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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圖阿拉與眾大臣、旗主以及貝勒們說膩了顯赫戰果的努爾哈赤,似乎終于記起了寬甸一帶的小刺。全\本/小\說/網后金境內的糧食已收獲完畢,那些八旗旗丁們大多也正閑著無事,這使得這根小刺不舒服的感覺總算上升到后金高級武官們的大腦之中。
海西、東海一帶零星傳回的消息并未抵達努爾哈赤的案頭,類似的騷亂、叛逃并不僅僅是遼東衛所的專利,認真追究的話,八旗兵便不用再有一刻消停。那些偏遠地區僅能算做努爾哈赤的后備糧倉,再加上附近本就人煙稀少,能與努爾哈赤匹敵的勢力怕還沒出生,而留下的人在努爾哈赤的眼里幾乎只能算作一般勞力,連征調戰兵都不會想到他們。這種忽略使得術虎的八百多騎兵可以橫行無阻,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地實施蘇翎的種種舉措,并且隊伍也在逐漸擴展。等到努爾哈赤終于想起要到東海煮鹽的時候,才發現那一帶居然有鹽流入赫圖阿拉,捷足先登的人不僅有鹽控制著近千里的區域,且擁有機動靈活、驍勇強悍的武力。這些都是后話,不論努爾哈赤會如何面對消息閉塞的后果,眼下,他首先將目光略微掃過寬甸一帶。
寬甸邊界附近游騎的不斷失蹤,以及渾江北岸一帶不少村落失去聯系,這些終于讓努爾哈赤產生警覺。在親自過問之下,無數游騎、哨探被派往寬甸一帶。尤其是那些漢人哨探,這些人與千山堡的哨探幾乎擁有同樣的山林本能,再加上面孔語言的便利,在哨探上比女真游騎更具有優勢。但即便如此,游騎與哨探依舊不斷失蹤,竟然是一個都未傳回消息。努爾哈赤本能地意識到那一地區存在某種力量,而且組織嚴密,至少這防范措施要比遼東邊墻一帶嚴密。當然他不知道那些游騎哨探大半死在密林中的陷阱與毒箭之下,而其余的,不是被捉,便是被當場砍成肉片。
俗話說百密一疏,這嚴密防范終究不能將千里山林都變成一扇鐵門,在失去近兩百多人馬之后,終于有一隊漢人密探帶回千山堡的消息。只是此人至多深入到能看見千山堡的位置,這已是極限。根據所見判斷,千山堡約有近千人的武力,不屬于明朝遼東人馬,也不象任何其他部族,來歷竟然十分神秘。努爾哈赤疑惑之余,將新近榮升“撫西額駙”李永芳喚來詢問。李永芳細細回憶,與努爾哈赤一樣,對于千山堡蘇翎所部,大多是耳聞而已,從未上升到正式行文作為一件大事放在遼東的議事日程上,但民間逃軍之間流傳甚廣,這李永芳自然也是從這里得知。隨即蘇翎的名字出現在努爾哈赤的眼前,因情況所知甚少,努爾哈赤只對蘇翎的逃軍身份甚感興趣。無論努爾哈赤如何交代李永芳,在這年秋天,一個用漢地文人的話說叫“秋高氣爽”的天氣里,李永芳率領五百多人馬開始向千山堡方向挺進。
有赫圖阿拉往千山堡,實際上有兩條路線可供選擇。一條是沿渾江北岸向鴨綠江方向行進,然后選擇一處渡口過江,但這一帶山高林密,僅尋找合適渡口便能花費一月的功夫,是故這一帶人煙一直處于稀少狀態,也只有千山堡的蘇翎才會走這條沒人選擇的道路,這自然也是被迫。另一條則是翻越牛毛大山,攀越天險坎川嶺,直抵牛毛鄔,那里便是努爾哈赤麾下的最邊緣,也是唯一能夠不斷收到消息的女真聚居區。隨后往東南則可直抵寬甸邊墻,往東北則是千山堡。這往寬甸一帶是越走越寬,到處是可供大隊人馬行進的寬闊河谷,而往千山堡則算是進入密集的山林,根本就無路可通,大概除了獵人,是無人前往那一帶的,這也是為何逃軍逃民能夠幸存的原因之一。
千山堡的哨探小隊在李永芳翻越坎川嶺時便發現敵蹤,這是一個兩人小隊,完全是獵人打扮,與牛毛鄔的獵人沒有任何外觀上的差別。當大隊人馬出現在視野當中之時,不及辨別人數,便有一人立即飛快返回報信,留下一人作后續觀察。這種處置是經過趙毅成的精心考慮的,先傳警訊,再做后續收集。哨探在密林中沿著熟悉的山路七扭八轉,在下一組哨探處回合駐留人馬,隨即一騎養精蓄銳精力十足的騎兵立即起身趕往下一站,如此交相傳遞,直抵千山堡。而后面一人則潛伏不動,細細數明人馬數目,器械、糧草等詳盡訊息,待得大隊人馬過后,才悄悄起身,往密林中隱去。這樣的預警系統相差只有半日,趙毅成已經得知具體的來敵情況,而此時千山堡已經集結了全部騎兵,堡內守御的男人女人們,也都得到通知,令留心消息,一旦信號傳來,便立即按事先布置的人員位置各就各位,上墻防守與搬運物質器械的各有規定的路線行走,這已經演練數次,毫無差錯。
當得知只有五百人馬時,蘇翎與郝老六不禁相視一笑,均覺眼下這般動靜未免過于緊張了。
“大哥,咱們是不是撤了警訊?”胡顯成也頗顯樂觀,覺得讓堡中人眾如此緊張沒什么必要了。
“不用,”蘇翎考慮片刻,說道,“將當一次整訓吧。這多練一次,便多熟悉一分。不過,要交代清楚,我給你們講的狼來了的故事,可別用到咱們自己身上了?!?
“是,我明白?!焙@成正色道。
“大哥,咱們去多少人?”郝老六問道,這術虎所部以外,千山堡剩余的騎兵加上新近收補的戰力,足有兩千人,這后續的仍然是來自寬甸一帶的逃軍,撫順清河一戰之后更多,在經過篩選之后,將那些的確不能死戰的人剔除,千山堡終于將術虎所部出征留下的空缺補足,戰力絲毫不減。
蘇翎對郝老六地建議一時未決。瞧著校場上集合地騎兵們不住地打量。按說這五百人來犯。出動一千人馬都算奢侈了。過多地人馬將白白消耗軍事物資。這對千山堡來說還是比較重要地。
“都去。”蘇翎終于下了軍令。對于軍隊來說。沒有比實戰更能檢驗戰力地辦法了。用這股人馬來磨合蘇翎所部地戰力。足以抵消消耗部分。
“是?!焙吕狭蝗缣K翎估計那般。早就等著這個答案。帶兵之人。哪里嫌少呢?千騎卷平崗。這威風可不是隨時都能擺一擺地。
大隊鎧甲騎兵魚貫而出。一出千山堡堡門。立即在各自隊長地帶領下抽上一鞭。戰馬立即放開四蹄。將大片地煙塵拉出長長地一片。然后在不遠處地山谷中隱去。而千山堡地人只能在堡墻上看到不斷騰起地煙霧在山谷中起伏、消散。但那千騎奔騰地氣勢卻久久揮之不去。
這出門一刻。是蘇翎特意交代地。要地便是這般士氣。而一旦進入山谷。大隊便都慢了下來。目前敵人來勢不明。還需等待趙毅成地哨探回報。走得再快也得知道方向才好。千山堡內早已為這種臨時出征準備下足夠地裝備物資。整個騎兵大隊幾乎是小半刻之間便能將所有地裝備都收拾妥當。每一名騎兵都已配備上千山堡地制式裝備。糧草地攜帶尤其被簡化到最少地配置。這最小指地是人員馬匹地輜重配備。實際上每個騎兵本身便攜帶有五天地口糧。至于馬料。只攜帶有一部分。眼下地山野可以提供足夠地補充。關于戰馬地喂養問題。蘇翎等人也經過長久地考量。雖說這馬匹不用專門地馬料飼養。會有馬力不足地問題。但此時蘇翎地騎兵準確地說應該是騎馬地步兵。作為運動工具地馬匹。不需要作為攻敵地必備之物。況且這山地之中。哪兒有騎兵大隊沖鋒地機會?是故蘇翎所部根本不在乎馬匹地損失。人員安全被放在絕對地第一位。種種舉措使騎兵們不僅防護得到足夠地加強。且在給養上也毫無缺乏地困難。重要地是心理上擁有足夠地信心。這種軍隊素質在每一個朝代最初其實都有存在。即便現在地努爾哈赤地人馬。按說也是擁有這樣地狀態。也只有明朝軍隊。數百年地腐蝕之下。從上到下都是一灘爛泥。
值得一提地是。千山學堂地學員組成地炮隊只帶來兩門虎蹲炮。兩門滅虜炮。每門炮由五人掌控?;鹋谝约盎鹚幣趶楄F子之類地。共計十匹馬。五匹人員騎乘。五匹馱運。經過專門設計地馱具使得火炮可以安穩地放置在馬背上?;⒍着诓贿^三十六斤。滅虜炮近百斤。一匹馬足夠馱運。而所需火藥鐵子石子之類地都已用布匹或是皮革分裝成小包。既防潮。也能加快裝填速度。不必臨時再來稱量火藥分量?;⒍着诳梢灾苯臃旁诘厣鲜褂谩缣斉趧t有專門地器具安置。明軍一般是裝在大車上使用。鑒于蘇翎所部長期活動與山林谷地。這大車是不用考慮地。所以設計出組合式地抬架。用一匹馬專門馱載。只消片刻功夫。便能裝妥。而百斤地滅虜炮。兩人便可抬起安置。當然炮隊有兩個騎兵小隊專門護衛。這次蘇翎將其帶著同行。一方面是檢驗那些改進地效果。另一方面。對于那些學員。也是一次深刻地歷驗。炮隊地二十人自然不都是學員。裝填火藥以及燃放才需要專業人員。其余地則是有著較大氣力地大漢。當然在蘇翎地指示里。這些大漢不僅僅是出氣力者。學會所有一切。才是最高標準。
學員們的成果還有那部弓弩,在成批打造之后已經裝備到每一個騎兵身上,三十步的射程足有帶來更多的殺傷效果,在實戰中是否有效,也是這批學員們要做的功課。
這邊蘇翎不緊不慢的行軍,走的路線都熟悉已久,各部騎兵不過是按部就班地沿用慣例行事,前置小隊撒出近百里,左右游騎四下穿梭,這安全問題幾乎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更別說趙毅成的哨探隊伍早已接到集中使用的通報,無數雙眼睛從密林之中,從高高的山崗上,從河邊的草叢里窺視著一切可疑的動靜。
李永芳一部大搖大擺地沿著河谷穿行,蘇翎所部已然調動完畢之時,這些大勝之下的后金士兵完全沒有考慮到危險的可能。努爾哈赤在寬甸一帶一向是沒有對手,不過是一些游騎便能將邊墻上無數火炮、弓箭逗得如同過年的爆竹。但盡管熱鬧,卻是不見有人出戰。這是多年的慣例,那些秋后燒荒的遼東軍馬,放火是一把好手,但從未想過要追進山林。這些不過是這一兩年才在蘇翎所部出現后才安靜下來。那李永芳帶著特別使命,同時這初降之后所得到的盛情款待以及另眼相加讓其內心說不出什么滋味,只是那微小的負罪感很快便消失無形。面對努爾哈赤的兵鋒李永芳不過是一顆小小的棋子,這偶然的命運轉折讓其擔負起歸降標本的使命。無論怎么想,李永芳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面對昔日戰友的唾罵,至于效果如何,要看努爾哈赤怎么想,而不是真正勸降了幾人。這一次也不例外,這蘇翎,李永芳僅僅耳聞一二,知道原是振武營的一個小小的百戶,這種身份多如牛毛,遼陽城里一抓一大把,哪個不是因功授職的世襲武職?千戶、指揮都是多不勝數,何況百戶這個級別?就算是在李永芳自己麾下也必然是個毫不起眼的人物,名字能否記得清都很難說,他親自編造的虛假名單上有不少都在記憶里成為漿糊,孰真孰假,任誰難知。此時抵達牛毛鄔后,得到牛毛鄔那些女真村落的熱情款待,李永芳與屬下兵馬都喝酒吃肉,放心地將翻山越嶺之后的疲勞丟在炕洞里。
這牛毛鄔戰略地位重要,但卻沒有什么重要人物,也無從談起駐守兵馬,這“撫西額駙”的頭銜還是獲得了足夠的尊重。這里不比赫圖阿拉,沒有大臣、貝勒之類的眼神躲避,那當地管事雖然不擅吹捧,但伺候得也是足夠細致,就差沒送上一個小巧女子暖腳鋪床了。不過,那隨行的兩百后金戰兵的牛錄卻讓李永芳心里暗罵,但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據說此人是努爾哈赤身邊跟隨已久的一個人物,這雖說明里由李永芳帶隊,所有人馬全部聽令行事,但在得知此人身份之后,這二百人是來助陣還是監視,便成了李永芳的心病。這樣的心思居然占了八成的精力,反倒將此行的真正目的放在一邊。在這些人的印象里,不過是近千人的部落村子,就算都拿起刀槍拼殺,單憑那二百人就足夠應付了。努爾哈赤最初起兵不就是十三副鎧甲,近五十人的家底么?只要夠狠,夠血腥,怕是單憑一副猙獰的面容便能征服一個村落。后金大部分地區都是如此打下的,對于勢力較大的部族,一戰便解決所有問題。所以在攻占部落中心村鎮之后,邊緣地區都是如這般的小隊人馬負責解決,那位牛錄便是此中好手,幫努爾哈赤解決的村子沒有八十也有一百。
就在李永芳以及牛錄坐著不知是好是壞的秋夢之時,蘇翎所部已連夜抵達預定地點。長期的謀劃使得蘇翎所部面臨此種威脅擁有數種應對措施,從牛毛鄔進犯千山堡的路上,適合埋伏的山谷、狹地隨處都是,趙毅成的哨探已將各處都標記在地圖之上,并賦予只有己方才知的特殊稱謂,各部騎兵隊長已是耳熟能詳,只消下達指令,設伏的各個環節便相應而動。再沒有比這一帶更適合伏擊的地方了,就連郝老六提出反問,若是換作蘇翎所部是另一方,如何進攻這樣的問題時,蘇翎都一時難以回答,幾經商討之下,最好的辦法卻是,四面合圍。若僅僅是人數相當或者兩倍之敵來犯,必將遭到慘敗。而對于四面合圍的設想,蘇翎與郝老六等人也都做了一些設置,只不過這中危險的可能性太小。蘇翎早就說過,若是只想將千山堡摧毀,便只需大兵壓境,一步步地推過來,便沒有設伏的機會,只能騷擾襲擊,最后退守千山堡。但若想將千山堡全部圍殲,一路來是做不到的。胡顯成的撤退方案已經幾經修訂,連船只都已經過演練,儲備的糧草軍需在渾江口碼頭處時時補充替換,但蘇翎所說的乘船遠赴東海以南的設想,還顯得非常遙遠。
第二日天明,郝老六稟報說已經將所需器械備妥,只等來犯之敵入套。
“敵人有何動向?”蘇翎問道。
“正向這一帶行進?!壁w毅成夜晚忙于哨探消息匯集,雙眼略有微紅。
“有沒有前置游騎?”
“有個十人小隊騎兵前哨,不過,沒有撒開,只是在大隊之前十里的樣子,”趙毅成說。
“先放游騎過去,讓弟兄們都藏好了,不得顯露形跡?!碧K翎叮囑到。
郝老六隨即轉身離去,再次叮囑各個騎兵大隊。這個軍令一級級下達,最后到達每一個戰士的耳中,隨即各隊隊長再次檢視隱身之所,直至確定不到眼前萬不能發現為止。
“大哥,”郝老六回來之后,笑著對蘇翎說道,這幅神情,讓蘇翎明白此人又想出什么過癮的招式了。
“大哥,這回讓我在前面堵截,可好?”果然如此。
“不行。你還是斷后?!碧K翎沒有答應。估計郝老六是想拿那十名游騎練刀,想過過面對面一刀刀砍殺的癮。這個問題蘇翎已經再三強調,但郝老六仍然對以往的戰斗模式情有獨鐘。這遠程射殺無效之后,才允許近前肉搏。這是對于千山堡兵力人數的弱勢而定下的,千山堡是非??粗啬呐率且粋€人的損失的,這無形之中讓騎兵們更多了份敬意。
郝老六不得不閉嘴離去,斷后的隊伍還等著他帶隊下令,郝老六的性子讓蘇翎多少有些擔心他會丟下大隊不管而上陣廝殺,這不是一個高級將領所必有的冷靜,但也只能慢慢調整。
蘇翎所部設伏地點并未選擇千山堡近處,而是在太平哨附近。蘇翎不想讓來人過多地知道這一帶的地形地勢,雖說是圍殲,但漏網之魚還是不能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