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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時光，倏忽而過。ｗWＷ、ｑΒ⑤。ｃ0ｍ/卓南雁已將八勢煉氣局的內(nèi)功和二十四勢龍虎玄機掌法習(xí)練得純屬無比，功力既增，眼光見識也是突飛猛進。這一年之中，施屠龍的頭風(fēng)惡疾又發(fā)作過兩次，每次發(fā)作之時，都要將卓南雁趕出屋去。卓南雁臉上假裝不知，心下卻甚是著急，便私下里問那清虛道長：“我?guī)煾高@是什么病，為什么他那么大的本事，卻治不好自己？”

清虛嘆道：“人有身體，便會有疾病煩惱。老石猴這頭疾，據(jù)說跟他青年之時用腦過力有關(guān)。聽說靈芝能補腦，卻終究去不了他的病根。”說著連連搖頭，“他那煉氣功夫如此精深，仍是對這怪疾束手無策，我瞧天下能治好他這傷痛的，也只有風(fēng)云八修中的醫(yī)王了！”

卓南雁已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風(fēng)云八修，卻一直不得其詳，這時忍不住問：“這醫(yī)王住在哪里，他既跟師父一樣位列風(fēng)云八修之中，那不就是朋友了么？何不請他前來醫(yī)治！”

清虛笑道：“誰說這風(fēng)云八修是朋友了？這八人是‘禪圣易絕，劍狂刀霸，棋仙茶隱，醫(yī)王巫魔’，八人各自精通禪功、易學(xué)、劍法、刀法、棋道、茶道、醫(yī)道和巫術(shù)，呵呵，其實個個都是脾氣古怪之輩。依老道瞧，該叫他們風(fēng)云八怪才對！”

卓南雁的父親卓藏鋒便是風(fēng)云八修之中的劍狂，他倒頗想聽聽這風(fēng)云八修的逸事，但轉(zhuǎn)念想起師父的怪病，心頭如同堵了一塊大石，默然施禮告退。

這日黃昏，又到采氣練功之時，施屠龍卻在觀內(nèi)尋不到卓南雁的蹤影，無奈之下，只得獨自來到峰頂。他一個人佇望斜陽，等了許久，才見卓南雁氣喘吁吁地爬上峰來。

“師父，”卓南雁不等他問，便滿面歡喜地捧出一叢團扇大小的紅燦燦的靈芝，笑道，“清虛道長說，靈芝能療頭風(fēng)。弟子尋了一整天，好歹尋到這一顆大的！”見他滿頭滿身的泥和汗，褲腳也掛破數(shù)處，顯是大費周折，施屠龍臉上的冰霜之色稍見舒緩，嗯了一聲，伸出滿是老繭的右掌，接過靈芝，緩緩摸索。

卓南雁見師父久久不語，心下微覺害怕，道：“師父，徒兒這便練功！”施屠龍卻一擺手，道：“不必練了。你奔波一日，體乏氣虛，強練反而無益！”說著揮袖擦了擦卓南雁滿是汗水的額頭，道：“南雁，你可長大了，今日咱師徒聊聊天！”卓南雁與他相處一年，卻從未見他有這興致，當(dāng)下忽閃著黑漆漆的大眼睛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并肩坐在崖頂，施屠龍緩緩伸出漆黑的鐵手，道：“今日跟你說說這斷手的事！”卓南雁渾身一震，臉色在夕陽中立時緊了起來。

只聽施屠龍嘆道：“二十多年前，我還在道門學(xué)藝，教我武功的師父乃是世間一大奇人，非但劍法通神，兵法、數(shù)術(shù)、詩詞、棋道，無不精通。我的性子也甚是雜博，勤習(xí)武功劍法之余，最是癡迷棋道。恩師曾經(jīng)勸過我不要因棋誤武，我卻全沒在意。師父眼見拗不過我，便將道家棋術(shù)傾囊相授。

“數(shù)年之后，我仗劍出山，以棋會友，居然橫掃江南棋壇。卻終因贏了一盤不該贏的棋，得罪了一位厲害之極的江湖人物，給那人打得手廢腿殘，險些喪命！”施屠龍平時沉默寡言，這時述說往事，依然言簡意賅。卓南雁忍不住啊了一聲，問道：“什么是不該贏的棋，什么人又如此蠻橫？”

“金人！”施屠龍的聲音冷冷的，穿透了數(shù)十年時光的苦痛，依然沒有消弭分毫，“那是個金朝來的使者，生性好棋，聽了我的名聲，指名了要來會我。一群護送金使的宋朝鷹犬便暗中叮囑我，只準敗不準勝！呵呵，那盤棋我下得酣暢淋漓，將那金使的白棋零零碎碎地割成了七塊，讓那廝顏面隨地。那宋朝鷹爪子中領(lǐng)頭的一個，姓錢名厚，說我藐視大金使者，罪不容誅，便向我痛下殺手，拗斷我的左掌，打折了我的右腿，又將我乘黑拋在了大江之中。也是我命不該絕，順水漂流，卻給個好心的漁翁救下。我受傷甚重，將養(yǎng)數(shù)日，雖緩過些精神來，但左手終于廢了，右腿也從此跛了。”

卓南雁氣得說不出話來，暗道：“官府暗弱，諂媚金人，竟到這等地步！師父年紀輕輕，便落得手足殘廢，豈不比我還要命苦！”忽然想起什么，不禁輕聲問：“師父，若是老天爺讓您再下一次，你還會不會冒著手足之痛，贏那金使？”

施屠龍嘿了一聲：“哪怕錢厚那狗賊事后斬去我的雙手雙足，我也會狠狠贏那金使！若是你呢，又當(dāng)如何？”卓南雁眼中精芒一閃，道：“跟您一般，拼了性命也要贏這金狗！”

施屠龍眼露嘉許之色，贊道：“好小子！”又接著道，“我跛著腿逃回師門，從此矢志報仇，跟著本門恩師苦練武功。但錢厚那廝是崆峒派掌門紫星道人的師弟，功力精深。我雖將師門劍法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終因手廢腿殘，功力又淺，三年間連著三次找他報仇，都是藝不如人，每次若非都仗著機智逃出來，只怕早就喪在他手里。我連著大敗三次，羞憤欲死，再回師門時，師父卻已重病垂危，臨終前將本派鎮(zhèn)山絕技龍虎玄機掌法傳授給我。我又發(fā)憤苦練了三年，這才去找錢厚那廝！”

卓南雁揚眉道：“師尊這一回武功大成，自要先將那狗好好教訓(xùn)賊一番，再將他碎尸萬斷！”施屠龍卻苦笑一聲：“那時錢厚卻到了這江州做官。我尋到這里，便在這廬山腳下跟他拼死苦戰(zhàn)，終究還是因手足不便，又敗在他掌下。”卓南雁聽他語音蕭索，暗想：“師尊苦練多年，仍舊屢戰(zhàn)屢敗，也怪不得事隔多年，提起來仍是黯然神傷。”

“那晚大敗之后，雖又逃得性命，但我屢挫之下，想到自己這輩子終究是廢人一個，霎時間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只是我素來心高氣傲，便是死，也要尋個旁人找不到看不到的地方，眼見前面那山峰直插蒼穹，便想到那峰頂跳崖。”

卓南雁聽到這里，雖知他必然無恙，卻也不禁啊的叫了一聲，暗道：“師父那時的性子就如此剛硬！”

施屠龍道：“到了峰下，才知這山峰陡如利劍，我受傷之后，決難徒手攀上。好在我?guī)熼T中還有一路飛抓功夫，身上一直帶著丈長飛抓，那時激憤之下，用短劍邊鑿邊登，憑著飛抓利劍，費盡氣力，終于攀上了峰頂。”卓南雁這時終于忍不住道：“原來這山峰上的孔洞全是師父以利刃鑿成的！那時您大敗之下，仍能攀上這絕頂峰頭，真是厲害！”

“厲害的還在后頭，”施屠龍淡淡一笑，“到得峰頂，意氣蕭沉，正要縱身躍下，忽聽有人哈哈大笑，比武不勝，便要自盡，天下竟有這等無用之人！這笑聲豪邁無比。我回頭一看，卻是個高大漢子，笑吟吟地坐在峰頂。他何時上的這絕頂高峰，我竟全然不知，當(dāng)下唬得我一驚。雖然我死意已決，卻也不愿受他譏諷，當(dāng)下反唇相譏。三言兩語不和，便動起手來。大漢手中擎著一把長劍，也不出鞘，連鞘揮動，十幾招間，便將我打翻在地，更踏上了一只腳來，喝問我，服是不服？

“我自然說不服！那大漢忽見我背后背著一副鑌鐵棋盤，便問，你會下棋？我說，談不上會，卻比你下得好些。大漢哈哈一笑，那咱們比劃比劃！我也自知武功跟他相差太遠，紋枰對陣，自然竭盡所能。這大漢的棋藝也是極高的了，終究還是遜我半籌，以二子惜敗。這一來，我二人倒動了惺惺相惜之念，互通了姓名。他聽了施屠龍之名，更是改容相敬，說道，原來是拼死大勝金使的施先生，卓藏鋒這回倒是莽撞了！”卓南雁靜靜聽他說到這里，忍不住叫道：“什么，原來這人…竟是我爹爹？”頭回聽得師父說起爹爹，他登時心中一熱，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此時遠天夕陽將落，余暉在施屠龍巖石般堅硬的臉上涂了一層蒼暗的紅色。他頓了一頓，才道：“不錯，我聽得這人便是以一把長劍天下的明教月尊教主卓藏鋒，自是欣喜非凡。原來卓教主早見了我二人的拼斗，又見我大敗之后，失魂落魄，便遠遠跟著我上了廬山絕頂。他武功高絕，我竟一直沒有發(fā)覺。聽我說罷與錢厚那廝的恩怨，卓教主義憤填膺，便要出手去除了那廝。那時我死意早去，心中又騰起爭強好勝之念，死活也要自己親手報仇。

“卓教主只得應(yīng)允，卻拿出一本古書，塞到我手中，道，這半部《忘憂棋經(jīng)》，是一名泰山老道士死前交給我的，書中載有一套跟圍棋相關(guān)的‘忘憂劍法’，我苦思多日，也難以索解。你精通劍法和圍棋，若能悟出這套奇妙劍法，取那錢厚狗頭，便如探囊取物。我拿來一瞧，卻見那書殘舊無比，書面上卻寫著‘忘憂棋經(jīng)’四個字，中間和后面更缺了大段，似是給兩個人硬生生地扯開了一般。隨手一翻，才知并非棋譜，而是一套奇門劍法，只是書上載的劍招和內(nèi)功心法旁出蹊徑，圖譜上更畫了不少黑白棋子，讓人匪夷所思。卓南雁聽得心下稱奇，暗道：“怎地一套劍法武功，還會跟圍棋聯(lián)系在一處？”但見師父說得興起，也不便打斷他。

施屠龍本是個可以兩三日不發(fā)一言之人，這時說起來，卻又滔滔不絕：“當(dāng)下卓教主說有要事在身，隔幾個月后自會再來尋我，便即飄然下山。從此我便在廬山住下，苦參這《忘憂棋經(jīng)》。經(jīng)書上的武功圖譜奇妙之極，那頭一副《九宮先天煉氣局》，我便苦參了整整三日。直到第四日早上，我獨自攀上峰頂，忽然看到天風(fēng)激蕩，云海奔騰，瞬間我腦中靈光一閃，《忘憂棋經(jīng)》上所說的‘直參天地造化’的口訣在腦中一閃而過，對這《九宮先天煉氣局》所載的八勢先天心法，才豁然貫通。”卓南雁暗想：“原來師父的這《九宮先天煉氣局》竟是得那《忘憂棋經(jīng)》之助，嘿，真不知寫這經(jīng)書之人是何許神仙！”

棋仙說著，眼中光芒閃爍：“寫這《忘憂棋經(jīng)》之人，顯是個不世高人，竟以圍棋暗寓易理，將棋理、易理和劍法融會一處，實在讓人大開眼界！只是參悟劍經(jīng)上的精妙劍法時，我又遇上了許多難題。好在不久卓教主便又重回廬山，又跟我盤桓了七日，以絕世手眼，助我破解出了經(jīng)書上所載的大部分高妙劍法。他走了之后，我又冥思苦想、反復(fù)推敲了二百七十七日，終于練成了這套忘憂劍法！”

卓南雁聽他言語一頓，才笑道：“難得您這日子記得如此清楚，想必這二百七十七日是受了大苦！”施屠龍傲然點頭：“不錯，大苦之后才有大甘！學(xué)武之人，先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辛苦。兩年之后，我再去尋那錢德，不過七八招間，便殺得他毫無還手之力！”

卓南雁修習(xí)《九宮先天煉氣局》業(yè)已一年，深知此功威力，連連點頭道：“那您便一劍斬了這狗賊！”施屠龍搖頭道：“若在兩年前，我恨不能將之碎尸萬斷，但在絕頂峰頭清修兩載，心氣反倒平和許多。這惡賊心毒手辣，卻也不能白白放過，當(dāng)下也斬了他的左掌，打折了他的右腿，也算以直報怨！”卓南雁哦了一聲，心中若有所思：“師父外表嚴厲，其時倒很是心軟。”

施屠龍又道：“我大仇一了，心中快慰，當(dāng)下便游歷江湖，四處尋訪棋道高手、武林奇人，學(xué)藝切磋。江湖上的朋友見我武功高強，棋道精深，便送了我‘棋仙’這頂高帽子，將我列入風(fēng)云八修之中。只是我游歷江湖多年，卻再也沒有見到《忘憂棋經(jīng)》剩下的殘卷，當(dāng)真是平生憾事！

“那時與我最是臭味相投的，便是你徐伯伯和南宮世家上代掌門南宮皋的兄長南宮修。其時金兵南侵，民不聊生，我和徐滌塵便追隨卓教主入了明教，一起笑傲江湖，抗擊金虜，擒殺貪官，倒也轟轟烈烈地做過幾樁大事！”說到這里，他臉上忽又涌出一股歉疚之色，道，“后來我因棋誤事、退出明教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哪知在我離開你爹不久，便有秦檜奸賊弄權(quán)、四海歸心盟土崩瓦解，這一連串的劇變發(fā)生，又過些時日，便傳來你爹和你娘遇難的噩耗！若非我耽棋誤事，退出明教…有我在你爹娘身邊，料也不會生出如此慘禍！”施屠龍說到這里，聲音也抖了起來，“每一想到此處，便讓我追悔莫及，頭痛欲裂！”

卓南雁心中一痛：“原來師父的頭痛病，卻是因終年痛心自責(zé)而起！”眼見他目紅氣喘，怕他頭痛發(fā)作，忙道：“師父，生死有命，許多事…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說著也覺心內(nèi)隱痛，忽然想起什么，仰頭道，“師父，那您何時傳我這忘憂劍法？”

“明日！”施屠龍凝望滿天霞色，神色漸漸平復(fù)，緩緩道，“這劍法卻跟棋道相通，傳你劍法之時，自然也會以棋理印證，說不得還會傳你棋藝！”卓南雁聽得師父說要將棋道和劍法一起傳給自己，登時雙目發(fā)亮。

施屠龍卻將臉一扳，道：“今日跟你說了這許多，就是讓你記住，凡事須在苦中磨練。我的平生際遇甚苦，練武更苦，但苦盡甘來，才能修成不凡技業(yè)！你身負大仇，萬不可跟我當(dāng)初一樣，玩物喪志！”卓南雁嗯了一聲，昂首從峰頂望去，只見遠處山嶺煙靄迷茫，近處層巒疊嶂卻給染成一片胭脂般的紅色，尋思著師父的話，心內(nèi)也如云濤起伏。

翌日清晨，卓南雁為學(xué)劍法，起個大早。施屠龍卻不急著傳他劍法，吃過早飯，倒在桌前給他擺上了一盤圍棋，捻髯笑道：“我見過你大勝林逸虹的那盤棋！小小年紀，棋上就有如此造詣，也算不錯！今日我讓你二子，咱們手談一局！”

卓南雁大喜，暗道：“師父號稱棋仙，今日正好試一試我的棋藝跟這棋道第一人相差幾許！”當(dāng)下道了聲好，布好二子之后，拈起白子飛掛黑角。施屠龍隨手靠壓。卓南雁凝思片刻，一路緊峭的著法疾攻過去。

眼見弟子咄咄逼人，施屠龍卻只淡然一笑，步步為營，以柔克剛，不知不覺之間已然穩(wěn)占先手。卓南雁覺著師父的棋風(fēng)看似軟綿綿的毫無霸道之氣，偏偏密不透風(fēng)，早已穩(wěn)據(jù)了棋枰上的各路要津，他頭上不禁滲出了汗水。棋到中盤，施屠龍驟下殺手，硬生生屠去了卓南雁的一條中腹大龍，竟不給這位愛徒留丁點情面。

這是卓南雁自學(xué)棋以來遭受的最大的一場慘敗。他抬起白得發(fā)青的一張臉，低聲道：“弟子無能，讓師父見笑了！”施屠龍見他傷心無比的樣子，倒哈哈一笑：“南雁，你可知你敗在哪里？”卓南雁也笑了笑：“是師父神技驚人，棋力太高！”

“那你也不必敗得如此之慘，”施屠龍緩緩搖頭，臉上神色也凝重起來，道，“只因你的勝負之念太重，少了關(guān)照大局之念！”卓南雁長眉鎖起，喃喃自語，心中若有所思。施屠龍一推棋枰，挺起高大的身軀，朗聲道，“大局在胸，洞察入微，避實就虛，應(yīng)機而動！這十六個字，既是棋訣，也是忘憂劍法的劍訣，你記好了！”霍地拔劍在手，身子起落，竟在不算寬敞的屋內(nèi)接連舞出七八招凌厲無比的劍勢。

卓南雁眼見他劍走輕靈，快如電閃，三尺長劍絲毫不為屋內(nèi)的桌椅條案困擾，不由驚得眼睛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