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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后,大隊后金人馬才慢慢進入視線。這些后金兵的裝備遠不如千山堡的騎兵,光是馬匹便只有一半人騎乘,連那些后金戰兵也只有一般人有馬。此時的努爾哈赤還遠沒有后來那般富裕,馬匹不可能裝備到每一個后金兵。相對來說,千山堡簡直太奢侈了。后金牛錄內的設置與遼東衛所相仿,一個戰兵也需要數個旗丁供養,若是不富裕,這馬匹是沒有白白供給的。反倒是那三百李永芳會麾下的漢人兵馬,倒有多半是有馬可騎。這些漢兵有李永芳原來的屬下,也有努爾哈赤撥給李永芳管帶的漢兵。這些人衣甲都不甚齊整,李永芳自己便仍然穿著明軍的鎧甲裝束,屬下也是如此,看起來不倫不類,典型的雜牌隊伍。只是前面一桿大旗是光鮮奪目,金燦燦的黃色旗幟邊緣鑲著一圈紅色。這是后金八旗的鑲黃旗隸下的兵馬,屬于上三旗,由努爾哈赤親管,看來這李永芳面子不小。
后金兵前置的十人游騎最先進入山谷,看樣子也是小心謹慎的老兵。他們一路時而急馳,時而停在原地四下張望,并不時地下馬查看可疑的印記。這當然是在蘇翎的意料之中,軍中無數在山林中追蹤獵物練出的好手早就將一切可疑的痕跡清除,所有設伏人馬都由山谷外面兩側登上,在山谷內沒有任何有人馬經行的痕跡。這訓練去年冬季便已玩的膩了,此時正接受最嚴格的考驗。
很快,十名游騎繼續打馬前行,不多時便弛出山谷,向著下一道山谷行進。這十人還不知道死亡的陰影已經在他們前行的路上潛伏著,共計有六十人分做三組埋伏在路的兩邊,只等蘇翎發出信號,便就動手。
李永芳與牛錄帶著各自的兵馬排做長隊行進著,到了谷口,蘇翎所部騎兵遠遠看著都是有些緊張,這成敗與否便看這些人是否進來。果然,好事多磨,那牛錄忽然在谷口停下,隨行的隊伍也隨即在谷口擁成一團。這山谷自然狹窄,最好走的地方也就能行得二十人并行。那牛錄卻就在路中停下,焉能不擾亂隊伍行進?
這揪心的一刻很快便出現答案,之間那牛錄下馬站在路中,毫不顧忌地掏出胯下的家伙,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冒著熱氣的騷尿,然后就在尿水里繼續蹬馬上鞍,繼續前進。那李永芳在背后鄙夷地輕哼一聲,聲音小的只有自己知道,隨即跟在后面,不遠不近地走著,大隊人馬便魚貫而入。
山路雖彎,谷內卻是筆直一線,長長的峽谷內,只有一條小溪劃出筆直的水流,指向谷外。五百人馬排成單列也拉不出多遠的距離,就在走在前面的人看見谷口之時,隊尾也已深入山谷內部。若說這沒有警覺也不公平,但畢竟這樣的山谷在這一帶墮入牛毛,也不可能一一爬上兩側山梁偵探。這是活該這群人倒霉,第一次品嘗千山堡的威風。
就在那一刻,忽聽的一聲輕微的爆響,像是有人燃放了一枚爆竹,隨即一道紅色的煙灰直沖上半空之中,并立即呈現大片流星般的光點四下散開成大大的圓環,那光點也是血紅的顏色。幾乎是在光點散開的同時,谷口谷尾同時出現大片的人群,吶喊著將道路遮斷。最前面的幾排人抬著類似拒馬般的木制欄桿,立刻將道路封住,隨即在半人多高的欄桿之后列出整齊的橫隊,張弓搭箭瞄向谷內的敵人。不用多想,谷尾定也是如法炮制。
李永芳等人立即明白已被包圍,那些漢人士兵都立即慌亂起來,擠做一團,卻沒有任何號令。那牛錄倒是略顯善戰,看此情形知道前后兩處必然是重兵所在,立即大聲招呼,喝令屬下向兩側山梁沖擊。但山谷設伏最能殺傷敵兵的自然是兩側高地,果然,不待后金兵跑出數十步,只要有向上攀援的動作,立即便是一陣羽箭襲來,當下便有數十人斃命當場,平均每人身上至少有三支羽箭。見是如此,就連士兵們也知道對方埋伏的人比自己這一方要多,如此密集的羽箭沒有立即施放,怕是還有別的意思,一旦齊射,谷內沒有一人能逃脫羽箭的射程。也有那兇悍異常的,摘下弓箭便放箭對射,可惜這地利一方不再谷內,兩側的數目自然是最佳屏障,何況仰射的準頭力度也難以有效對抗。幾乎就在對射者射出一箭的同時,一支粗大的弩箭將那人連同后面的兩人一起串成了糖葫蘆,慘叫聲加上這種貫穿效果,將一眾慌亂引發的更是一鍋粥般沸騰。那后金牛錄一看兩側攻擊不能奏效,便咬牙大聲疾呼,帶著數十名穿戴鎧甲的騎兵向谷口出攔截的人馬沖剌,妄圖殺開一條血路,逃出生天。
蘇翎勒馬站在隊伍中間,見此情景,微微冷笑。這是給你們活路不走,自己找死。若是一開始便全力攻擊,這些人怕是有一半已經死在箭下。蘇翎一揮手,橫隊閃開數條缺口,那些沖擊者還心存僥幸,以為這些埋伏的人被沖擊的氣勢嚇住,自動讓路。沒想到那幾處缺口閃開之后,豁然便是幾門火炮。蘇翎的炮隊正需要實戰練兵,隊伍將道路攔住之后便已經將火炮裝置妥當,添藥,裝彈,炮手手持火繩靜立一旁,隨時點火。此時雙方距離還在一箭射程之外,只見火光一閃,隨即兩聲巨響,硝煙彌漫。最先開火的是兩門滅虜炮,這種百斤不到的鐵鑄火炮不過兩尺長,發射的是一斤重的鉛彈。這一箭稍多的距離上,人們都幾乎能看見硝煙中兩枚黑乎乎的圓球飛向正在沖刺的騎兵,瞬間就有兩人被擊中,但令人詫異的情景就在此時出現。兩名被擊中的騎兵,一名頭顱被砸飛,另一人則是整個上半身被攔腰砸斷,不僅如此,兩枚鉛彈并未停住,而是順勢在人流中切開兩道
縫隙,后面的六人都被炮彈一擊到底。但這后面的傷勢已經看不見了,騎兵們只是稍稍一愣,便繼續狂奔。經歷過清河堡的火炮之后,努爾哈赤至少明白一點,那就是遇到火炮只能猛烈攻擊,趁著裝填的間隙打敗敵人,否則只能挨打。沖刺的后金騎兵只多走了二十多步,已經能夠看清對面的人臉。為首的后金牛錄分明看見對面那位首領模樣的人眼里的笑意,還未等明白有什么問題,就聽得又是兩聲巨響,兩門虎蹲炮開火了。
就在炮聲響起,硝煙剛剛彌散在橫隊面前,一陣箭雨迎面向沖來的后金騎兵灑去,同時,數十支長槍被當作投槍擲向敵人來處,緊接著,至少上百枚小弩發射出來的弩箭以更密集的態勢迎面撲去。這些都在一瞬間連環發出,待到硝煙略散,蘇翎面前已經沒有一個敵人的人影,就連馬匹都沒有一匹站立的,那唯一還在整扎的白馬,昂首努力想站起來,但其身上黑白分明的數十處上空正流出鮮紅的血跡,還有十幾只弩箭插在脖子、前胸,很快,白馬發出一聲悲鳴,倒下不動了。
事實上事后的檢查證明那伙騎兵大半都在火炮中斃命,后面的攻擊太過浪費。好在都可以回收使用,倒不必心疼。至此,火炮的威力算在在炮隊的實戰之下得以證明。谷尾處郝老六的打法略有不同,面對數十人的沖擊,郝老六總算是記起蘇翎的叮囑,羽箭與弩箭都先行施放,然后才一聲狂叫,帶頭揮舞這腰刀沖了過去。俗話說什么樣的人帶什么樣的兵,這郝老六麾下的人多半也都一樣的血性,近百把腰刀將試圖突圍者全部砍下馬來,隨即被剁成肉塊,事后連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沒找到。
剩余的李永芳等人被前后的血腥嚇得呆了,自始至終,李永芳沒有下達任何指令,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就算那久經戰火的牛錄也轉眼被優勢火力殲滅,何況這些稍弱一些的降兵?再說,就算是他反應過來,怕也沒人聽了。
就在谷內眾人不知所措間,不知有多少人同時喊起:“丟下兵器,跪地不殺!”
兩側的山梁上也同時涌現無數黑甲戰士,手中利箭指向谷中眾人。
喊聲不過三遍,然后便是鴉雀無聲。谷內的人都立在當地,既不喊叫,也不跑動,神情木然。從最初的煙花信號,到牛錄兵馬的血肉模糊,似乎僅僅是眨幾下眼睛的功夫,然后便是震天的吼聲。
很快,兵器丟棄在地的聲音響成一片,下跪者都仿佛想離地上的兵刃遠遠的,盡量避開反抗的嫌疑。
郝老六帶隊快速沖谷尾跟進,在降兵中間揮舞著腰刀呼嘯穿梭,讓膽戰心驚者更加哆嗦,別說反抗,能不癱軟便算是膽子大的。
戰果果不出所料,己方只有兩人被不知何處飛來的弓箭射傷,但都不礙事,檢查后沒發現箭上有毒,只要略作休息,便可恢復。而后金兵被殺二百六十八人,俘獲二百七十人,繳獲戰馬一百三十匹,鎧甲三百一十副,刀槍共計五百余,牛錄印章一枚,銀二十兩。此戰大獲全勝。
郝老六押著一人來到蘇翎面前,說道:“大哥,此人便是李永芳。”
蘇翎看著眼前這人,雖知道這李永芳大大有名,可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看身板倒也是個魁梧的漢子,可惜做得事情卻沒人不罵。
“你是李永芳?”蘇翎說道。
“是。”李永芳不敢抬頭,不過,求生的**還是讓其說道:“努爾哈赤差我來送書信,絕無惡意。”
“送信?”蘇翎笑道,“說什么?”
李永芳說道:“這個,沒寫信,是口信。只要將軍歸順后金,可以做寬甸游擊。”
“哈哈”蘇翎大小起來,郝老六等人也都大聲狂笑。李永芳不明所以,也跟著賊兮兮地傻笑,大約是覺得沒有了性命之憂。
“你是副將,我是游擊,這大概還得歸你管轄?”蘇翎說道。
“這個,可以再商議的。。。。。”李永芳說道。
“大哥,說那么多干嘛,一刀殺了。”說罷,郝老六抽出腰刀,作勢欲劈,雙眼看著蘇翎,只要蘇翎一點頭,便就是一刀。
蘇翎看著李永芳驚恐的眼神,心中轉著念頭,這李永芳是殺呢?還是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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