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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陵中又開始下雨了,不知是天哭、帝哭,還是皇子哭。
胤禩跪祖宗祠堂外面廣場之上,已有一日一夜。雍正爺則跟皇父身邊苦苦求情,惹得康熙瞅著他幾乎以為他這是要和八阿哥結黨了,才雍正爺一句“胤禩年紀尚幼,兒臣恐皇父苦心八弟無法領悟,遂懇請開解陪伴”下,略略松了眉宇。
康熙豈能不知道自己一日之前那些話是說錯了?
十八歲兒子,母族無力,妻族也被架空,如若這樣還敢小小年紀動什么歪心思,他倒要佩服胤禩不知死活了。不過是拿來撒氣罷了……
況且,胤禩于他,好歹還有個救命之恩放那。
康熙帝顯然不愿意承認這一點,連帶著想到了胤禩出身,彼時竟也厭惡起來。辛者庫賤婦之子,是他人生中一個污點。孰料這個他從小到大都刻意忽略八兒子,卻準噶爾草原上替他殺掉了畢生宿敵、又東陵行宮救他一命。只是你天師一語……
康熙帝唇角一抿,揉了揉眉心,尋來了同行李光地:“梅玄機,給我查、徹徹底底地查!”
聽到此句,雍正爺才算略略松了口氣,梅玄機并未見過他本人,亦不曾留下什么把柄,查來查去終結果就是大哥死蠢把自己圈進去,如若梅玄機為了逃避責任一口咬死并未說過禩貝勒什么,小八此劫就也算過了。雍正爺雖心頭懊悔不該讓皇父一氣之下說出那些誅心之語,卻也明白皇父不過是一時氣急找人泄憤,且一代帝王豈會承認自己失誤?便只一味腦補,與其糾結前緣不若“設法補救”;況乃小八上輩子亦有此劫,想必“天命循環”,于是瞅著康熙帝面色沉郁坐一旁,雍正爺便緊趕緊地便跟著退下了。
這便是帝王金口玉牙;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道理,坊間民諺口口相傳,實說從康熙帝到雍正爺,其實別無二致。
永遠不會承認自己失誤,永遠也不會為了一個人毫無保留付出。
只是他們卻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
蘇培盛擒著一把傘跟四爺身后,四爺手里還提留著一個食盒,他擔心涼了,走得很。看到祖宗祠堂前面那個直挺挺身影時候,腳步卻頓了一下。
心很痛。
他上前幾步接過了蘇培盛手中傘,蹲下了身子給弟弟遮住,喉結滾了半晌,才驚覺真正面對八弟時候,聲帶有些滯澀:“為什么不打傘?”
胤禩沒回頭,只是有些僵直跪著,若不是從雨中依舊能看到肩膀抖,雍正爺幾乎以為他這是暈過去了。
“想清靜一會兒,洗洗腦子。”
少年牙關緊咬,開口一瞬間,嗓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雍正爺心一抖,卻被他自己生生繞開了:“皇父是氣頭上,太子是他心頭肉,四哥告訴過你,你偏不信。”
胤禩倏然回頭瞅向了雍正爺,眼睛里面有些迷茫,多卻是不可忽略血絲。
這次是手有些抖了,四爺立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卻聽到胤禩嘶啞聲音緩緩響起:“我……不是阿瑪兒子么?”
“咚嗒——”雍正爺聽到自己心臟猛烈地狂跳了一下,他明白,每個庶出皇子,恐怕都有這樣質疑,年輕時候自己,甚至也是有。只不過他想,胤禩問并不是和他同樣問題,而是——辛者庫賤婦所出,那同“辛者庫賤婦”一起創造出他皇父,又算上是什么呢?
這是誅心之語、毀人根基了。
雍正爺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再忍不住,袍角一撩跪了胤禩身匝。
“別折騰壞了身子。”他執拗地將食盒推倒了胤禩面前,順帶遞上去了一壺水。本來想說,“你還有四哥”,只是這句話到了唇邊,舌尖上滾了好幾滾,卻不知為何沒能出口。有一種叫做“失悔”情緒作祟,四爺卻不敢認。
胤禩沒有再多多堅持,他閉了閉眼睛,就雍正爺險些要指揮著蘇培盛給八阿哥拿來一件大氅時候,他伸手拉過了食盒。
那雙手很漂亮,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只是手心之中微微發紅,是受累才能有所成就之象。同他一樣。但即便一日一夜粒米未進,胤禩手卻是穩,帶過來是些饃饃點心——受罰期間,委實不敢大張旗鼓。他用手取了,一手擒著食物,一手接顎下。已食就口,斷不曾壞了禮數。
這是天家子弟教養所出,十八年來未感懈怠。
雍正爺心頭突然就涌起了一股子心疼來——今日之所爭,說到底,不全是皇父一句話所言么?*覺羅家每一個皇子,單擺出去都能頂起一方天下,只是皇父眼中,永遠只有一個太子。遂,究竟是他們爭天下、亂朝綱。還是朝綱亂、逼臣子呢?
他慕地想到了雍正元年九月初四,允禩跪了太廟之前樣子……
“辛苦四哥了。”對方聲音打斷了他瞬間走神。用了些點心,胤禩顯然緩和了些許,只是這樣一句道謝,雍正爺卻不敢承了,他隱隱覺得,這有什么地方,并不太對。
胤禩想了想:“四哥還是回吧,時候呆久了,落人話柄。”
這話,從來都是他對小八說。
第一次被趕雍正爺,微微有些不適應,卻還是起身了。讓蘇培盛扯住郝進耳提面命一番,不許胤禩再淋雨。
皇父要病死時候,雍正爺都沒有失眠。
那夜,胤禩跪宗祠外頭雨夜,他失眠了。
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才漸漸變得小一些。
涼雨寒庭,點滴霖霪。
葉葉心心,愁損柔情。
雍正爺廊檐之下立到了三天,強自床上歇了一個半時辰,便再也耐不住了。翻身下榻,披上衣服,尋弟弟去了——這輩子他都不舍得碰一指頭八弟,沒理由留給那只喜歡太子皇父糟踐。
一路沖到了太廟前頭,卻見胤禩聽到了身后響動,倏然用袖口抹了下面頰。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該看東西——男兒尊嚴,與一身傲骨。
原來他是會哭,自上一世五十五年兩人徹底鬧翻之后,不,甚至早,早四十七年他逐漸避開胤禩,蟄伏于潛邸時候,這個弟弟面上看到便永遠都是假笑了,溫柔和順、謙恭守禮。他曾企圖用各種手段雍正年間逼他展現真面目,逼他站自己這一邊,都沒有再成功。
他一直以為胤禩堅強近乎無可撼動,沒有人能皇父那樣對待之下,殘喘了十四年屹立不倒。
可是他又覺得他想錯了。上一世雍正四年時候他就去了,其實康熙四十七年之前,他們也曾要好過。那是不是說,自己這個兄長,上輩子允禩心里尚有些地位么?雍正爺心里一抖,他知道,無論上一世如何,今生今世,小八是將自己當做知己看。
而自己,究竟又做了些什么?
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到了胤禩身邊,伸出了手,搭了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