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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段石碑聳聳肩膀，“我給你講過，斷死師這個職業(yè)最需要的是天賦，在上周五的早晨，你確實在我面前表現(xiàn)出了對死亡驚人的感知力和洞察力，但我怎么知道你這天賦是一過性的還是持久型的，天底下哪個老師不希望做長線投資呢，所以我要再考察一下你的天賦，看看它有沒有失靈。”

“隨你的便。”黃靜風無所謂地說。

于是，他們下了地鐵，黃靜風發(fā)現(xiàn)段石碑每走幾步就會忽然把頭埋得很低，也不知道什么緣故，反正他還是老樣子，昂著個腦袋斜睨著往來穿梭的人們。在車廂里預測了那個嬰兒的死亡后，列車到站，剛剛打開車門，段石碑就拉著他沖了出來，一路向出站口走去，腳下像生了風一樣迅疾……

現(xiàn)在，他們待在樓道里，面對段石碑的躲躲藏藏，黃靜風不得其解，問了幾遍，段石碑也不做聲，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一杯開水都晾涼了，段石碑才開口說話：“我們確實沒有犯法，但是從古到今，咱們這個行業(yè)就遠離警察。”

“有警察？”黃靜風驚訝地站了起來，來到窗口往外面望去，枝葉繁茂的小區(qū)里，除了幾只啄食的小鳥，一個人影都看不到。他回過頭，發(fā)現(xiàn)段石碑一雙眼睛盯著自己，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干嗎？”

“我有時候都有點妒忌你。”段石碑說，“就說斷死師這一行需要天賦吧，卻也沒見過像你天賦這么高的人，說要誰死，誰就要死，分秒不差，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斷定那個小孩要完蛋的？”

黃靜風愣了半晌，才說：“他吵鬧得太厲害了，連我都想弄死他，別說車廂里那么多擠得上火的人了。”

“街頭打架喊得最多的口號是‘你信不信我弄死你’？！但很少有誰真的把誰弄死。”段石碑搖搖頭，“你給出的理由，我不能接受。”

“你是做什么職業(yè)的？”黃靜風突然問。

仿佛猛打了一把方向盤，段石碑一時沒搞明白，這個問題跟剛才自己說的話有什么關系：“我是一位自由職業(yè)者……怎么了？”

“反正你和我不是一類人。”黃靜風冷冷地說。

樓道陷入了靜寂，兩個人都直眉瞪眼地看著對方，像是兩種從未謀面的生物相遇了似的。樓上傳來吱呀一聲，接著“啪”一下，可以想見是某個老太太聽到樓道有響動，打開門看了看，覺得氣氛不對，趕緊把門關上了。

這倒提醒了段石碑，此處不可久留，拉著黃靜風趕緊往樓下走去：“實踐課結束了，現(xiàn)在咱們得上文化課了，換個教室吧！”

黃靜風說：“看你這樣子，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合適的教室，這里離我住的地方不遠，要不去那里待會兒？”

段石碑看了他幾眼，然后點了點頭。

走進一座墻皮脫落、四壁斑駁的高樓，在電梯右邊的拐角處，推開一道鐵柵欄門，走下一段很長的臺階，穿過墓穴一般又黑又長的通道，終于來到了一扇黑黢黢的門前。黃靜風很不耐煩地飛起一腳，將擋著門的一個拖著清鼻涕的小孩踹到一邊，用鑰匙開了門。

大上午的，屋子里幾乎和樓道一樣黑暗，他不得不拉開了燈繩，燈泡顫抖了老半天，才像放屁似的“砰”地亮了。段石碑環(huán)視著四周：木板床、洗臉盆、堆滿書的鐵架子、一臺連商標都看不清的電視……大概是終年不見陽光的緣故，墻壁上竟長了一層細細的綠毛。

“怎么樣，這地方和太平間相比，沒什么兩樣吧？”黃靜風不無得意地說。

段石碑走到鐵架子邊，翻起那堆書來：《鬼吹燈》、《盜墓筆記》什么的，而其中翻得最爛的，竟是一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插圖本《愛倫·坡短篇小說集》。他有點驚訝，拿在手中朝黃靜風晃了晃：“你怎么還看這個？”

正在給他倒水的黃靜風抬起頭來：“咋了？我為啥不能看？”

段石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措辭，雖然愛倫·坡的小說中也充滿了恐怖和懸疑的元素，但畢竟屬于文學名著，閱讀起來需要相當?shù)蔫b賞力，絕對不是通俗小說那么更適宜現(xiàn)代人的口味，好像一個人把可口可樂和藍山咖啡一起端到臺面上，顏色相仿，但格調的差異未免太大了一些。他琢磨了半天，才說：“愛倫·坡的小說段落長，文字拗口，故事么講得又有點啰嗦，我以為你不會喜歡看這種書。”

“是么？”黃靜風把水端給他，“我覺得還好啊，論起死亡的內容，沒有誰比愛倫·坡寫得更好了。”

“這倒是。”段石碑接過水來啜了一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好吧，下面我們開始上第一堂文化課，題目就叫《斷死師的歷史》。”

“咱能直接講點有用的么？”黃靜風一屁股坐在床上，“我最怕什么事兒都從秦始皇開始講了。”

“不會的，這次我從周王朝給你講。”段石碑安慰他道，“上一次我和你說過，斷死師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古老最隱秘的職業(yè)，在《黃帝內經(jīng)》中，黃帝與岐伯的一問一答，奠定了這個職業(yè)的全部基礎。但事實上，斷死師的前身不是中醫(yī)，而是星官——就是朝廷里設置的觀察星象的官員，也叫欽天監(jiān)。古人認為，日月星辰的運行周期、路線和位置，與地面上人們的命運息息相關，所以，觀乎天文，以察時變，可占吉兇之象。早在《周禮》一書中，就有記載，說一個叫保章氏的星官記錄星辰日月的變動，‘以觀天下之遷’，當然這個保章氏只給周王室一家子服務。隨著春秋戰(zhàn)國時代天文學的發(fā)展，到了兩漢時代，用星辰來預言帝王將相的死亡，已經(jīng)成了很平常的一件事：漢惠帝二年，星官奏報：東北方向發(fā)生了‘天裂，寬十多丈，長二十多丈，’不久就發(fā)生了周勃誅滅呂氏集團的政變。再比如漢景帝三年，星官奏報：北方的天空中出現(xiàn)長十余丈的紅色人形，不久就爆發(fā)了‘七國之亂’……”

看著黃靜風眼神有點發(fā)呆，段石碑想了想，問道：“你該不會不知道‘七國之亂’吧？”

“我……知道，但又忘記了。”黃靜風有點不好意思。

“這個……漢武帝你總知道吧？漢武帝他爹就是漢景帝，漢景帝有七個叔叔或叔伯兄弟起兵造反，后來被鎮(zhèn)壓下去了，就是所謂的‘七國之亂’。”段石碑說，“在星象學中，最重要的是看兩個星球的變化：一個是木星，木星又叫‘歲星’，11.86年行一周天，古人取約數(shù)為12年，以其位置來紀年，視其進退左右以占妖祥；另一個是太陽，每朝每代的皇帝都是被吹噓為‘授命于天’的天子，所以‘日蝕則帝危’。除此之外，大概你也聽說過，天上每一顆星，都對應著地上的每一個人，越是大人物，遇到病危的時候，越有明顯的星象示警，比如霍去病病重，漢武帝聽星官報告一顆巨大的流星墜入長安城，便知道自己的愛將恐遭不測；諸葛亮死之前，有星赤而芒角，自東北西南流動，投入蜀國的軍營，也是一種征兆……不過，一來這種占星術的精準度不夠高，二來適用人群太狹窄，除了帝王將相，惠及不到百姓，所以到了漢朝末年，隨著一位具有開拓意義的巨人橫空出世，一種嶄新的斷死方式逐漸形成，這個巨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華佗！”

段石碑喝了口水，接著說：“你應該學過《扁鵲見蔡桓公》這篇課文吧？戰(zhàn)國時期的神醫(yī)扁鵲，發(fā)現(xiàn)那個諱疾忌醫(yī)的蔡桓公病入骨髓的時候，立刻逃到秦國去，因為他斷定蔡桓公命不久矣，果然，蔡桓公只活了五天就一命嗚呼。你可千萬不要小看這段史料，這大概是有據(jù)可查的第一個由醫(yī)生做出的斷死案例。從扁鵲開始，醫(yī)生們已經(jīng)開始承擔起一部分斷死師的職責。古人比咱們活得要豁達，生死之事看得很開。生了病，請醫(yī)生診治，醫(yī)生發(fā)現(xiàn)病情太重，已經(jīng)醫(yī)藥罔效，就會盡可能把患者‘走’的準確日子告訴家屬，好讓家屬提前安排后事，而患者可以走得順順利利，了無牽掛，也算是功德一件。在這方面，華佗以斷死精準而天下聞名——”

“真的么？”黃靜風有點不相信的樣子，“我只聽說他救人很厲害，沒聽說過他還能斷死啊？”

“聽說？你聽誰說的？大概又是古裝電視劇里的胡扯吧？要不就是那些打著祖宗的幌子騙人的偽中醫(yī)的吹噓？”段石碑有點生氣地說，“華佗的事跡被記載在《三國志·魏志》中的‘方伎傳’里面，一共記載了他的十六條醫(yī)案，其中有六條是斷死而不是救命，你聽說過這個么？！”

黃靜風大搖其頭：“我還真沒聽說過，估計也很少有人聽說過。”

段石碑聽出他話里還有三分懷疑，索性站起身背誦了起來：“縣吏尹世苦四支煩，口中乾，不欲聞人聲，小便不利。佗曰：‘試作熱食，得汗則愈；不汗，后三日死。’即作熱食而不汗出，佗曰：‘藏氣已絕於內，當啼泣而絕。’果如佗言——這段話的意思是一個縣吏四肢煩躁，口干，聽不得人聲，排不出小便，華佗說讓他吃點熱的東西，吃完出汗就會沒事，不出汗三天后就會死，結果那縣吏吃完熱食沒出汗，果然三天后就死了。”

他接著背道：“督郵徐毅得病，佗往省之。毅謂佗曰：‘昨使醫(yī)曹吏劉租針胃管訖，便苦欬嗽，欲臥不安。’佗曰：‘刺不得胃管，誤中肝也，食當日減，五日不救。’遂如佗言——這段話的意思是一個姓徐的督郵得病，華佗來探望他，徐督郵說昨天一個醫(yī)生用針灸扎我胃管，可是不但沒覺得病情好轉，反而咳嗽得坐臥不安。華佗說看你這樣子那一針扎錯了，誤中肝臟，如果你每天的飯量都減少，五天之后你就會死。結果又被他說中了。”

他又背道：“故督郵頓子獻得病已差，詣佗視脈，曰：‘尚虛，未得復，勿為勞事，御內即死。臨死，當吐舌數(shù)寸。’其妻聞其病除，從百馀里來省之，止宿交接，中間三日發(fā)病，一如佗言——這段話的意思是一個督郵病愈之后，請華佗來把脈，華佗說你身子還虛，千萬別進行房事，不然會吐舌數(shù)寸而死，結果這督郵的老婆聽說他病愈了，從百里之外來看他，晚上兩口子親熱一番，過了三天，那督郵果然暴斃，舌頭吐出好幾寸長……”

想起那些上吊而死，送來太平間的尸體，一個個也是吐著長長的舌頭，黃靜風心下不由得一寒，嘀咕道：“這哪里是華佗，整個一個烏鴉嘴嘛！看來他的醫(yī)術也不怎么樣，那么多患者他都居然救不了，只能看著人家死。”

“醫(yī)生治得了病，卻未必救得了命。命是什么？是一個定數(shù)，大限到了，神仙也拆不掉奈何橋。”段石碑坐下來說，“其他的醫(yī)案我就不給你背了，總而言之，華佗是我國歷史上第一位成就斐然的斷死師，不過很可惜，他被曹操殺頭之前，將用一生心血著述的《青囊書》送給一個牢頭，讓他傳給后人，那牢頭膽小怕事不敢收，氣得華佗將《青囊書》一把火燒了，我相信里面除了記載著很多醫(yī)術以外，一定還有不少斷死的秘訣……他倒是有幾個徒弟：樊阿、吳普、李當之等人，但只學習了他的醫(yī)術，卻于斷死之術并不擅長，結果導致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大約有幾百年吧，竟沒有一位像模像樣的斷死師出現(xiàn)……”

段石碑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直到唐朝初年，一切才有所改觀。當時，星象學的發(fā)展已經(jīng)接近頂峰，有兩位重要的人物登上了歷史舞臺，一個叫袁天罡，一個叫李淳風，他們倆合作寫了一本赫赫有名的預言集《推背圖》，將后來歷史上的很多大事都準確地預測出來，包括武后篡權、安史之亂、太平天國什么的……不過，他們做的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將命理學推向高峰，成為斷人生死的重要根據(jù)。你算過命么？沒有的話，至少也知道生辰八字吧？古人以干支紀年月日時，每個人出生都有四個天干和四個地支，這就是所謂的‘八字’，根據(jù)八字能推排出每個人相對應的星宿和神煞的位置，從而推斷其人的命運。你看，星象學肯定了這樣一件事：每個大人物的命運都和日月星辰相關；命理學肯定了另外一件事：每個普通人的命運都和出生時間相關。簡簡單單地掐指算一算八字，竟能算出人這一聲的運數(shù)，你說神奇不神奇？”

“確實很神奇……聽你講得這么頭頭是道，一定很懂八字嘍？你能不能給我算算命？”黃靜風插嘴道。

“先上課！”段石碑瞪了他一眼，接著說道：“從唐初到開元年間，整個中國逐漸攀登到了封建社會發(fā)展史上的最高峰，無論政治、經(jīng)濟、軍事、文化都可謂煌煌燦燦，安史之亂雖然‘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但權貴們依舊醉生夢死，百姓們熱衷于斗雞走馬，然而，一位偉大的智者卻在這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繁華世景中，看到了潛伏著的重大危機，他意識到：由于封建統(tǒng)治的空前腐敗、藩鎮(zhèn)割據(jù)的毒瘤無法鏟除，不久的將來，國家必將走向大崩盤的悲劇。到了那個戰(zhàn)亂四起、人人自危、千里蕭條、白骨露野的時候，人們將不再專注于生前能有多少享樂，而會關注起自己死亡的時間和方式，于是，在這位智者的不斷努力下，星象學、命理學和中醫(yī)的診斷術結合起來，開創(chuàng)了一個精確斷死的新時代——這個人就是被所有斷死師視為一代宗師的李虛中！”

不知被這番話觸碰到了哪根神經(jīng)，黃靜風聽得坐直了背脊。

“李虛中是河北大名人，家里一共有六個孩子，他是最小的一個。從小他就聰明好學，尤其喜歡研究陰陽五行的學說。貞元十一年，他考上了進士，從此在仕途上一帆風順，那時他只有35歲，但是已經(jīng)擁有了驚人的才能，‘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勝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壽夭，百不失一二’——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他只要了解了一個人出生的時刻，就可以推斷出這人死亡的年頭，一百次斷死都不會錯一次，非常的了不起。很多人想和他學習，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總學不到真本領，欽天監(jiān)的那幫星官們對他嫉恨得要死，為了避禍，他申請到河南、劍南等地，當了許多年的外放官員。也就是在遠離京城的那些年里，他了解到了底層民眾的疾苦：關中大旱，餓殍遍野，貪官污吏還要征苛捐雜稅，從累累白骨上榨油；藩鎮(zhèn)割據(jù)，兇如虎狼的官兵們經(jīng)常夜襲村莊，割下上千個平民百姓的頭顱，虛報戰(zhàn)功，向朝廷討要封賞……李虛中屢次上奏朝廷，檢舉貪官，卻都石沉大海，就在他感到絕望的時候，中國歷史上極富戲劇性的一次改革發(fā)生了，那就是‘永貞革新’。”

看著黃靜風一臉的茫然，段石碑耐心解釋道：“‘永貞革新’是這么回事：唐德宗去世，太子唐順宗即位，年號永貞。這位唐順宗當了26年的太子，對國家存在的各種問題看得十分清楚，一朝權在手，便任命自己的老師王叔文、王伾和大臣劉禹錫、柳宗元一起，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主要是打擊貪官污吏、削減藩鎮(zhèn)兵權。可以說，這兩種做法都觸及到了唐朝政權深處的沉疴，贏得了中下層官員、知識分子的共同擁護，李虛中也不例外，一道一道變法維新的奏章呈交上去，很快就被任命為監(jiān)察御史。但就在這個時候，一件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發(fā)生了，身體本來就一直不好的唐順宗，由于中風，病情不斷加重，無法親自處理朝政。在他養(yǎng)病期間，宦官和守舊派大臣、藩鎮(zhèn)節(jié)度使們一起突然向革新派發(fā)難，致王叔文、王伾于死地，并將劉禹錫、柳宗元等人流放，永貞革新就這樣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徹底失敗……”

段石碑繼續(xù)說道：“這個時候的李虛中，家里的五個兄長，已經(jīng)病死了四個，四個寡嫂和侄兒們，都要靠他那點可憐的俸祿養(yǎng)活，李虛中又是個正直廉潔的人，沒有其他的收入，所以生活過得艱苦極了，曾經(jīng)整整一年吃不飽飯，房屋破舊漏雨都無錢修補……但是古時候的士大夫老有個念頭：‘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趨避之’，自己再苦，只要國家能有一點點希望，就還能咬牙挺住，但不久之后，唐順宗突然死去，這給李虛中以沉重的打擊，他知道，唐朝失去了最后的機會……”

說到這里，也許是心中涌出一股情愫，段石碑竟說不下去了，停頓了片刻，才接著說：“也許是極度悲憤的緣故，李虛中在唐順宗遷殯于太極殿的喪禮上，做出了一件幾近癲狂的事情，他撲到唐順宗的靈柩上號啕大哭，說自己犯下了有生以來的最大的一個錯誤，自己明明推斷唐順宗死于癸未年，不想?yún)s駕崩于甲申年，在場的官員們一聽，無不大驚失色，尤其是宦官們一個個面如死灰。因為李虛中的意思是，其實順宗早在去年就已經(jīng)被宦官們害死，拖到今年才發(fā)喪，這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他們忤逆！在場的那些守舊派大臣們，立刻站出來痛斥李虛中狂悖無禮，該當死罪！謾罵聲有如潮水，席卷了李虛中。偌大的朝堂之上，李虛中看不到王叔文、王伾、劉禹錫、柳宗元這些昔日為了挽救國家命運而做最后一搏的戰(zhàn)友，他們或死或貶，只剩孤零零一個自己……仇恨的怒火幾乎要爆炸了李虛中的肺腑，他昂起頭，用了一種誰也想不到的辦法做出了史上最不可思議的反擊——”

聽著段石碑鏗鏘有力的聲音，想起一群豺狼圍著一頭受傷的雄獅的情形，黃靜風驚詫地問：“他用了什么辦法？”

“他走到那些大臣面前，用平靜的聲音，開始一個一個地說出他們死亡的時間。”

“啊？”黃靜風不禁叫了出來。

一時間，室內寂靜如死。想起那些錦衣玉食的大臣們，突然得知了自己大限的時間，從此以后每一天都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生命倒計時，珍饈佳肴吃起來味同嚼蠟，香車寶馬坐上去如赴黃泉，無論多么好的日子也過得神不守舍……黃靜風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大腿道：“絕了！李虛中真是絕了！”

段石碑淡淡一笑：“說到第九個人的時候，一群大臣竟齊刷刷地給他跪下，哀求他不要再說下去，李虛中輕蔑地看著這班貪生怕死的鼠輩，轉過身去，沿著漢白玉的石階傲然走下了太極殿，那一幕，千年之后依然令人神往，堪稱是斷死師最輝煌的一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