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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著路通明叫自己的名字,想要開口說什么,原本怨憤的目光卻突然僵住,目中的眼神再度渙散,緩緩地又轉身往西邊行去。
他的身體機械地又行了幾步,直至往前的腳步觸碰到路邊的石塊,方才一個踉蹌停止了下來。他的眼睛再度從混沌恢復清明,人已經摔在地上,與之前清醒的位置大相庭徑。
他面色瞬間蒼白,猛地再回頭,卻看見路通明已經走了過來。這個暗影終于開口說話,聲音低沉復雜:“你是江湖錄第三,又身兼御毒之術,我不可能對你不管不顧。”
“呵呵,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解臻。”鴆安予聞言一愣,忽然冷笑道。
路通明默了默,并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伸手過來扶他。
他的手因為長期使用暗器,手上還要厚厚的繭子,鴆安予看著對方的手掌,忽然再度抬手,“啪”地將他的手拍到一邊,聲音抬起,語氣尖銳道:“我說了不用你管,我以前是看你跟著可憐,這才賞你點臉色,我現在膩了、厭了,你趕緊滾。”
路通明的手被打偏在一邊,動作僵硬,隔了一會兒,他才道:“我也不需要你趕,跟著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什么時候膩了、厭了,自然就會離開……”
說著,他又重新伸出手,拍干凈對方袍子上的塵土,看著鴆安予慢慢抬起眼睛。
“但不是現在。”他用干裂的唇說道。
“……”細微的沙塵在空中散開,鴆安予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眼前的人的眼睛里還倒影著自己的身影,鴆安予幾次張口,終于推開對方,目光中帶著絕望道:“你傻不傻,我是不會死的,沒有人殺得了我。可你……你不過是一個多練了點武功的普通人,你來這西錘做什么?嫌我現在不夠糟心,趕著要過去送死嗎?”
路通明后退了一步,復又走上前道:“我路家早已被滅門,死了也是孑然一身,沒有會為我掛念,你不必擔心。”
“……”鴆安予想說的話再度咽回肚子里,只感覺眼睛有些濕潤,連忙朝天往天空看去。
天上的太陽獨照,比夏天的日頭還要毒辣,焰白的顏色散發著詭異的氣息,不斷地剝奪著地面上的生機。鴆安予看了一會兒,終于將眼中的水倒咽了回去,目光重新看向路通明。
對面的男人也正看著自己。
鴆安予咬了咬牙,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看著血滲透指尖。
“路通明,是你要跟著的。”他狠狠地說道,目光忽然一凝,抬手往對方的印堂上抹去。
血跡在額頭上艷艷地抹過,終于畫出了一個眼睛的圖案,栩栩如生,仿佛人開天目,冷冷地掃看凡間萬物。
*
有寒山渺渺劍塵雪的預警,陳殊和解臻并沒有在嘉陽縣待多久,很快備好馬匹,啟程一道返回京城。
楊戊、韓珩本想挽留陳殊在嘉陽縣多待一段時日,但聽到陳殊說有要事,便很快松口,只詢問事情嚴不嚴重、需不需要幫忙云云。
這兩人是陳殊在這個世界上結識的幾個朋友,陳殊想到楊戊新婚、韓珩和荊楚如今也有了孩子,便沒有將具體事宜告知二人。
楊戊、韓珩只得作罷,依依不舍地目送解臻和陳殊二人離開。
兩人來的時候皆在嘉陽縣鬧出不小的動靜,結果離開的時候匆忙,倒沒有多少人知曉。唯有陳殊被解臻扶著登上馬車的時候,正好嘉陽縣的小鹽官云衢路過,多看到了幾眼。
陳殊只是回之一笑。
小鹽官看著陳殊的笑靨呆呆看了許久,這才挪移到旁邊攙扶著的人身上,但見那人身形筆挺,穿著雖然普通,但容貌卻是那日所見的帝王。這兩人雖是兩個男子,但看上去卻意外地十分相襯,兩人一言一行,一笑一應,都是說不出的自然,仿佛相處了許久。
他心中一驚,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遇到當今帝王是要跪下行禮。他連忙躬身,卻聽到前面馬蹄聲起,車轱轆已經往前轉去,等他再抬起頭來,那馬車已經在十丈之外,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在嘉陽縣引起轟動的人就在這悄無聲息的時間離開了。
云衢站在原地,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仿佛經歷一場大夢,觸碰到了遙不可及的人,看到一場出奇意外的邂逅,隔了許久恍然回過神。
而馬車車輪滾滾,已快速地往京城進發。
尚州離京城有十日的路程,此次回京是由倪晉和邵玉平兩人輪流駕駛馬匹,每到一處驛站便更換補給,所用時間直接縮短了一半,等到解臻回到宮里,正好是離開嘉陽縣第五日的夜晚。
馬車駛進京城,萬家萬戶已經點燃了燈火,透著窗戶散著暖光。陳殊撩開車簾看時,忽然想起自己當初第一次使用輕功穿過這里的大街小巷,亦是如此靜謐繁華之景。
只是當時非同今日,那時候的自己還在掙扎任務之中,而現在他告別了陳婉,重新來到這片有解臻存在的土地。
陳殊默默地看著這片景象,直至馬車在皇城中停穩,這才與解臻一道下馬。兩人一道穿過御花園的長廊,來到熟悉的御書房門口。
宮中有人執勤。這里大部分的人都認得帝王解臻,卻對這日跟在解臻身邊的人感到驚訝,等到二人走過之后方才面面相覷,眼中帶著驚詫和不解。
當今的帝王寡言冷語,已經三十歲上下的年紀身邊卻一直沒有女眷,唯有一個算的上陪伴的,那就是已經許久不在的敬寧侯。而剛剛跟著皇上走在一起的青年容貌十分陌生,卻與以前的敬寧侯一樣走在皇上身側……
宮中的人驚詫,御書房內,則有人亦有些驚訝地看著前面一坐一立的兩人,暗暗地看著皇上身邊跟著的青年好幾眼。
他身材矮小,看上去不過是十幾歲的年紀,因為畏懼解臻,并不敢真的和這青年對視,目光只在平視的時候多掃了幾眼,人已經恭恭敬敬地上前,往上呈送道:“皇上,這就是劍太傅傳信過來的信箋。”
信是從驛站傳過來的,解肅讀過內容后,便精簡了內容重新飛鴿傳書于解臻。解臻拆開后一目十行,查閱后見陳殊亦在關注,猶豫片刻便將書信遞與對方。
那位在桌案下的小孩看到解臻的動作更是一驚,終于忍不住暗暗打量了前面的青年一眼。
青年正垂著眼讀著信的內容,忽然看到了什么,皺眉道:“我聽說西錘旱災死了不少人,為何劍太傅會在信中說,西錘百里無尸骨?”
第218章 同行
一頁紙, 字數不多,但上面記載的卻是寫信之人在西錘的見聞,其中一句“西錘百里無餓殍,連尸骨也沒有”瞬間引起陳殊的注意。
解肅在桌下候著, 聞言愣了愣, 立刻回稟道:“根據戶部上報上來的西錘人口和此次受到賑災的難民對比, 這次西錘干旱十有七戶未曾幸免。小臣也曾看到翰林院的李翰林上書說, 這次逃難的難民九死一生,旱地出入困難, 無人料理尸首,怕以后瘟疫橫行,按理說應該和劍太傅信上所寫有些出入。”
他回答得恭恭敬敬, 陳殊不免多看了這孩子一眼。
這孩子是他曾見過兩次, 一次是在方守乾謀逆之時, 此子尚未長大,還被老侯爺擁護著,目光生疏又膽怯;而第二次再見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后的秋場圍獵, 那時候解臻有意立儲,召集了適齡的孩子一道參獵,這孩子雖然個子比在承山宮殿時要高了一點,但因為老侯爺故去的緣故, 自始至終形單影只地一個人, 雖是滿臉青澀稚嫩, 卻又顯得比其他的孩子要孤獨成熟一些。
他當時和解臻提及過這孩子,結果后來圍獵出事,他便離開解臻的身邊。誰曾想再見面的一年以后,解臻竟然依舊沒有放棄立儲的念頭, 竟然還是把這孩子叫進宮中栽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