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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醉,王老瞪著渾濁的黃目,清醒得很。
有人喝了幾輪,神智發飄,說話也失了分寸,斷斷續續道:“說來那盧免也是白眼狼,想當年他師傅什么樣,他如今又是什么樣。”
“天下熙熙,不過一個利字,非但是他,其余三位縣令不亦是如此?都是凡人。”
“誒,他們今日怎么沒來?”
不知是誰道:“你忘了,朝見的日子到了,他們已經在進京的路上…”
“啪!”
一語未畢,王老那桌忽然一聲爆響,眾人舉目望去,莫不疑惑,就聽王老顫著嗓子喝道:
“快!追!來不及了!”
王炎太奇怪地問:“追什么?”
“盧免!他們四個,他們四個,咳咳…”
王炎太漫不經心聽著,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眸中那如捷豹的光亮一閃,豁地站起,酒菜翻撒。
“盧免在騙咱們,他們入京,怕是要告御狀,來人,追!”
馬車一搖一晃,往京師而去,榕樹筆直,如一排嚴陣以待的士兵,聳立于官道兩側。
趙思賢愈發迷糊:“丞相的意思,是盧免幫了我們?”
“可依下官聽來,此人實屬狗輩,他這么做的動機是什么?”
“百姓?公義?還是大梁千秋萬代?下官不信。”
趙思賢搖著頭向后靠去,正瞥到沈摘飛來的一記青眼。
“怎么丞相真覺得這天下許多人相信公義二字?這么講吧,或許是有的,不過只存在于兩類人中,一是自幼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他們的父輩多已身居高位,譬如蕭老國公,他們自幼活在了父輩編織的榮耀與權柄之中,以為天下就該是自己想象的樣子,實則他們也有改變天下的資格。而另一類,便是對世道知之甚少的可憐人。可是盧免,不屬于任何一類。”
他說得有些急,有些激動,可說完,眼底的光反而暗了,全副身心倚回去休息,眼睛淡淡地撇著沈摘,里面頗有一股蒼生命運,前緣已定的意味。
沈摘被他的話帶得一陣落寞,手中磋磨著那簿《河源縣志》,看著一句話出神:
“魏庭之,允州人,家貧徒冀,而立之年得縣令職,夙興夜寐,皓首窮經,喜交友,喜讀書,座下常有二三孩童,授以詩書禮儀,婉轉余年皆有所成,入得冀州府供職。談之,每每自得。”
“競輝,”沈摘抬頭道。
這是趙思賢的字。
“昭安你不必為難,有話且說,我懂,”
“我記得,你在允州有故識,可否叫人探探。”
“你是擔心蕭國公與這事有牽連?”
沈摘不置可否,他永遠忘不了,盧免走前與自己的對話,似乎意有所指:
“官道?”
“水道,順流直下,先經允州,再入京師。”
人可順流直下,那么糧食亦然。
允州,是蕭國公的封地。
他沉聲道:“只是這樣一來,競輝你就…”
“我懂,我都懂,蕭國公有意護我,不過是看我人老了,又慫,”趙思賢疲倦道,“再說了,探探,就是探探而已。”
先于任何人,林潮止的和談大軍歸朝。
這次出行,他見到了穆簡成,那個對小妹無情無義,將小妹害了的男人。
只是非常意外,他待自己十分客氣謙和,即便自己出言譏諷,也仍然維持風度。林潮止當然知道,這都是穆簡成極富城府的偽裝,可是既能在外人面前沉穩至此,已十分不容易了。
接觸下來,林潮止必須承認,穆簡成詐而不奸,實是當世人杰,在他帶領下的大齊,不僅更強大,且井然有序,走在街上,你或許已經意識不到,那里漫是狄人。
與北齊的和談,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成功的。
出乎任何人意料,穆簡成給出了就連梁帝都不會拒絕的條件,何止是不會拒絕,林潮止感喟,簡直是朝思暮想。
那便是被戎人奪去的北郡六州。
這年仲夏,戎人猝不及防遭到盟友北齊人的偷襲,傷亡慘重,六郡失守在即。殊不知,六郡原著民多為梁籍,多年來在戎國壓榨下暗自團結,已經擰成了一股繩。如今眼看故國收復有望,紛紛舉起武器,為自己而戰,為家人而戰。
戎國腹背受敵。
前方戰事連綿,梁帝坐觀龍爭虎斗,旁的事情,倒是暫且耽擱了。
第十八日,終于從前方傳來捷報,戎人自北郡退軍,發誓永不踏入,以求歇戰。梁國不費一兵一卒,竟奪回了失去已久的土地。
塵埃落定,但仍有一事需待解決,那便是北郡如今仍舊屯聚著不少的散兵游勇,需要收拾,再則,北郡百姓自|衛,說到底有違大梁‘民不舉鐵,唯適犁鎬’的法度,急待由朝廷給個說法豁免其罪。
梁帝深思良久,決定收編,往后,北郡置軍鎮,屬隴右道。
再由蕭國公親自啟奏,由太子李勖,領北府將士,北上宣讀旨意,如此,朝廷的重視就有了。
一派喜氣洋洋中,林風眠在家中得到消息,卻是驚出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