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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正對上法師的雙眼。
太后笑她犯糊涂,連木魚聲都為長公主的天真亂了節奏,只有法師的眼中依然無波無瀾,微微頷首道:“是。”
見長公主似乎有話要說,云鳴便向太后行一禮,帶著小沙彌離開。
京儀的確有話要說,見人已走遠,才湊到太后身邊,搖著她的袖子道:“祖母來洛陽也有一段時間了,您瞧著這洪災什么時候能退去呀?”
太后不緊不慢地起身,才道:“黃河十年里要泛濫個兩三回,這次更是兇險,起初連哀家都以為必定生靈涂炭,才趕著來祈福。”其實說是祈福,也有震懾當地官員一二的意思在里面。
京儀的心瞬間吊了起來,她還沒來得及問季明決這次死了多少人呢!
“祖母祖母,這次會有多大的損失呀?”
太后撥弄著手上的佛珠,悠悠道:“怎的不去問你季表哥?”他們兩個關系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誰知道他是不是花言巧語,說好話騙我呢!”經過昨天那一出,長公主只敢在人后發發牢騷。
“逢之那孩子不錯,有魄力有手段,這次要不是他親自押著,指不定會嚴重成什么樣子呢。”太后對季明決的贊賞之情,溢于言表。
祖母眼光毒辣,季明決也許能瞞過她,但絕對瞞不過祖母。聽到這兒,京儀的心才逐漸放下來。
太后自然知道昨天兩個孩子為什么吵架,出言提醒道:“京儀行事沖動了,連粥鋪和衙門中的布施情況都未曾親自去看過,就急匆匆地給你表哥定罪,還強闖他的書房,人家好歹也是河道總督,你個小丫頭,總得給他在官場上留點面子。”
說著,還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在她額上輕輕一點。
京儀知道自己行事魯莽,受了教訓又不敢反駁,只一通胡亂點頭。
……
季明決陪長公主消磨了一日時光,自然要加倍地彌補公務,連著幾天時間都撲在河道疏浚與災民安置上,忙得幾乎日夜顛倒。
事務告一段落,他好不容易歇口氣,就匆匆趕到白馬寺中探望長公主。
不料偏院中卻沒尋到長公主人影,小宮女指了指東邊的方向,他一撩衣袍,又往著東邊的大殿而去。
“小師傅,玉子色該怎么調呀?”長公主面對著一堵壁畫,踩在木質兩層小階上,手端畫盤,沖著一堆五顏六色的顏料微微犯難。
身旁那僧人向她走近兩步,毛筆在畫盤上虛虛一劃,挑出兩種顏色來。
長公主按照他的指示,果然調出溫潤的玉子色來,甜甜的嗓音中含了些歡欣道:“小師傅好厲害呀。”
那僧人守禮地退開,只略微點頭致意。
季明決沒想到幾日不見,長公主就給他弄出個和尚來,還一口一個的“小師傅”喊得這般親近。
季大人鳳眸微瞇,指節按得噼啪作響,上前一把奪過長公主手中的畫盤,冷聲道:“殿下站這樣高,當心摔著。”說罷對候在一旁的大宮女冷冷一瞥。
殃及池魚的阿顏不明所以,只好連忙上前去接過畫盤。
長公主失了手中的畫筆和畫盤,不滿地埋怨道:“你干嘛呀!我還沒畫完呢。”
“殿下何必親手做這些?”小姑娘玩性大無妨,但不能失了分寸。
她纖細的長眉微微擰起,細聲細氣道:“這是我給祖母畫的,你懂什么呀。”一邊晃著他寬大的袖子,輕聲道:“快還給我!”
長公主自從上次因不會作畫,而被二殿下取笑后,發狠學習丹青。前日在寺中閑逛時正巧遇見這小法師在作壁畫,來了興趣,在太后跟前求一通,這小法師就來教她畫佛像了。
季明決為長公主小小的撒嬌而心軟,將人從小臺階上抱下來,對著在旁的僧人淡聲道:“方丈真是好雅興,城外如此多難民等著度化,方丈倒在這兒……”他雖未明說,話中的輕蔑之意卻分外明顯。
云鳴尚未開口,京儀已經扯著季明決的袖子小聲道:“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呀!”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怎么會是這千年古剎的方丈啊!
季明決瞪她一眼,表示回過頭來再找她麻煩,繼續跟云鳴打太極。
云鳴是真正的不動如山,對著季明決請他出力賑災的請求,只執著佛珠道:“阿彌陀佛,施主,機緣未到,貧僧也不得逆時行事。”
季明決早就習慣這人的冥頑不化,他不過找個借口帶長公主離開罷了,聞言道:“方丈不問紅塵,我們也就不打擾方丈清修,這就告辭。”說罷強行扯著京儀離開。
云鳴站在廟宇深處,只有一點晨光點在他眉心。他遙遙注視著逐漸走遠的兩人,撥動佛珠,良久才低低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
季明決拉著人,直到后山的古松下才停下,略帶不悅地質問道:“殿下是在干什么?”
京儀摸著自己被他捏得有些疼的手腕,不滿道:“如你所見,畫壁畫呀!”見他還要問東問西,伸出手腕,賭氣道:“你看,你都把我捏痛了。”率先開口,不給他發作的機會。
那奶白的手腕上浮現起一抹嫣紅,郎君的心神果然立馬被轉移,略有些后悔自己的魯莽,執起她的手,放低聲音道:“殿下真嬌氣,一會擦擦藥就好了。”
“說得輕松。”小姑娘只嘟嘟囔囔著。
見她又開始矯情,季明決只好低頭親親那淡得快要消失不見的痕跡,安慰道:“綿綿還有哪兒疼?”
小公主被他下巴蹭得有些癢,笑嘻嘻地蹦到他懷里,吊著郎君的脖子,笑道:“小氣鬼!”她不過就是跟著法師學學壁畫,也值得生氣?
想到法師極不相襯的外貌與修行,長公主好奇道:“他真的是云鳴方丈嗎?怎么看著這么年輕?”
季明決只不悅地“嗯”一聲。
“有些人天生適合當和尚。”他在心中如此嘲諷道。
“云鳴……”長公主低低念著這法號,覺得微微有些熟悉,好半天才回想起來:“哎呀,是不是那個出身洛陽望族陸家,年少成名,結果十五歲突然出家當和尚的那一位呀!”
他仍然只毫無感情地“嗯”一聲。
小公主有些激動,摟著他的脖子蹦蹦跳跳,“聽說他佛法修行很深,還去過西域呢,有些修了一輩子的人都被他輕松辯倒,他真的這么厲害嗎?”
她前些日子做夢,又夢到那站在高樓上的公主,只是這一次夢中的公主似乎蒼老了許多,跪坐在廟宇中默默念經,與青燈古佛為伴,面上全是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