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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畫過程很順利,比預想中還要順利,乞丐神情天真狡黠,惑人而不自知,謝知行畫筆一揮,一鼓作氣而成。
等胡人來取畫的那幾天,謝知行心中既有即將拿到銀子的喜悅,又有些對佳作的不舍,然而不舍也很快被喜悅沖淡。
知子莫若母,謝知行突如其來的好情緒引起了母親的注意,那日他好不容易聯系到胡人,約好取畫的時辰,回家就見母親正襟危坐在桌案前,眼前放著一副畫卷。
“娘,你眼睛好了?吃的藥終于起效了?!”
謝知行欣喜若狂,在看清那幅畫上內容后,從頭冷到了腳底。
在謝母冰冷的目光中,他不得已將一切和盤托出。
謝母靜靜聽了始末,并未發作,只是淡淡道:“這畫,不能賣。”
謝知行萬分不解:“為何?!”
謝母目光虛浮,仍然帶著譴責意味,有若實質地落在他身上。
“阿行,你有沒有想過,那胡人讓你畫這幅畫,是要拿去做什么?”
謝知行沒想過,或者說,他刻意讓自己不去想。
“京城人豪奢,玩的花樣也千奇百怪,既然’必須’穿那件衣服入畫,為娘猜測……他們多半是用這件衣裳為題辦了比賽,多張美人圖放在一起一決高下。”
想到那淫·亂畫面,少年謝知行眉心一跳,不由自主地蹙眉。
“你找的這人雖是乞兒,可也是個堂堂正正的女子,她的畫像要被拿去當眾品鑒,穿著這樣的衣裳被人指指點點,她自己知道嗎?同意了嗎?!”
“你用半個饅頭幾個銅板,買到的不是她在你眼前坐兩個時辰,很可能是她后半生清白!”
……都要餓死了,還管什么清白不清白?可這話謝知行不敢說。
他結結巴巴:“可是娘……咱們總要吃飯買藥……”
謝母厲聲呵斥:“有些事情,寧可餓死也不能做!”
那一年的通州城很冷,謝知行的心更冷,因為母親賣掉了他們生活十余年的小院——不只是為了藥費,還要重新買筆墨紙張還給胡人,才能留下手中的畫像。
來年春天,迎春花開遍通州城里城外,謝母溘然長逝。
賣小院的銀子還剩下些許,謝知行葬了母親,帶上那幅畫像,混混沌沌地踏上入京趕考的路途。
某日瓢潑大雨,他被困在山里一座破廟中,兩盅殘酒燒得腸胃火辣辣,同一起避雨的旅人聊起這個故事。
“那現在呢,現在你怎么想?倘若我給你五百兩銀子,不買那幅畫,只是跟你借來看上一眼,只看一眼,你肯不肯?”
旅人打量著他的包裹,問道。
“要知道,此處離京城還有幾百里,入京后住店吃飯也都要花錢,比通州貴不知多少倍,而你已經身無分文……”
旅人有未盡之言,謝知行搖頭。
“我娘說,這幅畫要跟我一輩子,這是我的良知。”
旅人塞給他一塊牌子,“若是后悔了,進京到戶部來找我。”
半月后,謝知行抵達京城,去主管科考的衙門報道后,看也不看客棧飯館一眼,返身向著城外走。
朱雀長街富貴寬敞,六部衙門巍峨聳立,錦衣學子鮮衣怒馬,謝知行眼中毫無殷羨,身上是舊衣薄衫,一步一個腳印地朝城外破廟走。
包裹里,裝著他的良知。
他沒再見過那日的旅人,后來考試貼了金榜,衙役吹吹打打要迎探花郎,覺得他住在破廟實在不好看,一時僵持在了城門口。
有富貴人家派了奴仆來請他,讓他從自己家接圣旨,謝知行隨著管家步入后院,先見到的是個一身紅衣正在練箭的女子。
女子容顏瑰麗,抬起倨傲的下巴看他,“你就是爹爹為我尋來的夫婿?”
見謝知行傻站著,又上前遞過手里的弓,“射支箭給我瞧瞧。”
謝知行擺手:“……在下不會用弓箭。”
女子驚訝地瞪大了眼,“世上還有男子不會用弓箭?!”
她言辭其實有些折辱人,但謝知行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可愛,是與母親那種外柔內剛的女子全然不同的另一種可愛。
她總是熱烈的、張揚的,偶爾暴躁的,見到心愛的武器時,眸子里的星光能從京城一路燃盡到通州。
新婚當夜,二人飲了合巹酒,謝知行牽著她的手,柔聲道:“嬌嬌,我謝知行此生此世都會對你好,只對你一個人好。”
龐嬌愣了愣,躺在床上莞爾一笑,說:“不用,沒必要。”
這句“沒必要”的意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謝知行才明白。
當時的謝知行,只是猶如飛蛾撲火般,一頭扎進了那團看似溫暖的火紅色火焰之中。
再后來,便是刑部死牢。
在死牢的那幾個月里,謝知行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倘若當初他不是那么恃才傲物,隨意找青樓女子畫了那幅畫,賺下那五十兩銀子,是不是不必賣房,記載了母子十余年光陰的通州破屋也能留住?
倘若不是那幅畫像,他不會提前得到龐相的賞識,是不是也就不會入贅相府,更不會陷入在死牢里?
倘若他無論如何都拒絕去青樓應酬,也就沒有機會被灌醉,宿在百合房里,那是不是……
他的婚事……是不是還有得救?
最終行刑前,陳書眉趕到刑場,頗有些為難地把龐嬌的死訊,以及最后留給他的話說了出來。
……一根頭發絲也配不上她。
謝知行笑了笑,午后的日頭打在臉上,瞬間蒸干眼眶中的濕意。
飛蛾撲火,何曾不知自己配不上那明亮的火焰?
不過是愈耀眼愈誘人,愈無法抵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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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謝知行最終還是在斬刑前被救了下來,并且恢復了官職,但他卻辭了官,四處游歷。
直至十年后,才帶著多本親筆寫成的各地游記、治理方略、甚至貪·腐官員名冊返回朝堂。
那十年間,他看過四海山水,也賣出不少字畫——如今他的字畫可比當年值錢多了——賣字畫的錢都捐到了京外一家女學之中。
女學新建年頭不長,行事卻很標新立異,不止教授詩詞歌賦、針線女工,甚至專門請了武學教習,讓感興趣的女子也能習武,許多女子慕名而來,成為李朝一大盛景。
據聞女學背景雄厚,有平陽大長公主做后臺,無人敢置喙一二,女學學監更是當朝一位響當當的才女,終身不嫁,投身于教學事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