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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方國渙別了卜元,孤身獨行。全本小說網之前隨師父方蘭飄游四方,也是走得慣了,此時雖然有種失落孤單之感,卻也適應,只想早一日找到天元寺,尋得高人指教,在棋上有所長進。這也是方國渙少小跟隨方蘭習棋,久之成迷,覺得這棋上果然奧妙無窮,一心想修得個棋道正果。有此念牽著,路上雖風餐露宿,勞頓辛苦,也自咬牙堅持了。
行了數(shù)日,途中遇見一隊做生意的商人,見方國渙少年獨游,商人們便把他收在商隊中同行。到了鄭州,商隊便傳向徐州去了,方國渙于是別了商隊一路向許昌而來。
這日,方國渙走到了一個叫吳家集的鎮(zhèn)上,行得久了,感到饑渴,欲尋茶肆買些東西吃。此時,街上忽一陣騒亂,遂見一名粗壯的漢子揮著根木棍正在追打一少年。那十二三歲的少年,被打得捂著頭四處亂竄。方國渙正驚愕間,忽從人群中閃出一人,將那少年攔腰抱住,順勢往地上一摔,口中得意地叫道:“讓你小子跑!虎爺,我抓住他了。”顯是來了一個幫兇。那粗壯漢見了,獰笑一聲道:“阿西,來得正好。”接著掄起木棍,不分頭臉地一陣亂打。那少年雖被打得滿地翻滾,但卻倔犟得很,咬著牙不吭一聲。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道:“不知這孩子如何得罪了吳老虎,竟遭這般毒打,真是可憐!”有膽小怕事者,遠遠地避開了。方國渙見那少年被如此痛打,已是忍耐不住,喊了聲:“住手!”便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這發(fā)自陌生少年之口的喊聲,立時把人群驚住了。那吳老虎先是一怔,舉在半空中的棍子慢慢地收了回來,見是一少年站在面前,便斜著眼睛瞟了瞟方國渙,冷冷地道:“小子,干什么的?為何多管閑事?”方國渙一拱手,道:“我是過路的,有理說理,為何胡亂打人?”旁邊的那個叫阿西的無賴,仗著那吳老虎在,兇巴巴地道:“這小子欠我們虎爺?shù)腻X,怎么?你小子也想找打?”說著,攔住子方國渙的去路。方國渙并不畏懼,便對那吳老虎道:“不知這位小兄弟欠了閣下多少錢?我來替他還。”方國渙不忍那少年再遭毒打,自想幫助他。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騒動,那個趴在地上的少年不由得抬頭望了方國渙一眼,流露出感激和幾絲的疑惑之色來。
那吳老虎聞聽此話,忽然哈哈大笑,忽地笑聲一止,瞪著雙眼惡狠狠地盯著方國渙,道:“你小子拿什么替他還債?”方國渙見事已至此,也豁出去了,毅然道:“欠債還錢,不知這位小兄弟欠閣下多少?”吳老虎伸出左手五指在方國渙眼前一晃。五百兩?方國渙心中不由一緊。“五兩白銀!”吳老虎這邊逼上前道。那少年這時卻大聲喊道:“不對,才一兩銀子。”吳老虎聞之怒道:“按老子的利息來算就是五兩。”說著,轉身想去踢打那少年。方國渙見是五兩銀子,心中一松,也不愿與吳老虎計較,忙上前攔了道:“請慢來,五兩銀子還了你就是。”方國渙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揀了一塊五兩重的銀錠,遞于吳老虎,道:“銀子還你,請放過這位兄弟吧。”也是方國渙粗心了些,手中布包里的銀子盡被那無賴阿西收在了眼中。吳老虎這時伸手搶過那五兩銀子,倒也沒再多事,對那無賴阿西一擺頭,道:“阿西,無事了,走人。”那無賴不懷好意地望了方國渙一眼,便隨吳老虎分開人群去了。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贊揚了方國渙幾句,見無熱鬧可瞧,便各自散去了。
方國渙這時上前扶起那少年,問:“小兄弟,沒事吧?”那少年俯身拜謝道:“多謝這位大哥相救。”方國渙忙扶了道:“快快請起,現(xiàn)已無事了,快些回家去吧,日后切勿再與這些惡人牽扯。”那少年聞之,神色忽變得黯然,低頭嘆息了一聲道:“我沒有家。”方國渙聞之一怔,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油然而生,便慰言道:“你可以去投奔親戚的。”少年聞之,搖頭嘆道:“爹娘早亡,兩年前被叔嬸趕出了門,天下間哪里再有什么親戚可言。”說著,竟流下淚來。方國渙見那少年剛才被人毒打時自不吭一聲,此時說起凄苦的身世卻傷感落淚,心中惻然,自是慨嘆道:“你我二人一般命苦,都是無家可歸的人。”那少年聞之一怔,聽說方國渙也無親無故,立即收了淚,毅然道:“哥哥好講義氣,日后但跟了我羅坤吧,保證餓你不著。”方國渙聞之笑道:“餓不著,卻被人家追著打。”少年聽了,神態(tài)大窘。方國渙又笑道:“原來你叫羅坤,是羅賢弟了。我叫方國渙,交個朋友吧。”羅坤聽了一喜,隨即有些為難道:“方大哥,那五兩銀子我一定設法還你。”方國渙搖頭道:“錢財乃身外之物,賢弟何須過慮。走,我們吃些東西去。”羅坤聞之,越發(fā)感激,摸了摸懷里,沒掏出什么東西來,臉一紅,道:“本該我請方大哥才是,可是…”方國渙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氣。”自拉了羅坤進了一家飯鋪。
方國渙見羅坤臉上有些血跡灰土,便向店家討了一盆水來,幫著羅坤洗凈了。污垢一去,才發(fā)現(xiàn)羅坤原來是一個英俊的少年。方國渙隨后要了兩碗肉湯、十幾個包子,和羅坤吃了,見羅坤飯量頗大,顯然是餓了一天了,又多要了幾個包子來與他吃。羅坤心中感激道:“這位方大哥對我真是好,日后必以性命相報才是。”
二人吃畢,出了飯鋪。羅坤問道:“不知方大哥要到哪里去?”方國渙道:“我要到一個叫連云山的地方,尋一個好的去處。你我二人有緣,賢弟既然無家可歸,且隨我一起去了吧,將來共同找一個安身之地,如何?”羅坤聽到此,忽然落下淚來。方國渙驚訝道:“賢弟為何如此?難道不愿隨我一路跋涉不成?”羅坤連忙搖頭道:“小弟這是心里太激動了,方大哥愿意收留我,實是喜歡得很,無論有多大的苦,也是愿去受的。”方國渙笑道:“原來如此,現(xiàn)在你我便是兄弟了,日后有什么甘苦,同當便是。”羅坤大喜,跪地叩頭道:“請方大哥受小弟一拜。”方國渙急忙扶了羅坤,兄弟二人握手言歡。
方國渙此時見天色已不早,便對羅坤道:“你我先尋個住處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趕路。”羅坤道:“郊外有一座破舊的道觀,喚作陀螺觀,以前住著一名香火道人,這幾年也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卻是小弟的安身之處,方大哥若不嫌臟,去委屈一夜如何?”方國渙點頭道:“能有遮風擋雨的去處便足矣了,這就過去吧。”羅坤大喜,引了方國渙向鎮(zhèn)外而來。
二人出了街口,方國渙忽見路旁端坐著一名道人,面前鋪了一塊發(fā)黃的舊布,卻在上面繪了幅棋盤,布列了一盤殘局,旁邊地上用炭筆寫著兩行字:破此棋局者,得銀二兩。方國渙心中一動,停下來細觀之后,才知是一盤走勢復雜的“死活棋。”羅坤一旁道:“方大哥,走吧,這道士在此地擺攤許久了,無人能走得了他布的棋局,那二兩銀子是唬人的。”方國渙道:“看看無妨。”那道士見兩個少年在棋攤前停下,笑問道:“兩位小居士也來下棋嗎?”方國渙細觀了片刻,暗自點了點頭,便從旁邊備用的棋子中拾了一枚黑子,伸手落定棋盤中。那道士見方國渙竟然持子應棋,不由一怔,待凝視方國渙落子之處片刻,忽面呈喜色,隨手應了一白子。方國渙又順勢應了一手黑棋。那道士見了,俯身注視了棋盤一會兒,忽然釋然般地哈哈大笑,隨即站起身來,驚喜道:“小居士真乃國手也!貧道被此殘局困擾了一年,以為天下間無人能走得活,今被小居士妙手點通了玄關,解去了貧道心中的一件憾事,如此多謝了。”言罷,向方國渙深施了一禮。羅坤一旁看得呆了,心下驚訝道:“原來方大哥還有這般神奇的本事!”
那道人這時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子,雙手呈于方國渙道:“些許銀子敬奉小居士,以謝解惑之恩。”羅坤見了,喜道:“好極!好極!方大哥這般下去,便成財主了。”方國渙知道那道人擺棋設攤,是為了解心中棋上的困惑,敬他好棋若此,便推卻道:“舉手之勞罷了,哪里敢收道長的銀子。”那道人一怔道:“貧道豈能言而無信,守此地年余,也遇上許多好手,可誰能有小居士這般棋藝?此銀不成敬意,貧道專備酬謝的。”方國渙見這道人于棋上卻也癡迷得很,便笑道:“道長勿客氣的,這銀子還是你自家留了吧。”說完,拉著羅坤跑開了。那道人望著二人遠去,呆立了許久,隨后如釋重負般地長吁了一口氣,收了棋攤,感嘆一聲去了。羅坤對方國渙解了那道人布的棋局并且不收酬金大加贊嘆,一路引著方國渙來到了鎮(zhèn)郊的一座破舊的道觀內。這道觀破舊不堪,野草叢生,塵網四布,在香案下面有一堆亂草,顯是羅坤睡覺的地方。方國渙見了,想羅坤長居此間,心中自是一陣感傷。羅坤這時道:“方大哥,這陀螺觀便是小弟的棲身之處,雖簡陋了些,卻是不花錢的。”說完,從一尊沒了頭頸的神像后面抱出幾塊木板來,搭在香案上,然后又在上面鋪了層干草,便成了一張床。羅坤忙完后,笑讓道:“請方大哥上床安歇。”方國渙見了,笑道:“有勞賢弟了。”隨后二人便在陀螺觀內歇息了,促膝長談,甚是相得。不覺間,陀螺觀內暗了下來,天已是黑了。兄弟二人又說了許多話,羅坤尤為興奮,夜深時,二人才不知不覺睡去。
方國渙由于白天走得倦累,睡得沉了些,不知何時,睡夢中忽被一陣濃煙嗆醒,起身時感到觀內濃煙籠罩,時見火光,又聽得外面有人喊起火之聲。方國渙大驚之下,睡意全無,尋找時,已不見了羅坤,見火勢愈猛,便急忙沖了出來。此時,天已微亮了。方國渙回頭再看時,陀螺觀已被烈火濃煙籠住,心下大急,驚喚羅坤,卻不知去了哪里。這時,附近幾位起早的農人趕了過來,見方國渙無恙而出,一位老者慶幸道:“你這孩子真命大!若再晚出一會兒,便會埋在里面燒死了。”方國渙急忙問道:“老人家,可見我的羅坤賢弟?”那老者道:“你說的可是經常住在這陀螺觀里的羅家少年?”方國渙道:“不錯,就是他,可知他去了哪里?”老者道:“老夫起得早,遠遠見了這觀內起火時,那羅家少年追趕一個人往河沿去了。”方國渙聞之一驚,忙問清了方向,謝過老者,轉身追了下去。
方國渙追出三四里,仍不見羅坤的蹤跡,心中大急。沿著河邊一路找來,忽見一樹枝上掛有一片布條,似從羅坤所穿的衣衫上撕下的,并且還沾有血跡,方國渙立時膽戰(zhàn)。又見河岸邊有人滑下去的痕跡,方國渙心知不妙,急往下游追尋了一陣,仍無所獲,四下喊了多時,也無人應。方國渙心中一凜,道:“難道羅坤賢弟遭受了什么不測?”
方國渙懸著心思,懷著一線希望復轉回了陀螺觀前。陀螺觀此時早已燒塌,火勢燃盡,廢墟上冒著殘煙。望著焦黑的斷墻殘壁,方國渙淚水涌出,一時間萬分地凄楚。在燒毀的陀螺觀前,方國渙候了兩日,希望出現(xiàn)奇跡,羅坤突然地轉回來。到了第三天,方國渙料定羅坤已經遭遇不測,不可能回來了,便懷著無限的傷感與悲痛,離開了已成廢墟的陀螺觀,哭著去了。再說那一晚,羅坤與方國渙傾心而談之后,興奮異常,想日后能隨方國渙同游天下,心中歡快之極,翻來覆去,想了許多將來高興的事。羅坤似睡非睡,朦朧中隱隱聽到外面有些聲響,心中大異,便起身悄悄來到了觀外。忽見一黑影蹲在角落里打火,火燃時,借著火光一閃,羅坤識出那黑影竟是鎮(zhèn)上的無賴阿西,心知此人要使壞,趁阿西不備猛然撲了過去。原來,那無賴白日在街上見方國渙懷中揣了許多銀子,心中便起了歹意,知道羅坤常在郊外的陀螺觀內居住,料定今晚方國渙也會隨了羅坤去那里過夜,也自沒把這兩個少年放在心上。那無賴躲在家中睡了一覺,準備夜深人靜時動手。一覺醒來后,知自己差一點誤了事,便悄悄溜到了陀螺觀。時值黎明前的黑夜,陀螺觀內黑暗不能辨物,那無賴膽小不敢硬摸進去,干脆一咬牙起了殺機,欲放火把陀螺觀燒了,將羅坤、方國渙燒死在里面,然后再取了銀子走人。那無賴于是找了一把干草,用火石打著了火。忽見一人直撲過來,心中一驚,本是做賊心虛,扔了燃著火的干草,掙扎開去,轉身就跑。羅坤已知那無賴要謀財害命,氣憤之極,緊追不舍,那把干草就勢引燃了陀螺觀。
無賴阿西一直跑到河邊,見身后之人仍苦苦追趕,回頭看時,天已微亮,識得是羅坤。那無賴畢竟做賊心虛,見了羅坤,又驚又怕,見甩脫不掉,欺羅坤年少力薄,干脆轉身迎住。廝打時,羅坤力弱不支,被那無賴打昏。恐羅坤日后張揚告發(fā)此事,那無賴一狠心,便把羅坤拖到河邊推了下去,便慌慌張張地逃回家去了。這也是羅坤的劫數(shù),如果他當時叫醒方國渙,或者大喊一聲,也不至身單力孤被阿西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