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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留你也沒用。”蘇翎繼續說道:“只是不想那努爾哈赤再派你們這樣的人來啰嗦。”
這個理由足夠讓范文程絕望,這文人玩心眼兒是個長處,不過對蘇翎這樣的,怕是玩過了頭。至此,努爾哈赤再未派人前來洽談商議,不僅如此,那些降了的漢人官員,對此都忌諱莫深,生怕聽到有什么派人傳話的差事。倒也不是怕被砍頭,事實上蘇翎一直沒有殺范文程,只是讓其在千山堡內老老實實地做一個農夫,從種地開始養活自己。這對努爾哈赤麾下的降官來說,是另一種有去無回的懲罰。
范文程被帶下去之后,郝老六笑著問蘇翎:“大哥,你這是打得什么主意?”
蘇翎答道:“沒主意,不過是想讓努爾哈赤少點啰嗦。”
“真是為這個?”明顯不信。
“這些降人上陣算不得什么,但腦子里的主意對努爾哈赤卻是有好處的。”蘇翎說道,“留下種地也是對咱們缺人手的一種補充。”可憐范文程滿腹文章算是自此作廢,還抵不上地里的肥料,自此默默無聞,渺然一生。這范文程此時在努爾哈赤麾下作用并不大,也僅僅是個小人物,待回去的人一說,努爾哈赤連楞神的表情都沒有,就此作罷。范文程歷史上起作用的,還是在皇太極執政期間,只是此時這個機會,讓給了遼東的黑土地,讓這片生其養其的泥土,得到范文程的一些回報。
這僅僅是一件小事,對萬歷四十七年間發生的遼東戰事來說,絲毫不起眼,甚至過后便無人提起,這只是表明蘇翎對于那些降人的態度,殺頭是不一定會的,但極端的蔑視。
接近三月,來自遼陽的消息說,二月二十一日楊鎬在遼陽誓師,劉綎已經開始向寬甸進發。千山堡內的騎兵立即集結待命,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因蘇翎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劉綎這一路,其它幾路的消息被稍稍放在一邊,所有哨探以及潛伏在遼陽的人都全力收集劉綎所部的詳細軍情,并很快越過劉綎的隊伍,遙遙走在前面,蘇翎得以提早熟悉有關劉綎的一切情報。
這劉綎今年約五十多歲,一生以軍功戰績揚名。年輕時一直跟隨其父在四川一帶征剿叛賊,二十三歲便因功授游擊將軍,后又在緬甸立下大功,授副總兵武職。劉綎的部下都是些驕兵悍將,威名極盛,但其性貪,治軍無方,多年間不斷因部下擄掠激起了叛亂而受罰,屢被降職,這一次若不是遼東戰事,這劉綎不定什么時候才會東山再起。值得注意的是,其手下川兵戰力較強,但此次隨劉綎而來的,不過三千。
哨探們傳回的消息中還強調,在二月二十四日,楊鎬派遣女真人一名,前往后金下戰書,稱出動大軍四十七萬,三月十五日,將分路挺進,剿殺努爾哈赤。
這下蘇翎等人算是明確知道遼東大軍的出征日期,不過,這第一反應,卻是有些怪異。難道楊鎬有別的用意?非要弄這一出“下戰書”的把戲?這一直是個謎,在戰事結束之前,蘇翎等人都猜不透楊鎬用的是什么神機妙策。
另外,朝鮮隨軍出征的一萬三千人已經集結完畢,據鎮江堡一帶的哨探回報,其中有七千是火器手,朝鮮軍的建制都仿照明軍,配備火槍火炮,數量驚人。
看到火器的數量,郝老六不禁有些擔心,問道:“大哥,這火炮如此之多,怕是不好對付。”
“嗯,”蘇翎點頭同意,“不過,咱們又不與其正面相抗,也不必顧慮過多。只要他們快快通過就好。”
“大哥,”趙毅成說,“這上面說劉綎的兵喜歡擄掠,這一路上可有不少村子。”
蘇翎陷入沉思,這千山堡可以不惹劉綎,那劉綎并不一定老老實實的路過,這些村子眼下都算是千山堡管轄之下的人,不能不顧。
“立即派人去,讓這一路上所有的村子都將人撤離。騎兵大隊立即出發,到太平哨一帶待命。”
“大哥,”趙毅成說道,“這足有近萬人呢。”寬甸一帶女真游騎的消失,讓此地的人口迅速膨脹,實際上投奔千山堡的,大多是有意繼續當兵的人,而更多的,是普通百姓。這些人攜家帶口地散居在各個村子里,蘇翎制定的土地分田規矩,讓這些人除了最初需要接濟外,第二年便能自給自足。何況除了一成的糧稅外,沒有任何徭役,即便是招募人手,也是有酬勞的。一年多的時間里,幾乎所有的村子多了一倍的人口。在這冰雪未融之際離開住所,僅嚴寒便能要人性命。更別說吃食、衣物,以及百姓家中的糧食、牛羊等物,那可是農家的全部身家,沒有了這些,跟要命沒什么區別。
蘇翎說道:“先保性命再說。在劉綎行進沿線上的村子都撤到附近山里隱蔽。他們若是不亂來,便就罷了。若是當真胡來,我們就殺過去。”
這亂世之中其實沒有忍耐一詞,一味的退讓只能招來更強的屈辱。千山堡正是用力量保證了自己的存在,即便是面對努爾哈赤,也從未有過半點低頭之舉,何況來的是一群烏合之眾。千山堡已然將劉綎一路的情況摸熟,那劉綎卻絲毫不知這偏僻之地隱藏著這樣一股力量,甚至讓劉綎原打算在山野中打幾個小勝仗、殺一些后金兵來討個彩頭的愿望落了空。劉綎完全沒想到,后金兵如今已不能輕易越過坎川嶺,而劉綎心中的那些村寨,卻是屬于一頭猛虎的保護之下。這必然使千山堡與劉綎處于對立狀態,而戰事是否一觸即發,全看劉綎隊伍的行進速度,以及是否能約束手下兵馬。倘若那些驕兵悍將恣意擄掠,千山堡暗藏的刀鋒將在白皚皚的積雪上飽嘗滾燙的鮮血。
“可是,這不正好讓努爾哈赤如愿?”趙毅成略有遲疑,對面可有近三萬的兵馬,這打起來,可難說要打多久。
“管它呢,咱們干自己的,”郝老六不在乎,“別人怎么想咱管不了,只要欺負咱們的人,不論是誰,都跑不掉。”
蘇翎望著趙毅成,能做這樣的思考,還是值得贊許的,他說道:“這也形勢所逼,完全要看劉綎如何過路。”
蘇翎轉頭望向天空,繼續說下去。“咱們這片天,絕沒有屈服二字。誰惹了我們,我們便殺過去,萬事只拿刀子說話。”
這句算不得豪言壯語的話,算是定下了原則,千山堡自存在那一天起,就是在戰火中成長的,每一次戰斗,都將擴大千山堡的實力,而這一次,是否又將使千山堡擁有更大的力量呢?
窗外白雪依舊飄飛,那大隊人馬行進的隆隆聲將穿透飛雪覆蓋下的群山,向著千山堡的側翼,滾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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