽所著,張其锽是個奇人,這書做得也神奇,內頁是用了中國傳統印刷術中的不傳之秘‘華容活字印’,華容道你玩兒過吧?通過滑塊把最上面的曹操移出?!A容活字印’就是將一頁分為兩層,上層是獨立成塊的字、詞、句,嵌在下面一層的底板之中,通過滑塊與后面一頁的字句對接,形成全新的或更加完整的意思。斷死之術,強調的是一病一境的統一,聽起來很簡單,其實很復雜,僅僅‘一病’就包含著毛發、五官、軀干、肢體、行式這五個部分的觀察和分析,缺一種都不能準確斷死。我給你舉個例子你就明白了?!?
段石碑指著書說:“這一頁是‘五官篇’,看見這一句了嗎——耳鼻增大下頦突,唇舌肥厚眉弓隆?!比缓笫种敢换乱豁摰淖志漕D時浮現出來:“這是‘毛發篇’——毛發粗糙針變杵,顏面多皺痤瘡生?!痹僖换擒|干篇——“背部佝僂腰前凸,胸膛寬闊脖頸橫”,再一滑是肢體篇——‘指肚變粗如浮腫,掌心多濕汗不?!僖换切惺狡半m非貴人話語遲,常撫背脊連呼痛”。
段石碑的手有如在手機上玩兒切水果,每一下都五彩繽紛的,直把個黃靜風看得眼花繚亂,段石碑剛剛停下,他就喘著氣問:“這講的是什么病???”
“肢端肥大癥。”段石碑說,“多由垂體瘤造成。這口訣中說的就是常見癥狀:頭骨增厚、手腳變粗等等?!?
“這些就能斷死了嗎?”
段石碑瞪了黃靜風一眼:“跟你講過多少遍了:斷死之道,一病一境,剛才說的都是病,還沒有說境呢!”他手指一滑,只見又一頁字句呈現出來“郁郁寡歡愁容在,借酒澆愁更催命”。然后解釋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患了肢端肥大癥的人,倘若再抑郁飲酒,便是往黃泉路上加速跑了?!笔种冈僖换骸斑@是斷死結語,講的是死亡的時間、地點與方式——臥床昏沉不及月,夢里魂斷在三更。就是說符合上面一病一境的患者,一個月內必昏睡而死死,且死于夜半三更。”
看著這宛如霍格沃茨魔法學校教材般變幻莫測的書頁,那些詩句的排列組合,仿佛將肢解的尸塊重新拼成一個人形般精妙,黃靜風不禁輕輕地念了一遍:
“耳鼻增大下頦突,唇舌肥厚眉弓隆。
毛發粗糙針變杵,顏面多皺痤瘡生。
背部佝僂腰前凸,胸膛寬闊脖頸橫。
指肚變粗如浮腫,掌心多濕汗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