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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卜元、方國渙去攙扶了朱七等人,見朱七等人皆在肩部與腿部各中了一劍,僅深寸許。朱七這時滿臉駭然道:“那人劍法好快,我們不等近他身前,他左手長劍一揮,竟然把我們幾個一齊都刺倒了,真是厲害!”卜元嘆道:“此人是劍下留情,否則你們幾個早就沒命了。”朱七等人聽了,尤感悚然,好在他們的劍傷都不在要害處,刺入得也不甚深,倒也無大礙,互相攙扶著,回到了楓林草堂。
鐵五出來迎時,見朱七等人負了傷,不由吃了一驚,忙把眾人接進了草堂內,找來東西包扎朱七等人的傷口。隨后眾人坐在一旁,望著智善和尚的尸體,皆黯然無語。
過了好久,卜元一聲長嘆道:“說來真是慚愧!我卜元今日竟替和尚報不得仇,空負和尚贈霸王弓之恩。”鐵五一旁道:“說來也真怪,和尚無傷無痕的,怎么坐著坐著就死了,不知被他們怎么害的?”方國渙道:“看來智善大師當是死在這盤棋上,是棋殺了他。”卜元、朱七、鐵五等人聞之愕然。卜元詫異道:“和尚死在棋上?莫非與青衣劍客同來的那個太監有以棋殺人的本事?這如何可能?”
方國渙道:“至于智善大師如何因棋致死,我也是不明白,不過必是與棋有關的。”卜元搖頭道:“那太監的棋上可是有什么邪術不成,竟連賢弟這般的高手也不明白,怪極!真是怪極!”方國渙問道:“卜元大哥所見的那個太監,長得何等模樣?”卜元道:“男不男,女不女,人模鬼樣的,說話都是啞嗓,像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婆,若不是被那青衣劍客攔住,我早就一彈丸將這個怪物打死了。”“棋界竟有這般高得出奇的太監?”方國渙這時猛然想起,昔日在天元寺,不了和尚述說天下棋事時,曾講起皇宮中出了個李公公,人稱國手太監,與當今的國手狀元曲良儀是兩個一等一的棋逢對手之人,心中訝道:“難道會是此人?”
卜元這時道:“你我兄弟今日相遇,本是高興的事,不想出了這等意外。對了,賢弟可按和尚的指引,找到什么連云山天元寺了嗎?”方國渙道:“小弟不才,承智善大師指引,歷盡歷盡艱辛終于尋到了連云山天元寺,有幸拜以高人為師,修悟三年,成就了棋道。此番回來,想拜訪幾位恩人,誰知劉義山先生早已仙逝,智善大師也奇怪地去了,沒想到重返之際,竟遭遇這么大的變故。”說罷,感嘆不已。
卜元道:“劉家村的劉義山一死,留下那兩個敗家子,聽說把家業敗個精光,也不知去了哪里,八成是死了。”方國渙嘆道:“說來也巧,回來的路上,小弟遇上了那兩位淪為乞丐的兄弟,為報昔日劉義山先生的大恩,我已助他們兄弟恢復了家業。”卜元聞之驚訝,忙問原委,方國渙便把巧遇**堂群英,收了一馬車銀子的禮,后助劉氏兄弟贖回祖業的事略說了一遍。卜元聽罷,驚奇道:“賢弟真是造化!竟然結識了響譽江湖的**堂中的英雄豪杰。”朱七、鐵五等人也自暗暗稱奇。
隨后,眾人便把智善和尚的尸體抬到草堂外的空地上,架起木柴火化了,方國渙跪拜而祭,心中默念道:“智善大師,多謝當年指引之功,令方國渙成就了真正棋道。大師不幸故去,我一定要查出真正的原因,追討元兇,以慰大師在天之靈。”卜元、朱七等人也自悲傷嘆惜不已。回到草堂內,方國渙把剩下的那些珠寶細軟分與了卜元、鐵五等人,卜元不受,盡與眾獵戶分了。方國渙又告知朱七,在他的山中獵屋內也留了一些珠寶,讓眾人回去分掉。朱七、鐵五等獵戶對方國渙的慷慨之舉十分感激,各自拜謝一番,然后互相攙扶著辭別去了。方國渙因要研究致死智善和尚的這盤不全的殘棋,便與卜元留在了楓林草堂。
送走了朱七、鐵五等人,方國渙、卜元二人又回到草堂內坐了,說起當年來尋智善和尚斗棋的情景,如在昨日,而今竟成隔世,二人又感傷一回。方國渙又把自己這幾年的經歷對卜元詳說了一遍,聽得卜元暗暗稱奇。卜元也告訴方國渙,自他去后,不到一年,老母便過逝了,本想隨后找他去,眾獵戶攔著死活不讓走,盛情難卻,便又打了幾年的獵,倒也逍遙自在。
再談起智善和尚時,卜元嘆道:“自賢弟去后,我便與和尚時常往來,交情日深,和尚是世外高人,雖獨居于此,也經常出門遠游,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四五個月不歸。半年前,和尚遠游歸來,特叫人尋了我,來與他敘話。和尚當時很高興地對我說,他前些日子去了京城,正趕上本朝的棋壇盛會,天子招棋,天下間幾乎所有的棋道高手都匯集于京城,參加或觀望這百年不遇的國手選拔大賽,說是皇上在天下眾棋家高手中點出了一個叫曲良儀的國手狀元來。和尚說,可惜賢弟你不知何故沒有去京城會棋試,否則經過這幾年的高手指教,加上你獨有的靈性和天分,那國手狀元也許會落在賢弟身上的。”方國渙聞之,感嘆道:“智善大師竟對我期望如此之高,如今也算有所成就,沒有辜負了大師的一片苦心。”
卜元又道:“和尚還說,在京城棋會其間,結識了棋上的許多高手。有一件事,和尚說得好是奇怪。”方國渙聞之,一怔道:“什么事?”卜元道:“和尚說,他曾結識的幾位棋上高手,不知是何緣故,在一次與人走完棋回來后,精神都恍恍惚惚的,像是受了什么驚嚇刺激,問他們,他們也不說,或者說不清楚。有人認為,在高手云集的京城,天子腳下,難免不會遇到棋藝比自家高出許多的人,平常自以為是,一敗之后,或許自家心里有些自卑,精神不快,以致對棋道有了心灰意冷之感。其他人倒沒在意,但是和尚說這件事有些古怪,曾經暗中查尋過。”
方國渙聽到這里,心中不由一動,忙問道:“智善大師可曾查出了什么結果?”卜元搖頭道:“和尚當時倒沒說,只是說了一句‘此人好怪’,像是指什么人。”方國渙似有所悟道:“這件事看來與智善大師的死有重大關系。”卜元道:“能有什么干系?自古沒有說是圍棋這玩藝會走死人的,除了心眼小些,本事不濟,一時輸于人家,自己想不開,跳河上吊自殺,來個一了百了,免得自己跟自己過意不去,和尚可不是這等氣量窄的人。”方國渙惑然道:“這件事古怪離奇,不那么簡單,既關系到智善大師的死,我倒要查個明白不可。”卜元道:“可惜,沒有拿住那個太監,否則會問個清楚的。”
卜元這時望見了桌上的那盤殘棋,忙道:“和尚與那太監走的棋局還在這里,賢弟何不看個明白?”方國渙搖頭道:“可惜,黑棋子盡被那太監先提掉了,枰上僅剩百余枚單色白棋子,倒一時看不出什么端倪來。”卜元聞之訝道:“竟有這等怪事!我倒不曾注意。”說著,上前看了看這盤不全的棋,惑然道:“那老太監為何把黑棋提了去?莫非是想防止別人看出些什么門道不成?”
方國渙道:“估計有這個意思,從白棋現存的棋勢上看,自是大異棋上的正常走法,雖然每位高手的棋風不盡相同,走出的棋路也自成一家,但從此局白方的棋勢走向來看,似曾被對手的黑子引著走的,白方不得不這樣走。”卜元道:“棋上的事,被你們棋家談起來總有些玄妙,這個我自然不懂,但是能與和尚的死有什么關系呢?”方國渙沉思片刻道:“這個我也不知。”
方國渙、卜元二人研討了半天,也沒有弄明白智善和尚的死因。此時天色已黑了下來,卜元燃了火燭,又出去尋了些吃的來,與方國渙胡亂用了。二人又談論了一會,也沒個結果,卜元搖頭一嘆,自躺于一邊歇息去了。方國渙獨在燈下研究桌上的這盤殘棋,循白棋的走勢,用黑子對應擺了十幾種黑棋棋勢,似都不成此局真正的棋譜。但是方國渙發現,黑方無論怎樣布勢對應,似都無意爭取這盤棋的最終勝敗,而是引著白方僅在歧途上粘沾拼殺,白方不能獨顧大局,只能與黑方纏著應對,無形中走出了一些詭異的棋勢,方國渙似有所悟,接著又茫然不解。
卜元一覺醒來,見方國渙仍然獨坐燈下,對著那盤怪棋呆看,不由一驚,忙拉了拉方國渙的衣角,道:“賢弟勿在耗神研究這盤怪棋了,時間久了,不免走火入魔,如和尚那般不明不白地去了。”“走火入魔?”方國渙聞之一怔道,“難道在棋上也能引得人走火入魔?”卜元見方國渙神態倒還正常,這才放下心來,搖搖頭道:“事情都會走極端的,賢弟還是歇了吧,明日再琢磨這盤怪棋不遲,免得自家耗傷了身子。”
方國渙道:“我自有分寸,不礙事的。”接著茫然不解道:“聞煉丹家與習武之人,功夫到了一定的火候,是要萬般小心的,須心存正念,謹慎修持,才能渡過此難關,自家功力自然大進。若是不小心生了邪念,出了差錯,便會走火入魔,前功盡棄的,有時還會傷及性命。但這棋家高雅之道,除了棋藝的高低、棋風的不同而分勝敗外,如何能分得出邪正來?就是有心地不善之人,由于品格所限,他的棋力也高不出哪去,更不要說能以棋殺人了。”
卜元道:“賢弟莫要總在棋盤上繞圈子,我看那太監陰得很,說不定施了什么妖法邪術害了和尚,或者趁和尚不備,在棋上涂了毒葯,而他自家先服了解葯,走棋的時候,和尚便觸了毒,是中毒身亡的,否則身上為什么無傷無痕的?”說到這里,卜元忽地一驚道:“賢弟擺弄了這許久的棋子,可不要中了毒!”方國渙搖頭道:“卜大哥分析得不無道理,但那太監若想害死智善大師,何故費這般曲折?他那個護衛青衣劍客的武功極高,取智善大師的性命可謂易如反掌。并且,日間那青衣劍客也承認,那太監的棋上是有些怪異的,可能此人不懂棋,故不是很明白,我看問題還是出在棋上,出在雙方的走勢上。”
方國渙接著又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來尋智善大師斗棋的那位太監,必是傳聞中的那位國手太監。”在卜元的苦勸之下,方國渙這才悶悶不樂地躺下歇了,卜元熄了火燭,自家睡去了。
方國渙雖已躺下,自是睡不著,尋思道:“可惜,晚來一步,讓那太監走脫了,否則與其對上一局,一切自然明了。就算那太監果有一種詭異神秘的殺人棋術,我自家也會以天元化境化解之。棋上雖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天元化境是棋道的最高境界,可隨心所欲地調自家的棋勢合應對方的棋勢。正如師父所言,這是一種在棋上無不為的境界,是真正的棋境,是化境,是佛境,是仙境,更是一種極高的心境,當不會怕那種殺人棋術的。棋為雅藝,真的會另生出一種外道的邪術不成?不會的,不會的,即使對弈的雙方棋力相差懸殊,高手走出一些極難的棋勢,而令俗手百思不得其解,也是俗手自家棋力不濟,無形中落入高手設置的陷阱、圈套、伏棋之中,也是對弈雙方的水平問題。雖然一局難解的妙棋,更讓一些棋家神定枰中,思考上三天兩日,或者一年半載,甚至永遠悟解不出,使得一些棋力淺的、心態弱的人煩躁氣惱,或在正常理智下如醉如癡,這也是棋上的一種妙趣所在。就是兩位絕頂高手走出一局難分難解的極復雜之局,耗神勞形,久弈傷人而已,也不至走到以棋殺人的地步。如果真有這種能殺人的棋道,那么,真是太可怕了!”想到這里,方國渙不由打了個冷顫。
第二天天色見亮,一夜未能成眠的方國渙便起身又坐在了棋桌旁,對著那盤殘棋試著打譜,希望能在棋上找出那種殺人的魔力所在。卜元一覺醒來,見方國渙又坐在那里擺弄棋子,忙過去道:“好賢弟,莫要再琢磨這要命的玩意兒了,真怕你生出事來,讓人擔心得很。”說著,一伸手拂亂了枰上棋勢。方國渙見了,長嘆一聲道:“也罷,在這盤棋上反正也找不出什么,你我另尋他徑,再查智善大師的死因吧。”卜元聞之,這才放心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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