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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六人沿岸而行,但見暮色蒼茫,歸鴉陣陣,一彎弦月升起半天。
卻說那老梢公徑自撐船上溯,水面上青煙淡籠,綠葦吹拂,不時飄來混合著泥土與野花的芬芳,令人心懷大暢。小船在其中穿行良久,沿岸出現(xiàn)一個小小的漁村,說是漁村,其實只有十余戶人家,而且俱是窄小低陋的茅屋,苦寂荒貧,一望可知。時值飯時,家家煙囪里都冒著炊煙,夾雜著一股強烈的魚腥味。
老梢公將船系定,提起魚筌走上岸來,才得行四五步,其中一間茅屋門吱的一張開了,走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身穿一襲粗布帶補丁的青衣,抬頭看到老梢公,喜道:“外公,你回來啦,我才說要去望你。”老梢公笑道:“回來啦,回來啦。”
二人走進屋子,少女點起了油燈,燈光照著這稍嫌空洞的屋子。只見中間是不大的草廳,兩邊用舊木板隔開兩個小間,算是臥室,臥室的門用野草扎成,上面綴著野花,整個屋子都飄蕩著一股淡淡的花香,顯得雖簡陋而不寒酸,可見小屋的主人匠心獨具。
老梢公來到桌前,將椅子上蹲著的一只大花貓趕到地下,見桌上放著一盤黃澄澄、軟酥酥的炒雞蛋,夾帶著綠油油的蔥花,鮮艷奪目,香氣撲鼻,旁邊一個陶罐里是燉好的鯽魚,另外還有一個酒壺。老梢公皺皺眉頭,道:“這酒又是在王四店里換來的吧,哼,這小子賣的酒摻水太多,簡直比醋還淡,蓮兒,我跟你說過幾次了……”
那少女蓮兒嘻嘻一笑,提起酒壺向碗里一傾,一股清冽的酒香直透出來,老梢公就香氣里一聞,不禁“啊”了一聲,見酒碗中酒色呈淡青,極是純凈,忙喝了一口,細細一品,奇道:“這小子不對,十年陳的上好竹葉青居然不兌水,想是將娶兒媳婦時喝的酒錯拿出來賣了。”兩口喝干了,不禁覺得滿口留香,贊道:“好酒,果真是好酒。”又斟了一大碗。
蓮兒見他大聲稱贊,喝得歡喜,心里也挺高興,嘻嘻一笑:“王四叔才不會錯拿了呢,今天我去他店里買針線,他店里已換了人,我這才用魚換的酒。”老梢公一怔,道:“換了人?王四不開店了嗎?”蓮兒見他臉色有異,便不再嘻皮笑臉,道:“不是,那新掌柜說是王四叔親戚,他說王四叔去青海探親,一二年不回來呢。”
老梢公手中的酒碗正湊到嘴邊,便停住不飲,道:“那老板長什么樣子,是一個人來的么?”蓮兒嘻嘻又是一笑:“那老板又矮又胖,生著一個大鼻子,活像……活像一只大肥豬,他還有一個伙計,卻又高又瘦,像根竹竿。”
老梢公聞聽,靜坐片刻,發(fā)出一聲冷笑:“十年了,嘿嘿,到底來了……”端起那碗酒,湊近鼻端嗅了幾嗅,砰的放在桌上,道:“好酒,果然是松筋散骨,香煞杜康。”
見蓮兒注視著自己,目光中又是關(guān)切,又是詫異,不禁微微一笑,伸手輕撫她的頭發(fā),口中揚聲道:“外面的朋友出來吧,草叢中露水濕寒,于身子可不大好……”
蓮兒嚇了一跳,道:“外公,你在和誰……”話未說完,只聽門外一個蒼老高亢的聲音道:“唐關(guān)兄好靈的耳朵,老朽剛剛伏下來,就被你聽到了,呵呵,長河幫過江風,今日特來訪訪故人。”語氣極是森冷,隱含一股悲劇怨毒之氣,令人不寒而栗。
老梢公哈哈一笑:“原來是過幫主,失敬了,這幾年經(jīng)閣下的調(diào)教,長河幫在江湖上聲譽鵲起,威名漸重,比你侄兒那時可強過不少,可喜啊可賀。”
過江風在門外聞聽,不由得怒氣大盛,原來這老梢公名叫秦唐關(guān),乃是一位大有來頭之人,遠在十五年前,長河幫前幫主過清泉被秦唐關(guān)所殺,雙方結(jié)下極深的梁子,過江風其時早已退隱,但心痛侄兒慘死,奮然出山,他在幫中輩份極高,武功又是同門之冠,所以眾人推為幫主,十余年來四處探尋秦唐關(guān)下落。由于過江風性情乖張,加之心情憤恨,除了一意報仇之外,對幫眾絲毫不加約束,即使門人弟子殺人放火,只要聽說是為了探訪仇人,便即寬赦。如此一來,長河幫聲譽大不如前,今日聽秦唐關(guān)語及侄兒,又說什么“聲譽鵲起,威名漸重”,自是意在嘲諷,不由得惱羞成怒,喝道:“秦老兒,你也是江湖中有聲望的人,想不到竟做了縮頭烏龜,在這里一躲就是十余年,茍延殘喘,不知羞恥。”
秦唐關(guān)笑道:“‘狗延殘喘’是不錯的,只是不知這里哪位大英雄大豪杰是屬狗的呀?”
過江風大怒欲狂,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原來他正是屬狗,因為脾氣不好,曾被有的前輩名宿戲稱為“順毛犬”,意思是只能順著他的心思,稍有拂逆,便要橫眉冷對,呲牙咧嘴。這外號自然不能當面叫,但時間一長,難免傳到他耳朵里,當時只氣得他一掌將告之的人打得唇開齒落,滿地找牙。此時聽秦唐關(guān)如此嘻罵,焉能不怒?他一揮手,茅屋四面立起了百余條黑衣勁裝的大漢,手中清一色鬼頭大刀,在凄迷的月光下閃著寒光,仿佛無數(shù)只惡狼的利齒,正要擇人而噬。(未完待續(xù))