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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屠龍卻驀地凝住劍勢，回頭望著他道：“這便是大局在胸、洞察入微的道理，你懂了么？”卓南雁眼見那劍尖離著施屠龍身前桌上的紫砂泥壺不足半寸遠(yuǎn)近，精光閃耀的長劍兀自微微顫動，登時心中一震，道：“一桌一椅一案一壺，都要洞悉在眼，默查于心！”

施屠龍點(diǎn)頭道：“正是，下棋臨局之際，毫厘不可差！動手比劍之時，身周萬物，也都要在我算度之內(nèi)，日光明暗，道路凹凸，甚至身旁一根樹木枝葉，腳下一粒石子，都會變成你的決勝關(guān)鍵。這便是洞察入微的道理！”

卓南雁聽得雙目灼灼，津津有味。施屠龍跟著將棋理和劍訣相互比照，又講解“大局在胸”、“避實(shí)就虛”和“應(yīng)機(jī)而動”的要旨，讓卓南雁真有醍醐灌頂般的頓悟。他凝思片刻，忽道：“師父，其實(shí)這四句要旨，可以相互參詳，每一句都與其他三句關(guān)聯(lián)緊密。但臨敵之際，怎么才能在瞬息之間，便將大局、細(xì)微、虛實(shí)、先機(jī)參透？”

“這便是忘憂心法的高明之處了！”施屠龍眼見徒弟句句都問到點(diǎn)子上，不由喜上眉梢，提起紙筆，刷刷刷地畫了一副奇怪圖形，問道，“識得這圖么？”卓南雁見那圖上畫滿黑白點(diǎn)陣，或三或九，四處分張，忽然想起什么，道：“在明教時范先生教過，這是九宮圖，所謂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這九個數(shù)如此排布，橫豎相加，或是交叉相加，都是十五。”

施屠龍緩緩點(diǎn)頭，道：“不錯！這九宮圖，便是道家神仙呂洞賓傳給陳摶老祖的九宮龍圖！”說著提筆又畫，在九宮圖內(nèi)層，又加了八列黑白棋子，道，“識得么？”卓南雁目瞪口呆，暗道：“九宮圖里面又加了一通圍棋子，這可就亂七八糟了，難道是圍棋珍瓏么？”怔怔搖頭。

施屠龍嘆道：“這便是《忘憂棋經(jīng)》上的第一張玄機(jī)圖，當(dāng)時讓我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才參悟得透?！闭f著以筆指點(diǎn)著后來畫上的棋子，道，“這八列棋子，每組三枚，其實(shí)是以黑子為陰爻，白子為陽爻，三枚交錯，正是乾天卦、坤地卦、艮山卦、坎水卦等先天八卦卦相！”卓南雁雙目一亮，猛然道：“哈，這便是我練了一年的《九宮先天煉氣局》吧？”

“小娃兒好不聰明！”施屠龍雙眉一揚(yáng)，悠然點(diǎn)頭，“這《九宮先天煉氣局》便是將先天八卦和道家九宮龍圖融會一處所得的精微奇功，以先天八卦方位道出天地運(yùn)行之妙，以九宮龍圖道破五行參數(shù)之秘，更以玄機(jī)妙語，注解了修煉先天真氣的八種妙法。可是若不能破解圍棋子布出的八卦卦相，便難以參悟其中妙理?！保ò矗壕艑m圖便是易學(xué)上有名的九數(shù)洛書，雖然九宮圖起源甚早，但直到南宋朱熹及其弟子蔡元定著書論述，易學(xué)界才將之稱之為“洛書?！痹谧磕涎闼幍哪纤纬跄?，對“洛書”與“河圖”為何物，尚有爭論。北宋華山道士陳摶著有《易龍圖》一卷，相傳其學(xué)說得自呂洞賓。在當(dāng)時，陳摶的學(xué)說屬于道家不傳之秘。元代著名道士、易學(xué)家雷思齊考證，陳摶所說的“龍圖”即為九宮圖，故本文有“九宮龍圖”之說。）

卓南雁忍不住笑道：“這《忘憂棋經(jīng)》的著者竟以黑白棋子畫先天八卦！師父，只怕他比您的棋癮還要大！”施屠龍道：“想必如此！《忘憂棋經(jīng)》上的功夫以忘憂劍法為用，以忘憂心法為根基。這忘憂心法，又分為煉氣和煉神兩套功夫。先前傳你的《九宮先天煉氣局》只是煉氣之法，而最精妙的卻是重在煉神的《九宮五行煉神局》。這煉神局將陰陽五行和九宮龍圖融會，功成之后，能以自身元神真炁感知天、地、風(fēng)、雷、水、火、山、澤八種氣機(jī)變化。臨敵之際，自可霎息參透大局，把握先機(jī)…”當(dāng)下便細(xì)細(xì)傳授《九宮五行煉神局》的精妙要旨。

自這一日起，施屠龍開始傳授卓南雁劍法。他這套忘憂劍法得自那《忘憂棋經(jīng)》，將棋道精密算度之理融于武學(xué)之中，劍招劍意看似異想天開，卻是別有奇妙之處，更輔以《九宮五行煉神局》這樣精微的高妙心法，實(shí)是武林之中不可多得的上乘劍法。饒是卓南雁聰明絕頂，將這一十八路劍法和《九宮五行煉神局》融會貫通，也堪堪用了半年時光。

日月如梭，又是三年時光過去。卓南雁已長成一個高大挺拔的少年，微黑的臉上，一雙眸子有若明珠閃爍。經(jīng)年苦修，使得那股困擾他多年的內(nèi)氣終于融于他的自身內(nèi)氣之中。

十八歲的年紀(jì)，便有了數(shù)十年的精純修為，但十八歲的年紀(jì)，卻已受過大苦，經(jīng)過大難。廬山絕頂?shù)挠觎F霜風(fēng)，洗刷得他的性情愈發(fā)堅忍。施屠龍文武雙全，四年之間，卓南雁除了內(nèi)功和劍法已趨一流之境，棋藝更是突飛猛進(jìn)，便是兵法、易學(xué)、陣法也均有所涉獵。清虛老道再跟他分先下棋，也早不是他的對手了。

這一日上午，清虛又纏著卓南雁和他“手談幾局。”無奈他棋風(fēng)早被卓南雁摸透，這一局棋下不到七八十手，便已被卓南雁逼得四面楚歌。

施屠龍在一旁踱了過來，抬眼打了兩眼棋局，便鄭重其事地道：“道長，下一盤讓南雁授您二子吧！”清虛的老臉一紅，罵道：“老石猴不張嘴便罷，一張嘴必是亂放狗屁！”一語未畢，忽聽觀外傳來一聲長嘯。

施屠龍和卓南雁聽這嘯聲高亢，顯是來人武功不俗，都暗自一凜。清虛卻將白眉一挑，向自己的弟子靜觀道：“奇了，老道這荒山野廟的，還會有什么人來？你出去瞧瞧！”近年來清虛懶得收徒，靜觀還是個十六歲的小道士，聞得師父招呼，笑嘻嘻地跑去開門。

門外卻接著傳來一聲朗笑：“江南晚輩何殘雪，求見觀主！”聲音清越，驚得觀外雜樹上的鳥雀聞聲亂舞。笑聲未息，猛聽得哎喲一聲，靜觀的身子已不知被什么巨力一震，倒飛了進(jìn)來。兩扇廟門被靜觀的身子撞了下，正咯吱吱亂響，一個輕袍緩帶的白衣公子已一閃而入。

卓南雁身形疾晃，單掌在靜觀的背上輕輕一托，登時止住了他呼呼的疾飛之勢，穩(wěn)穩(wěn)立在地上。那白衣客本來面帶微笑，但見卓南雁這一手舉重若輕，心頭一凜，笑容頓斂。卓南雁已一步踏上，冷森森的目光直射過來。

他煉氣多年，這不言不語的冷冷一逼，便挾著一股萬仞高崖的絕大氣勢，驚得那人竟退了一步。靜觀面紅耳赤，操著一口江州土語，沖那白衣公子嘰里咕嚕地怒罵。清虛也怒道：“何方神怪，敢到我云竹觀中撒野？”那人聽了清虛這威勢十足的一吼，心頭狂氣頓消，忙躬身道：“晚輩江南雄獅堂弟子江殘雪拜見觀主。”

“江南雄獅堂，”清虛皺起白眉，喝道，“是羅雪亭那老頭子讓你到這里顯威風(fēng)么？”若非機(jī)緣際會，卓南雁當(dāng)年已依著易懷秋的吩咐去江南雄獅堂投奔羅雪亭了，這時聽到“羅雪亭”三字，登時留意。

何殘雪臉上一紅，長揖到地，笑道：“家?guī)煶Ｕf，清虛道長隱居廬山，神技驚人，你若無緣得他老人家指點(diǎn)，便跟他弟子切磋幾下，也是受益匪淺！適才冒范，得罪勿怪！”清虛見他言語謙和，臉上仍是滿面輕佻，冷笑道：“他才比你小了十歲，你跟他切磋，受益?zhèn)€屁！不如選個八歲的娃娃去切磋受益的好！哼哼，羅雪亭怎么收了你這么個弟子。你大老遠(yuǎn)地跑來，有何貴干？”

何殘雪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恭恭敬敬地奉上，笑道：“八月十五乃是家?guī)熎呤髩?。日前青城掌門石鏡先生送來一把稀世名劍祝壽，家?guī)煴愣ㄓ谥星镏?，辦一場試劍金陵會，在他老人家的七十壽筵之上，請大宋各路武林英豪賞月試劍！”

清虛細(xì)瞧那信，乃是羅雪亭親筆寫就，請他親赴建康一游，言辭倒甚是客氣。但何殘雪剛跌了自己徒弟一跤，清虛老道心頭余恨未消，連道：“那不是讓老道給他去拜壽么？老道七十大壽時，他怎地不來給我拜壽？不去不去！”

施屠龍忽道：“眼下雄獅堂是誰主事？”何殘雪見他器宇不凡，不敢怠慢，笑道：“自然是家?guī)煛Ｖ皇羌規(guī)熃隄撔扌?，尋常俗?wù)都是方殘歌方師兄打理！武林有云，楊柳春風(fēng)江南岸，何人不識方公子！”說著折扇一張，緩緩搖擺。清虛見他意態(tài)輕狂，心下大厭，搖頭道：“方公子圓公子老道全不識得。老道也懶得下山。你快走快走！”

卓南雁眼見清虛已下了逐客令，當(dāng)即踏上一步，向何殘雪揮手道：“請圓公子下山！”何殘雪折扇一收，怒道：“在下姓何！”卓南雁嘿嘿一笑：“原來又姓何了！”左掌輕拂，緩緩向他推去，漫不經(jīng)心地道，“不管姓圓姓方姓何，都得下山！”

何殘雪見他掌勢雖慢，卻有一股內(nèi)勁潛流緩風(fēng)般涌來，心中暗道：“這冷頭冷臉的小子好不古怪，也該讓他出一大丑！”臉上淡淡微笑，驀地提起十分勁力，翻掌便向卓南雁掌上迎了過來。哪知雙掌才交，卓南雁掌力遇強(qiáng)則強(qiáng)，鐵掌上的暗流潛涌霍地化為決堤怒潮。

何殘雪只覺一股大力涌來，身子登時向后飛起。他技業(yè)不凡，雖敗不亂，在半空中急提內(nèi)勁，要待拿樁站穩(wěn)，但落地時腳下忽然一絆，卻給地上一根橫伸的斷竹擋了一下。這時他正自乏力，給斷竹一絆，立時便要歪倒。何殘雪哎唷一聲，身子疾挺，但內(nèi)息受震之下提不起氣來，雙腿一軟，直挺挺栽倒，腦袋正碰到斷竹旁的一塊圓滾滾的巖石上，登時磕得鼻青臉腫。

何殘雪急使一招“龍取水”，這才騰身躍起，蒼白著臉向卓南雁道：“領(lǐng)教了！”不敢停留，轉(zhuǎn)身而去，回思適才無巧不巧地撞上斷竹、圓石，不由心中連叫晦氣。卻不知卓南雁所習(xí)的忘憂心法每一出手，便將天時地利算計在內(nèi)，身周的一草一木俱為所用。清虛眼見何殘雪狼狽而去，不由向哈哈大笑：“小石猴，老石猴那點(diǎn)手段你倒都學(xué)會啦！”

卓南雁淡淡一笑，卻不言語。施屠龍這時忽道：“要去就去！”

原來師徒倆多年相處，早已心神相通，施屠龍眼見他一直若有所思，便已猜知了他的念頭。卓南雁抬起頭來，望著他道：“我想找羅雪亭，問他我爹的事！”

施屠龍昂首望天，淡淡道：“我知道，你還要去龍驤樓！”卓南雁沉沉點(diǎn)頭，道：“厲大個子受困在龍驤樓，襲殺風(fēng)雷堡的元兇完顏亨、海東青也在龍驤樓！雄獅堂領(lǐng)袖江南武林，跟龍驤樓對峙多年，我先向羅堂主討教一番，再去龍驤樓?！鼻逄摯髲堧p目，叫道：“怎地，憑你這小石猴還要斗那龍驤樓？那‘滄海龍騰’完顏亨何等身手，號稱四雄宗師之首，你去了豈不是白白送死？”

卓南雁忽地想起一句話來，眼中精芒乍閃，挺起胸膛，道：“百折不撓，玉汝于成！再難的事情，但凡去做，便有成功之望！”心下卻想，“我不但要搗翻龍驤樓，更要秉承先父之愿，重建四海歸心盟！”

施屠龍臉上干硬的肌肉卻不由一抖，沉了好久，才道：“小鷹翅膀硬了，終究是要一飛沖天！”卓南雁知道師父已然答允，想起師父多年的督導(dǎo)之恩，翻身跪倒，給師父磕下頭去。施屠龍嗯了一聲，鐵掌疾揮，要將卓南雁扶起，但覺卓南雁肩臂上傳來一股雄渾的勁道，竟和自己相持不下。他巖石般冷硬的臉上，終于破出一絲笑顏。

卓南雁說走就走，吃罷午飯，便去收拾衣物。施屠龍將幾塊散碎銀子塞到他包里，道：“只剩下這么多了！”便不再理他。清虛道長和靜觀、靜玄兩個小道士倒是依依不舍，一直在旁幫忙收拾。

眾人一起送到廬山腳下，卓南雁正要揮手離去，一直無語的施屠龍忽道：“據(jù)那《忘憂棋經(jīng)》記載，咱修煉的煉氣局和煉神局之后，還當(dāng)有九宮龍圖與后天八卦相配的《后天九宮煉真局》和返本歸一的《太極順逆圖》等幾張玄奧圖譜！可惜那劍經(jīng)缺了半部，你我一直無緣得見。”卓南雁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望師父，卻不言語。

施屠龍冷湫湫的眼神盯了他片晌，才干巴巴道：“簡而言之，你差得還遠(yuǎn)！萬事小心，不要無端送了性命！”忽將大袖一拂，轉(zhuǎn)身而去。卓南雁望著師父巖石般冷硬的身影，心底卻驀地一熱。

下廬山北上，自鄱陽湖循水路往東，便到了長江。眼見江波浩淼，卓南雁不由想到了洞庭湖的波光帆影，立時，林霜月那張絕美面容便又映上心頭?！耙换纤哪?，月牙兒長得什么樣了，我要不要前去看她？”

這念頭便如那起伏不定的江水，在心間沖蕩不休。忽然想起師父冷冰冰的話語“你要想做成大事，最好將她忘得一干二凈！”他的心腸又剛硬起來，猛一頓足，暗道：“我終究要去龍驤樓拼死一搏的，若是活著回來，再去看她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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