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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這一災難的起源,似乎只是因為,那人需要他們來給一個人治病。而這一任性的舉動,事后對秦國武林以及醫界的深遠影響,在當時,也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想到的。
從被劫上船之后,他們就被點了穴道,站在甲板之上,讓江風吹得全身發冷。
那個英挺的少年,在他們身邊朗朗地把病人的情況一一道來。
據說病人的性子冷僻,不耐煩應付大夫的問題,所以先一步,把所有的情況向大家交待一下,以免再一一去問病人。治病的時候,只許診脈查氣,問診卻要免去的。
只是報上來的資料卻少得可憐,無非是擁有絕世武功,然后忽然失去武功,其他一切如常,別無暗疾隱病。至于那人練的是什么武功,內力有哪些特征,以及在什么情況下失去武功的,這些重要參考依據,卻是一樣也沒有。
神醫們,或者只想快些治好那人,自己早些脫身,一些江湖豪強,性子卻不是這樣容易折服的。
有人嚷著叫著,寧死也不出手治人,但是很奇怪地,只要被帶進那間艙房,什么大叫大嚷的聲音,就會在一瞬間停止。然后在長久的沉寂之后,就會被人像死魚一樣,拖了出來。
偶爾,還會有人喃喃地嚷幾句:‘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同樣,凡是走進艙房給人治病的神醫們,出來的時候,也往往是面無人色,腳步踉蹌,眼神呆滯,問什么都答不出來,只會不斷反覆地說:‘這不是人,這不可能是人。’
一直站在甲板上,看著這一幕幕不斷上演,就算是武林中,最悍不畏死的勇者,心中也會漸漸升起恐懼和驚怕,幾乎是最膽大的江湖豪客,在被那少年的目光看過來時,也都情不自禁想往里縮。
少年的目光一掃,有些無聊,且不抱希望地說:‘下一個,神農會大當家,農以歸。’
他大踏步上前,直接在人群中,抓住臉色難看到極點的農以歸,拖了就走。
神農會的大當家農以歸,今年正好五十三歲,因為武功、醫術都極之高明,養生有道,平日望之,竟若三十許人。只是此刻卻如憑空老了十歲一般,異常憔悴。一方大豪,硬生生被一個無名小輩,當做死狗一般,直接拖進艙門。然后驚覺一道指風忽然打在胸口,明明不曾觸及任何穴道,可是,全身猛然一震,被封的十幾個穴位,同時解開了。
過于懸殊的力量,讓農以歸不得不打消撲上去拚命的念頭,略略定了定神,站直了身體,卻覺得一陣徹骨的冰寒。
他知道,那雪一樣的寒冷,是從那憑窗而立,衣白如雪的男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那人只是隨便地立在艙內,就讓整個艙房,變做了冰雪的世界。這一種冷,徹骨徹心。
‘你過來診脈吧!’
這聲音如泉流石上,又似冰晶相擊,既有女子的清悅,又有男子的沉銳。耳中乍聞,竟覺本來沉重的心境莫名一清,就連徹骨的寒氣,都忘懷了。
農以歸注目望去,然后,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千種琉璃在同一瞬間,綻放的光華,他看到了天上的神子,降世的容姿。
那人倚案而坐,白衣黑發,神姿如仙,漂亮美好得不似真人,就算是最巧的畫手,也描繪不就,就算是多情女兒,最美麗的幻夢里,也夢不到,這樣絕世的男子。
如果那憑窗而立的雪衣人,是地獄深處,最恐怖的惡魔,讓人無比畏怖的話,這人,就是九天蓮臺之上,清華出眾的神靈,令人情不自禁,想要膜拜他,親近他。
農以歸終于明白,那些大叫大嚷,不肯屈服的江湖豪客們,為什么一進艙門,就安靜了下來。
面對這樣的人物,每個人都會自然而然,想要幫助他,希望能夠成為他的朋友。
農以歸愣了好一會兒,才走了過去,坐在性德身邊,伸手,按在性德放在案上的右腕上。
這一瞬,他是真心誠意,不在乎任何仇怨,只想盡力把性德治好。然后,只一把脈,他就發現,這一點,絕對無法做到。
他本來自恃醫術高明,認為,失去武功,也不算什么太嚴重的問題,原因無非只有幾種,或是中毒,或是受了禁制,但最大的可能是走火入魔,或真氣走岔,只要找到根由,就有醫治的辦法。
可是,性德的脈膊卻根本不像一個活人,完全沒有任何動靜、任何脈息,直若死人一般。
農以歸暗自一怔,莫非這人用龜息一類假死的功法來戲弄我不成?當下暗暗凝起一縷內力,悄悄自性德經脈中探去。然后,他全身一震,幾乎沒跌倒在地。
任何可以降低脈膊、呼息、心跳的武功,都不可能閉住全身的經脈,只要以內力一探,就會原形畢露。可是,這個人,這個人……
農以歸拚命抑制住內心的震恐,怔怔地望著性德。
這個人身上就像完全沒有經脈一樣,這是絕不可能的,就算是最嚴重的走火入魔,人體大部分經脈都閉塞了,畢竟還是可以探知得到的。只有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死人,才會無法探知經脈。
農以歸手心冰涼,他是神醫,他可以把快死的人救活,但是,一個徹底死掉的人,是無論如何救不回來的,而一個沒有脈膊,全身經脈都不通的活死人、真怪物,他能有什么辦法對付?
他是神醫,不是神仙,更不是捉鬼天師。
冰雪般的聲音倏然響起:‘所謂圣手神農,莫非也是浪得虛名,根本治不好病。’
不用回頭,農以歸已經感覺得到,那人如冰刀雪劍般的眼神直刺而來,如果治不了病,他到底會面臨怎樣的下場?
農以歸暗中打了個寒戰,忙強自鎮定心情,再次莊容給性德把脈,又細細觀察性德的臉色,因為事先被打過招呼,所以也不敢多問性德什么,只是沉思了一會兒,開始提筆開方。
不消多時,一張藥方,一揮而就,農以歸站起來,后退一步,對著性德和雪衣人道:‘這位公子的病情雖有些復雜,但也不是完全無法可治,照我這方子服藥,或者會有好轉。’
雪衣人走過來,信手拿起藥方來看。
性德卻連瞄也沒瞄那藥方一眼,逕自取了桌上的筆墨,自己寫起字來。
農以歸一開始還小心地望著雪衣人,觀察他臉上的神色,偶爾目光從性德寫的字上掃過,忽的一怔,臉色大變,眼神再也無法從紙上移開。
性德慢慢放下筆。
雪衣人再次把性德寫的那張紙拿起來,兩張紙放在一起一比,不由悠然一笑,沖性德道:‘有的時候連我也覺得,你根本就不是人。’
他把兩張紙都放在農以歸面前:‘你一定更覺得有趣吧!’
農以歸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他全身都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這么多年江湖搏殺,什么可怕的事情沒有見過,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么恐懼驚駭。
這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藥方,連字跡都完全一樣。
‘我很清楚你的醫術到了哪一種程度,對你的為人性格也有一定的了解,這樣的話,要猜出你會開什么樣的藥方,就很容易了。’性德的語氣平淡安適,好像只是在解釋今天早上,吃什么菜一樣簡單。
‘這個藥方開得很巧妙,每一味藥都很珍貴,也都對人體有益。若非有極高的醫術,根本看不出這藥方的玄虛,只會覺得,這一定是一種極名貴的救人良方。但是,這些藥混在一起,照你說的方法煎制的話,就變成一種具有極強刺激性的藥物,能把人體內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間激活。哪怕是奄奄待死的人,喝了這藥,也能立刻站起來飛奔。但藥效只能維持十天,十天之后,再怎么喝藥,所有精力用盡的人,都會七竅流血而亡。’性德淡淡道:‘你沒本事治我的病,所以想借助這藥方,造成我的身體已好,武功恢復的假象,這樣,你就會被放走,是嗎?’
看到雪衣人眼中凜然的森寒,性德平靜地說:‘你也只是為了想要活下去,倒也算不得大錯。’
冰寒的殺氣,漸漸消逝。
而農以歸卻并不知道,在性德一句話之間,自己已在生死線上走了一趟。
他只是全身劇烈地顫抖著,伸手指著性德,青白的嘴唇僵木著,半天才說得出一句話:‘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這一次不等雪衣人發話,一旁侍立的少年,已經走上前,拖了人就走。
農以歸并沒有被封住穴道,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意識。他只是用一種猶如惡狼瀕死的哀號聲,歇斯底里地大叫著:‘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這一瞬,他幾乎都要瘋了,幾十年的人生,他所有的自信都來自于他的武功和醫術,在武功上的信心,早在遇上雪衣人的那一瞬,就已冰消雪化,可是,更可怕的是性德,讓他最得意的醫術,變成一個拙劣的笑話。
這個時候,他覺得他自己的人生也無非是一場噩夢,生命沒有意義,活下去,也似乎沒有必要。
這樣驚恐、憤怒、恐怖的叫聲,讓人心膽皆寒。甲板上的人聽來,更覺心中無比驚怖。
少年把農以歸往甲板上一拋,大聲叫:‘下一個,魔教三長老,孟如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