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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你們那專業詞匯,大約是……東方快車式的吧!”
當這段對話在腦海中突然浮泛出來的時候,蕾蓉不禁打了個哆嗦!東方快車式的?豈不就是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嗎?在那部小說里,死者雷切特被捅了十二刀身亡,波洛經過詳盡的調查,在小說的結尾揭發出了駭人聽聞的真相:同車廂的十二位乘客,每一個都和作惡多端的雷切特有過舊恨新仇,因此他們相約聚集在東方快車上,每個人都朝雷切特捅了一刀……
難道剛才車廂里的人,也是聚合到一起殺人——不可能!這太不靠譜了,那擠成沙丁魚罐頭似的人們,聚合在一起的唯一理由,就是上班不能遲到……再說對一個嬰兒,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所以,嬰兒的慘死雖然已經夠蹊蹺的了,但是比這還要不可思議的,是對話的那兩個人,他們怎么能在事情發生前準確地預測到嬰兒的死亡和死亡方式?!
蕾蓉把心定了一定,對值班站長說:“帶我去一下機房,調出剛剛出事這趟車乘客下車的監控視頻給我看。”
值班站長點了點頭。
這時,一個協管員帶著個穿著很時尚的女孩子走了過來:“站長,她說找你有事。”
女孩嚼著口香糖,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聽說踩死了一嬰兒是嗎?當時我就在出事的那個車廂里面,有個很怪的事情想跟你說一聲,不過我說了你八成不信。”
值班站長很無奈地道:“你先說來聽聽。”
女孩說:“出事前,我旁邊有倆人對話,好像是預測到那嬰兒要死似的。”
站長正想轟她走人,蕾蓉卻將女孩拉住道:“我也聽見了!你還記得那兩個人長什么樣子嗎?”
女孩偏著腦袋想了想說:“我描述不出來,但是要讓我再看到,我肯定能認出他們。”
蕾蓉說:“那太好了,你跟我一起到機房來吧!”
她們站在風箱聲音奇大的電腦機房里,請工作人員調出列車進站后的監控視頻。從視頻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出事車廂的車門打開的一刻,無數的人蜂擁著往外沖,畫面一時間變得非常凌亂,所有人的面孔都像電視天線撞歪了一樣扭曲變形。時尚女孩看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也沒找到想找的人。
“會不會他們沒有下車,后來被疏散到別的車廂去了?”值班站長問。
蕾蓉搖搖頭:“他們要是真的能那么精確地預測到一個人的死亡,必然和兇案脫不了干系,為了防備警察的排查,他們逃跑還怕來不及呢——這樣,調出同一時間南通道口的監控視頻。”
這是要查看嫌疑人有沒有從南通道口離開,但是在一大堆攢動的腦袋中,時尚女孩仍然一無所獲,她失望地攤開了手。蕾蓉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別那么著急放棄。”然后讓工作人員再調出北通道口的監控視頻出來。
“就是他們!”這回,圖像剛剛播放出來,時尚女孩就興奮地指著顯示器說。
回撥、暫停。這回蕾蓉看清楚了——準確地說,其實也看不大清楚,只約略看出兩張一掠而過的人臉。其中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面孔被向上翻起的風衣領子和絡腮胡子遮蓋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還被墨鏡擋住了許多,只能感覺到他又黑又瘦;另外一個年輕人,個子比較高,臉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
那小伙子長了一張煞白煞白的臉,咒那司機說“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結果那司機真的就出事了……
難道他就是那個預測了穆紅勇死亡的人?!
在短短數天,他就做了兩次死亡預測,而且精準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值班站長看蕾蓉兩眼發直,以為她是嫌監控畫面不清晰,苦笑道:“您也知道,公共設施的質量都一般——這視頻監控系統也不例外。”
“不要緊。”蕾蓉說,“車廂里面的監控視頻,你們這里沒有吧?”
站長搖搖頭:“那只有地面控制中心才能調取。”
“好,你讓他們調一下出事車廂內部的實時監控錄像,看能不能提取到這兩個人的清晰相貌,提供給警方。”說完,蕾蓉又特別叮囑道:“出了這么大的事情,記者肯定要采訪的,你注意保密,特別是關于那兩個人預測死亡的,絕對不能傳播出去,否則會引起大范圍恐慌——”她對那個時尚女孩說:“你也一樣!”
時尚女孩點了點頭。
事情到了這里,自己作為一個法醫,已經介入得太多了,剩下的工作應該交給刑警們完成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蕾蓉拿出手機,對著電腦屏幕,把那兩個人的照片拍了下來,然后和站長告別,沿著通向北通道口的樓梯,向地鐵站的外面走去。
這時,整個城市已經清醒過來了。擁堵不堪的馬路上,噪雜的鳴笛聲此起彼伏,但聲音都懶洋洋的,不是催促,而是百無聊賴中的發泄。無論小轎車里的司機,還是公交車上的乘客,臉孔都一樣的呆滯和木然,仿佛也在地鐵車廂里窒息著。不時有電動自行車像花樣溜冰一樣從凝滯的車流中穿梭而過,令人想起池塘里輕盈的水黽。天空亮得像要起皮疹似的,但是沒有太陽,城市籠罩著病懨懨的鉛灰色。
旁邊有個報刊亭,一個中年人正在把新的報紙鋪上攤。蕾蓉走過去說:“您好,我想向您打聽個事兒。”說著把手機拍攝的照片遞給他:“您看一下,這兩個人您見過沒有?”
中年人看了看:“見過啊,就幾分鐘前吧。”
“他倆往哪邊走了?”
中年人把手一指,那里聳立著一排排淺灰色的六層小樓。
蕾蓉道了謝,向樓群深處走去,但是沒走多遠,她就在一個破爛不堪的圓形花壇邊停住了腳步。這個約摸建于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樓群,被苔蘚、爬山虎和遮天蔽日的大樹逐個層次地覆蓋著,每個角落都那么的陰暗、潮濕和死寂。她知道不可能找到那兩個人了,盡管她那么真切地感到,他們就在這附近,就在某個樓門某個樓道或者某個房間里,透過窗戶縫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昂起頭來,緩緩地掃視著,她想如果他們在,一定會看到自己逼問的目光——
你們是誰?你們到底去了哪里?
第五章神奇斷死師的歷史
凡因病死者,形體羸瘦,肉色痿黃,口眼多合,腹肚多陷,兩眼通黃,兩拳微握,發髻解脫,身上或有新舊針灸瘢痕,余無他故,即是因病死。——《洗冤錄·卷之四(病死)》
“你怕什么?我們又沒有犯法。”
黃靜風坐在臺階上無精打采地問,很長的兩條腿呈“八”字形撇開。
這里是一棟老式樓房三層的樓梯拐角處。樓和人一樣,上了年紀之后總散發著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餿氣,仿佛是置身于一百個濕淋淋的墩布中間,多待一秒都會讓人覺得身上在發霉,所以黃靜風才很不耐煩。他實在不能理解段石碑為什么七轉八轉帶他來到這個地鐵旁邊的陳舊社區,還躲在樓道里不敢出去。
段石碑站在窗口,小心翼翼地向外面巴望著,目光陰冷。
今早八點半,不多一分不少一秒,黃靜風趕到了距離醫院最近的地鐵站,正在張望,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頭,看見穿著黑色風衣的段石碑站在身后。
然后,他跟著他走進了旁邊一個自行車棚里。
“真沒想到,你居然做對了我留下的作業題。”段石碑的絡腮胡子里滑出一抹笑。
“你說‘環境和停尸間差不多,只是所有的尸體都是站著的地方’——我想來想去,也只有這里最合適了。”黃靜風說,“一具具運行著的棺材,里面擠滿了看上去和死人差不多面色的家伙。”
段石碑點了點頭:“今天是上課的第一天,你不需要行拜師禮,我也不和你講什么課堂紀律,有用的教學都來自于實戰,所以咱們去擠一擠早高峰的地鐵。我希望你能在車廂里告訴我,你身邊的人哪個將在最短的時間內死去?還有,他的死亡方式是什么?”
“這……這個……”黃靜風有點瞠目結舌,“挖耳朵還得有個耳朵勺呢,你什么工具也沒給我,什么招兒也沒教我,我怎么能說得出、說得準呢?”
段石碑盯著他的眼睛:“因為我信不過你。”
“啊?”黃靜風有點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